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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惊--变 ...

  •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吴璠脸上的震惊是无以复加,凤冠上的金凤衔着的拇指大的珍珠摇摆不定。她原本就因病而苍白的脸色变成了灰色,道,“不是让你——唉!”她气得不得了,伏在梨花木桌上直喘气。
      “太后娘娘——请您息怒!”汪洋忙跪下来。
      “息怒?你让哀家如何息怒!不是让你找个能迷住皇帝的女人。事情怎么变到这个地步?”吴璠忍不住用手捶着桌子,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汪洋急得一头子汗:“奴才,奴才也不知道会这样!冷——不,那个小贱人,居然认错了人!而且现在还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副跟定了兰陵王殿下的样子。现在在宫里,奴才也不好派人杀了她。这宫眼线太多,要是让殿下知道了,反而弄巧成拙!”
      “现在已经弄巧成拙了!”吴璠连连叹气,“鹤儿从来不敢违逆哀家,可就在刚才他竟然吞吞吐吐地向哀家,向哀家提出要退亲!凤儿就在一边呢!当场就哭着跑出去了!小婵过来说,凤儿她现在是寻死觅活的呢!这事可怎么得了!”
      汪洋想了想,狠下心来:“太后娘娘,既然殿下已经都说出来了,那么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寻个由头赐死她。殿下素来听从太后娘娘您的话,只要她一死,殿下断了想头,自然就会回头的!”
      吴璠摇摇头:“只怕哀家越是反对,鹤儿爱得越深!虽然哀家不喜欢她,但若是鹤儿真心,封个侧妃,也是可以!不过,鹤儿和凤儿是天作之合,这婚事断断不可更改!”
      忽然阳煞飞蹿进来,面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也顾不得行礼,急急忙忙地道:“太后娘娘,总管大人,大事不好了!冷姑娘已经知道冷老夫人死了的事。她接近殿下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想让太后娘娘与殿下反目。而且她还打算事成后,杀了殿下给她娘报仇雪恨呢!”
      吴璠惊得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你确定?”
      阳煞道:“这等大事,属下不敢撒谎。现在服侍冷姑娘的就是富儿和贵儿。她们刚才听见冷雪霁的梦话!口口声声要向太后娘娘和殿下报仇呢!”他顿了顿,道,“富儿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出来告诉了阴煞,阴煞扮作乾清宫的嬷嬷,走不开,急忙又找了属下。事出突然而且重大,属下就直接闯宫了!还望太后娘娘、总管大人恕罪!”
      吴璠沉吟:“你一片忠心,哀家岂有问罪之理!”
      汪洋忙道:“不会呀!她是怎么知道她娘已经死掉的事!”他望着吴璠,道:“太后娘娘,奴才安排得是滴水不漏,不可能走漏风声的!”
      吴璠叹道:“母亲与子女之间是心有灵犀的,也许她感觉到了吧!”她的眼眸里迸出一道凶狠的寒光,“不光她怎么样!凡是有害我儿之心的人,杀无赦!”她的目光落在了阳煞身上,“哀家要那个小贱人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阳煞面露难色:“可是——皇上受了殿下的请求,令属下与阴煞守护冷姑娘,若是冷姑娘少了半根汗毛,唯属下等是问。”他大胆地抬起头来,“现在冷姑娘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若是她有了差池,殿下会不会殉情呀?殿下好像还念了好些诗词什么的,反正一副非她不娶的架势!”
      吴璠暗恼,真是儿大不由娘,一个好好的鹤儿却叫一个小贱人活生生地勾引了去,也变得不顺自己的意,不听话了。
      但是她虽然很讨厌冷雪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却不得不顾及到鹤儿的感受。若是为了这个小贱人,伤了母子的情就不好办了。
      吴璠想了想,转动着手指上一个碧玉扳指,玉的翠光映得她疲倦的脸也成了绿色,缓缓地道:“看来,要想法子让鹤儿对她死心才行。”
      最近半年来,没有几件让吴璠省心的事。
      前朝后宫频频变动,常常出人意料之外,让这个年华已老的妇人有些招架不住了。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渐渐地离她而去,现在就连她心爱的幼子鹤儿也反对她了。她感到无比的辛酸,虽然鹤儿不是她生养的,但是可也是她一手带大的。这样牢靠的亲情,为何也出现裂纹了呢?
      而且更让她揪心的事情是,她越是想弥补,着裂纹却越来越大,她好怕,两个儿子中,和她贴心的鹤儿,有一天也会像他哥哥天夔一样,与她之间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深壑。

      夜色阑珊,姜琬悄悄地带人来到乾清宫外。她以为顺仪萱贵妃的葬礼之夜,天夔会在清凉殿内独自一个人伤感,便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裙,来到清凉殿后苑朱色的宫墙外。
      入宫这些天来南宫颖占尽风光,只达到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地步。姜琬自诩佳人,不想冷冷落落过完下半生,以为今夜是个好机会,可以趁机博得天夔的注意。
      眼前,风景正美。
      风过竹林,涛声阵阵,好鸟相鸣,宛转流丽。
      姜琬不奢望风头能盖过南宫颖,也不指望自己能与南宫颖分庭抗礼,只希望能在南宫颖之下,分得一瓢羹,不会以小小的贵人之位终老此身。
      纸醉金迷的后宫之中,每个人都在争斗,明着的,暗着的,总归都是要争。争,还有一线生机,不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定了定神,终于放开歌喉,唱起了一首江南的小调。南宫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女子,豪爽而有英气。而她就以纯然的江南女子出现在天夔眼前,让他眼目一新。
      谁知她唱了一遍又一遍,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天夔根本不在乾清宫,而在延禧宫和南宫颖浓情密爱呢!
      她的歌声再宛转美妙,都无人欣赏。
      姜琬的侍女们等得不耐烦了,道:“和小主,皇上不会出来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然,这歌声引来了其他人,白白得被人笑话!”
      姜琬心里也有些急了,但面上不愿意表现出来,怒道:“住口!”
      话音刚落,一个蒙了面的身影忽然在宫巷里出现,他见到宫巷里有一群人在,却不回避,直接冲过来。众人都懵了,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见那人扔出一大把石灰来,众人的眼睛顿时迷糊了,顿时咳嗽起来。
      那人一跃上墙,跳入后苑内了。
      姜琬一脸石灰,尖声叫道:“刺客!有刺客!”
      一群侍女也跟着尖叫起来。惊动了乾清宫的侍卫们。他们提着剑冲过来,道:“小主,哪里有刺客?”
      姜琬抖抖索索地指着后苑:“刺客跳进去了!”侍女们拼命地点头。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走进去,因为清凉殿是皇帝的寝宫,擅闯者杀无赦,若是没有皇帝的命令,没人敢带剑入内。
      姜琬焦急地道:“刺客,刺客就跳进去了,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皇上,还不去救皇上!”
      一个侍卫忍不住道:“小主,皇上不在清凉殿。皇上早去延禧宫了!”最要命的是这个侍卫还傻乎乎地补了一句,“小主,您难道连这都不知道吗?”
      姜琬愣住了,原来她今日来清凉殿外一番歌唱竟是白费心机,她苦苦等待的天夔已经去了延禧宫,陪在南宫颖的身侧了。
      她看见在傻笑的侍卫,心中涌起巨大的耻辱的感觉。在感觉耻辱之后,她感到巨大的失落。
      三千宠爱在一身,对南宫颖来说是不幸的,因为她在得到天夔的宠溺的同时,无形中树敌无数,对于后宫三千佳丽来说,也是不幸的,因为她们早早地失去了夫君的疼爱,只能独守空房,苦捱着这无穷尽的岁月。
      姜琬不过是在后宫中一个没有夫君疼惜的女子,其美丽的面容湮灭在如花美眷中,不耀眼,如拱月的繁星中既不特别明亮,也不特别黯淡的一颗。
      小小年纪,因为没有爱的垂怜,她早早地学会了恨别人。
      后宫如前朝一样,只有雨露均沾,每股力量达到了平衡,才能宁静下来。所以,现在南宫颖独得宠爱,这后宫的风波久久不能平息,如潮水一般,涨起来,又落下,接着又涨起来,总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另一个侍卫,望着宫墙:“小主,你确定有刺客吗?”
      正在此时,汪洋带着颐云宫的侍卫们跑过来。他大声问道:“听到这里乱哄哄的,发生了什么事了?”
      侍卫和侍女们都把目光转向姜琬。
      姜琬只得道:“汪公公,我看见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跳进了清凉殿的后苑。”她留了一个心眼,不说有刺客,即使进去搜查,未发现什么她也不会担干系。
      汪洋发怒,指着侍卫们:“混账!有可疑的人,你们还不进去抓捕!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他顿了顿,“皇上的安危是最要紧的!皇上的安危不容许有一点可疑!什么事,有本座担着呢!本座担不了,本座之上还有太后娘娘呢!”
      侍卫们听汪洋说了这话,也只得进去搜一搜。虽然天夔严令任何人都不能没有得到他的旨意,就踏进乾清宫的大门,但是事出突然,又有太后在后面撑腰,他们便一咬牙往里走去。
      汪洋对还是灰头土脸的姜琬:“劳烦和小主跟进去,认认那可疑的人。”
      姜琬也晓得南宫颖再盛宠,也从来没有在清凉殿过过夜,还晓得凡是走进了清凉殿的嫔妃都没有活着出来的,心底胆怯了,推脱道:“汪公公,刚才我也没有看清楚。进去怕也帮不到什么忙。而且——”她摊开沾满了石灰的双手,“我想回去洗一洗。”
      汪洋虽然带着笑,但是话里却带了不可违抗的命令:“可疑的人是和小主发现的,难道和小主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万一抓错了人,奴才无法向太后娘娘交代。”他伸出手,道:“和小主,请吧!”
      姜琬纵使不愿意,也不敢表现出来,汪洋是太后跟前第一个得用的人,她巴结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违逆!她陪笑道:“好!”说着就扶着汪洋的手,从后门走进了清凉殿的后苑。
      一进后苑,姜琬就被这一丛翠绿竹林的清幽惊住了,她本想放慢了脚步,一步步,慢慢地欣赏。却不想,汪洋扶着她,健步如飞。
      “抓到了——”颐云宫的一个侍卫叫起来。
      姜琬被汪洋挟裹着,来到竹林尽头一处静谧的小屋舍内。她一进去,就被眼前香艳而血腥的一幕惊呆了。一个浑身赤裸青年男子躺在地下的血泊中,胸口上插着一把剑,显然是刚死不久,血仍从伤口处汩汩滔滔地流出来。另一个长相极度猥琐的男子的脖子上左右则有侍卫架着的两把剑,半裸着上身,在那里抖抖索索的。
      姜琬一抬头,看见房中凌乱的床榻中央坐着一个少女,她捧着被子捂着胸口,神色却是异常的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猥琐的男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道:“小的下次再不敢了!”他伸出一个小拇指,指着那少女,“都是她勾小的。小的来了,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小的那时候,火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拿起剑一刀就宰了他。我不是有意杀人的。真的。”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秽-乱后宫!”汪洋指着那个少女怒道,“乾清宫居然出了这样的丑事,来人,带走!押去颐云宫。”
      那少女清凉的眼眸淡淡地看过众人,浮起一个轻蔑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容颜姣好的她一颦一笑间倾泻出动人心魄的流光溢彩。
      侍卫们居然都看呆了,没有一个上前。
      少女淡淡地道:“汪公公,请容小女更衣吧!这样出去太不好看了!”也不等汪洋答应,径直起身,望着众人,微微一笑:“请诸位回避一下吧!”
      她的话语里,眉梢上,都带着说不出的妩媚的柔情。
      众人竟都退了出去。
      姜琬不晓得一个女子竟有这样的魔力,一举一动都含着刻骨噬人的柔情,不经意间就可以蛊惑人心。而且这样的媚态浑然天成,仿佛那女子生来就是为了媚惑男子的。她心中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这女子究竟是谁?
      姜琬的父亲不过是个侍郎,而且又沉湎于酒色,在女儿的情分上很是淡漠。所以,姜琬在深宫可以说是外无家族的鼎力支持,内无帝王的宠爱,所以她的消息不是很灵通,根本不知道兰陵王与冷雪霁这一段公案。她无意中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汪洋心底直犯嘀咕,地上躺着的死掉的那个人,是他派过去的,但是活下来的这个人却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面对着这个情况,他感到十分的棘手。但是,箭已经射出去了,他也想收都来不及,只得见机行事了。

      天空中突然飘来乌云,而且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黑,遮住了皎皎明月的清辉。
      乌鸦从幢幢的树影上腾跃而上琉璃飞檐,冰凉凉的啼叫声阵阵惊魂动魄。萧萧深秋的凉风掠过一座座宫殿,留下呼呼的悲鸣。黑沉沉的苍穹下闪烁着,如满天星斗一般的明灯的紫蟠城,弥漫着雨前的神秘烦躁与紧张的气氛。
      今夜是一个不寻常的夜。
      沉静肃穆的颐云宫里汤药香和安息香混合的香味久久弥漫,在这份静寂中,让人不安的感觉在悄悄滋长。
      在通明的灯火,端坐在上的吴璠显得更加的苍老憔悴,但是她那股震摄人心的威严气势还在,震得满殿的宫女太监不敢说话。
      宫里的所有的嫔妃都来了。她们坐在两边安放的紫檀椅子上,旁边的桌子上放了斟满了清茶的茶盏,但是没有人敢动,都屏息凝神着。
      天夔坐在吴璠的下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弹着椅子上的扶手,向吴璠笑道:“太后,多大一点事儿,就这般如临大敌地把人找齐了来!”
      吴璠瞥了一眼天夔,不怒自威:“为了严肃后宫的法纪!若是皇上觉得劳累,可以回清凉殿安歇。哀家是不觉得累!为了皇上的福祉,为了后宫的安宁,哀家做什么都不觉得累。”
      她为示庄重,特意穿了太后的正装,发髻上沉重的凤冠上的金凤凰展翅欲飞。她的凌厉的眼风一一扫过在场的宫妃们。
      天夔听吴璠这样说,微微一笑:“既然太后不觉得累,那么儿子理该陪着!”说着往椅背上一靠,顺手从侍立在一边的彩瑟手里接过一杯茶,一饮而尽,“太后这里的茶就是好!别是一番清淡。这是鹤弟弄来的吧!他素日在这方面留心。”
      听到天夔提起天鹤,吴璠心里一阵绞痛,若不是天夔这个哥哥不像个样子,也不会将好端端的一个天鹤也往着烟花路上引。今日也不用这一番辛苦的布置了。
      吴璠问道:“鹤儿到了没有?”
      小婵姑姑恭敬地答道:“兰陵王殿下傍晚时分出宫了,说是去云中居。现在已经派人去通知,想必过一会儿就能到。”
      宫里的嫔妃都到了,正襟危坐着。她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因为太后毕竟是太后,若是惹了她不高兴,铁定是出不来兜着走的。
      吴璠看一眼座中的嫔妃,除了南宫颖双靥绯红娇艳如花外,其余嫔妃都如同被霜打过的叶子一般,没有了鲜嫩的色彩。这些才十几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一个个地在深宫早早地失去了青春,没有夫君的疼惜,只有无边的争斗。
      她看着她们的目光放柔和了点,她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丈夫不疼,只有处处靠着自己。
      她的余光暂时留在南宫颖的身上。彼时的南宫颖正享受着天夔待她的好,难觅愁滋味吧!只见南宫颖穿着一身玫瑰色的紧身衣群,显得她玲珑有致,如一株开得正艳的玫瑰花,眉宇间的缭绕着幸福的英气。
      吴璠翻过天夔的彤史,这几个月来,南宫颖侍寝的次数最多,可谓是一枝独秀,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宠擅专房了。她并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这后宫,天夔可以专宠别人,但是独独南宫颖不可以。
      但是,她越是反对天夔亲近南宫颖,天夔越是不听,越是加倍地宠爱她,只闹得三宫六院形同虚设一般。
      也许,天夔是真心喜欢南宫颖吧!就像当年的乾祯帝那样喜欢薄棠梨一般,吴璠无奈地想。这到了那样炽爱的境地,她是无回天之力了!只希望南宫颖是真心爱他的,而没有包藏了祸心。
      不过,吴璠还是忌讳的,忌讳的原因只有一个,南宫颖毕竟是姓南宫。
      吴璠没有发话,众人也不敢冒冒失失地提起话头,只好闷闷地坐着。内中的南宫颖最是郁闷,本来她正与天夔悱恻缠绵,不想颐云宫突然来了人,说太后让他们急急忙忙地过去一趟,也不说是什么事儿。害得她只得重新梳妆,将那份不耐烦勉强按下,赶了过来。
      到底是什么事呢?这样兴师动众的。她几次偷偷地瞥了吴璠精心装饰的面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是很遗憾,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场的人的脸上都显出了疑惑的神色,仿佛他们都是真的不知情一般。
      天夔微微一笑:“太后!反正事涉后宫,鹤弟来不来,都是一样。”
      吴璠平静地道:“虽然事涉后宫,但是却和鹤儿有关。所以,他不可不到。”
      南宫颖听了吓了一大跳。她想起自己和兰陵王关系暧昧的传言从没有断过,不觉心底直打鼓,莫不是太后看自己不顺眼,借机发难。她忙给天夔送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她看见天夔回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目光,稍稍放心,有什么事,天夔一定是会护卫自己的。
      他们俩亲密的眉来眼去,自然瞒不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但众人都装作没有看到,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众位嫔妃心生悲凉之意,亲眼见着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琴瑟和谐,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这份浸入骨髓里的苍凉的寒意,让她们心底难过不已,但是面上还是端着一副静穆的样子,如庙里没有感情的泥塑一般。
      座中最不安的就要数姜琬了。她猜到今日太后如此郑重其事地召来众人,很可能是为了在清凉殿抓到的那个清丽绝伦的女子。姜琬毕竟年纪小,历练不足,虽然极力想装出镇定的样子,但是在神色间还是露出了几分的恐慌。
      宫漏嘀嗒地滴下,时间缓缓地过去,眼看已经是三更天了。在座的妃嫔们有许多熬不住,头晕目眩地想睡觉,但是在太后眼皮子地下,谁也不敢瞌睡,一个个硬撑着。吴璠却是坐得笔直,目光炯炯,深深沉沉的。
      天夔一副百无聊赖地样子,歪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芈珎一团子孩子气,瞌睡劲儿一上来,眼睛惺忪地眯了起来。冷不防,她的头一垂,发髻上的一支流云纹金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惊醒了自己,吓得慌忙噗通地跪下:“太后娘娘,嫔妾再不敢了。”
      钟洁忙跟着跪下来:“皇上,太后娘娘,歆才人不是有意的,还请饶了她这一遭吧!”
      不等吴璠答话,天夔闲坐无事,有些兴致地瞅着她们,微微一笑:“朕有说要责罚你们吗?”他看着钟洁,觉得眼熟,“你是哪个宫的?”
      钟洁心下一沉,她死去的孩子的父亲,居然还不认得自己,一阵辛酸,差点要落泪了,勉强忍住,低声道:“回皇上的话,嫔妾是永和宫凝香阁的逊才人钟氏。”
      吴璠向天夔低声:“上一回落胎的就是她。逊才人是宫嫔中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可怜见的!”
      宫中落胎的妃嫔太多了,有许多女子天夔根本记不住。才过了一个多月,天夔就将曾经为他怀过孩子的钟洁忘到脑后去了。经过吴璠这一提醒,天夔才多看了钟洁几眼,只见俏丽的她乖巧地跪在那里,神色怏怏,心中怜意大起,便道:“逊美人,起来吧!”
      吴璠微笑道:“逊美人,你还不快谢恩!”
      钟洁装着懵懵懂懂的样子,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天夔。她心一横,是豁出去了,她知道她几乎没有机会,她必须抓紧眼下,让天夔对她有些印象。
      果然,天夔又笑了:“你对美人这个位份不满意吗?”他坐直了,笑道,“晋为贵人,如何呢?”
      钟洁还是一副傻掉了的样子。
      芈珎忍不住拉拉钟洁的衣角:“快点谢恩呀!”
      钟洁如梦初醒,忙道:“嫔妾谢皇上的恩典。”她局促不安地道,“不过,嫔妾不敢要这份恩典。嫔妾的孩子没了,是罪人,不配得到皇上的恩宠。”
      提到孩子,她触动了真心,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天夔温言安慰道:“行了,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逊贵人,你和歆才人归座吧!”天夔虽然几次见到新晋的宫嫔,但是因为没有留意众人,所以对其他新人面长面短都不晓得。他今天才发现她们其实都是很美的,而且是各有各的美法,像逊贵人的娇憨,歆才人的清新,他还是第一次在意到。
      他想上次见到她们两个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她们的美呢?他一想,也是了,上回,他去永和宫临幸她们的时候,都是命人灭了灯的,在黑灯瞎火中草草了事,一心只想快点去延禧宫。
      再看看其他嫔妃,庄舞娆端庄,邓棻才情高,裴敏娇美,萧惜惜艳冶,姜琬温婉,梅玉壶秀丽,余梦瑾清淡,姚茑萝柔美,都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的后宫不仅只有一个英姿飒爽的南宫颖,还有这些鲜艳的花儿们,他不好太冷落她们了,发现了她们的美后,他也不舍得太冷落她们。
      他对自己说,这些嫔妃的背后,都有朝堂上的势力,要妥善处理好。
      他的眼光瞥过坐在左边第一位的邓棻,她是最早进宫的嫔妃,那一届的宫嫔,那样多的美丽的人儿都逝去了,就只剩下这个其貌不扬才情颇高的邓棻。他记不起来有多久没有碰过她了,反正有很多年了。在他的印象里,邓棻永远是跟在吴鸢飞身后唯唯诺诺的一个影子似的人物。现在邓棻的主子吴鸢飞也死了,她现在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
      还有庄舞娆,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颇为讶然。因为庄舞娆朝自己走过来,向自己跪下行礼的时候,裙摆上系着的环佩居然一点也不响。
      还有裴敏、萧惜惜、余梦瑾……细思量,她们都给过他快乐,但是现在都被他无情地凉在了一边了。
      虽然狠心,但是天夔现在除了微微有些感慨以外,并不想去再去多多亲近她们。因为他知道他当初对她们不过是一时新鲜,现在连这股新鲜的劲头都已经没有了。再对着她们的时候,感觉就像看到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一样,察觉不到一丝兴奋的喜悦。
      天夔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看见的时候会想念,看不见的时候也会想念,每一次想念,就是给自己的心戳上一刀,痛苦无奈而彷徨,每一次想念,也是给干涸的心下了场及时雨,喜悦细润而温暖。
      这是在他遇见了冷雪霁之后,才有的感觉,实际上,这么些天来,他和冷雪霁都是若即若离的,不远不近。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虽然冷雪霁就在清凉殿,但是他根本就没有去碰过她。
      当然,若是他要留下,冷雪霁不会反对,她有过那样多的男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虽然天夔很难理解自己,但是他只得承认这个事实,他喜欢上了冷雪霁,感觉她在他生命中一样,而且是一直都在。
      站在殿外久久等候的汪洋,终于大喊:“兰陵王殿下到——”
      只见风姿翩翩的天鹤神闲气定地走进来,向吴璠行礼:“儿臣拜见母后!”又向天夔行了礼,“臣弟叩见皇兄。”
      吴璠指了指她左手边空着的一张椅子:“兰陵王你坐吧!”
      天鹤一凛,今日吴璠没有亲切地唤他的小名,反而的话里有了疏离的意思,难道她还在为他辞婚的事而生气吗?他对吴璠怀着深切的亲情,视她如亲生母亲,见母后恼了自己,心中不免有了悔恨之意,后悔自己太急躁了,忐忐忑忑地落了座。
      吴璠淡淡地道:“今日有蒙面人闯入乾清宫清凉殿。”她望着姜琬,“和贵人,你当时在,看到了吧?”
      姜琬忙站起来,紧张地道:“是!还有嫔妾的侍女们。蒙面人朝嫔妾等扔了一大把石灰呢!”她吓得冷汗直冒,脊背生凉。
      吴璠点点头:“所以和贵人叫来了侍卫。侍卫们就进宫搜,居然发现了有人-秽-乱后宫!清凉殿里有个小宫女居然和两个男人相交过密,导致两个情夫争风吃醋,斗殴刺死一人。把小贱人带上来!”
      天鹤起先还怔怔的,等到了吴璠说这番话的时候,隐隐猜到吴璠口里的那个宫女就是冷雪霁,但是他绝不相信冷雪霁会跟别人!
      抬头,果然看见冷雪霁被两个太监押着走进来。
      冷雪霁一走进颐云宫,满殿讶然声此起彼伏。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她们不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钟灵毓秀的美人儿!
      她太美了,美得像极了神话里的仙女;她太媚了,媚得像极了传说中的妖狐。
      天鹤站起来,焦急地叫道:“冷姑娘——”
      冷雪霁的衣服洁白如雪,伴随着她珊珊莲步,白衣泛起如榖的微波,如微风中的水面。她的双眸清亮如寒波秋水,如良玉明珠,焕出清澈却勾人的眼波,直让人心摇悸动。
      她听见天鹤在唤她,抬起头,妩媚地一笑,让自负美貌的后宫佳丽们顿时失色。
      “坐下!”吴璠有些恼怒地对天鹤道。
      天鹤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冷雪霁,又看了看愠怒的吴璠,犹豫了一刻,还是坐了下来。
      吴璠又道:“将奸夫带上来!”
      又有两个太监押着那个猥琐的男子进来。那男子看见了太后哭得稀里哗啦的,冲过来,就不停地磕头:“太后娘娘,饶命呀!太后娘娘!都是那个贱人勾引的!都是她的错!”
      吴璠不紧不慢地道:“听说侍卫们冲进去的时候,你和小贱人在做见不得人事吗?”
      那男子拼命地点头,口里直叫饶命。
      天鹤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天夔,却见天夔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这明显是个局,但是却有人证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吴璠将脸一沉,怒目相向着冷雪霁:“来人,将这贱人当众杖毙!”
      天鹤听到吴璠想下手杀了冷雪霁,看见拿着木杖的太监向她拥上去时,忙维护:“母后,儿臣不相信冷姑娘会有这等事!而且您还没有问冷姑娘呢?”
      吴璠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就道:“暂缓行刑。”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冷雪霁,“你还有什么话说?”
      冷雪霁静静地看着天鹤,眼眸里的哀伤荡漾开去。她的朱唇微微动了动,只是淡淡地道:“没有。小女没有任何话说!”
      天鹤急得不得了:“没有话说?你真的没有话说?”
      吴璠不理睬又气又急的天鹤,淡淡地问道:“那么,你承认了?”
      冷雪霁微微颔首,她无可奈何地望了天鹤一眼,眼神里是难掩的歉意,难掩的凄恻,难掩的无可奈何。她朝他,淡淡地浮起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是饱含了难以言说的脉脉心事。她朝天鹤福了一福,哽咽着道:“请殿下忘了小女这个低贱的人吧!”她说得很用力,仿佛这说出的每个字都要拼尽她全部的气力。
      天鹤身子摇了摇,几乎要昏倒。
      吴璠担忧地看了一眼天鹤,狠狠地丢下一句话,道,“行刑吧!”
      “太后娘娘——”冷雪霁忽然跪下来,道,“小女求太后娘娘发发慈心——”
      吴璠呵斥道:“贱人,你还想求饶吗?”
      冷雪霁磕了一个头,脸上浮起惨淡的笑容:“小女只求速死!请下赐死药吧!让小女死一个痛快!”她眷恋地深深看了一眼天鹤,“就赐给小女鹤顶红吧!”
      吴璠正在犹豫着,站在天夔身后的汪湛,似乎不忍见将赴死路的冷雪霁,受死前长时间痛苦的折磨,立即接话:“太后娘娘,奴才这就去太医院拿鹤顶红。”说着,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吴璠见大局已定,心中放下心来,训诫诸位嫔妃:“女子以贞洁为要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的眼风无意中瞥过还在发愣的南宫颖,“彤嫔,你以为呢?”
      南宫颖正在冷眼观察着,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切似乎是有人安排好的,真相不应该是这样,正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冷不丁吴璠来问她,忙道:“太后所言极是。”
      吴璠哼了一声:“你知道刚才哀家在说什么吗?”
      南宫颖一时语塞,才将目光移向天夔去求助。吴璠立即发怒道:“够了!哀家说话,你竟然敢分神,你眼里还有哀家没有!真是大胆妄为!”她冷冷地道,“彤嫔,目中无人,降为贵人,撤去绿头牌!三个月不得侍寝!”她瞥了一眼想要劝的天夔,淡淡地道,“皇上对哀家的处置一定不会有异议吧!对哀家不敬,原本是要赐死的,看着南征的南宫弋将军的份上,从轻发落了!”
      南宫颖哪里还敢再多嘴分辨,只得忍气跪下来,道:“嫔妾该死!谢太后娘娘宽宏大量!”她从正三品的主位降到正六品的小主,竟与和贵人姜琬,静贵人梅玉壶,逊贵人钟洁平起平坐了。她偷偷地看了一眼众人,许多人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吴璠语气放缓了一些:“彤贵人,你年纪太轻,气性不稳,还需要好好的陶冶性子。在这三个月里,你每日亲笔誊抄一卷《金刚经》给哀家吧!皇上,这三个月就让南宫颖安静地在延禧宫抄写经文,你别去打扰她。”
      天夔犹豫又犹豫地道:“恩!”他无奈地看了南宫颖一眼。
      太后有令,南宫颖不敢不从。毕竟太后的威严尚在,只能恭敬地道:“嫔妾从命!”
      她担忧不已!三个月,她要有三个月无法与天夔见面!天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宫里的美人这样多,也许她放出来之后,就不得不面对天夔有新欢的事实了。南宫颖心底骂了千万声,贼老婆子,不得好死!
      然而,让她伤心的是天夔根本没有不遗余力的帮她,只是给了她一些安慰的眼神。
      吴璠现在看来似乎是全局获胜,迷惑鹤儿的冷雪霁将要死去,独霸天夔的南宫颖被将了位份。一切都是非常的顺利,她想象中的波折一点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顺着她的意愿了。
      只是太顺利了些吧!天鹤也许是不会激烈反抗自己,但是为什么天夔也这样简单的就服从了自己呢?
      正在吴璠想这些时,天鹤忽然大叫起来,道:“诬陷!这是诬陷!”他的眼眸里弥漫绝望的伤感,向着吴璠:“母后,您不喜欢冷姑娘!也犯不着毁她名声,然后再赐死她吧!”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吴璠,“您一定是以冷姑娘母亲的安危为要挟了,逼着冷姑娘当众认罪!”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天鹤年轻清俊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烟霭,而且越来越浓,他眼眸里也是烟水迷离,仿佛他的心已经碎了。
      天鹤酸涩地看着吴璠:“母后!您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您不愿意儿臣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但您也不能这样暗害人吧!冷姑娘是无辜的,她的母亲更是无辜的!您这样做,您忍心吗?您知道你这样做,多伤儿子的心呀!”
      吴璠目光一冷:“哀家,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指着冷雪霁:“你也知道她出身低微呀!你也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母后!不许您这样污蔑雪霁!”天鹤大吼一声,近乎歇斯底里。
      他这吼出这一声后,众人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几乎不相信这句气急败坏的话是一向清润如玉的自己说出来的。
      大殿里有片刻的安静,焚烧的颐神的清香袅袅升腾,如梦似幻,恍惚得很,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假的。
      璀璨而哀艳的灯光,给飘扬的轻烟笼上了一层幽蓝色,那烟如月光里的飞舞的尘埃,扬在每个人之间。
      吴璠的脸上青紫交织,混杂着震惊愤怒以及失望,瞪着眼睛,望着天鹤。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压下熊熊怒火,语重心长地道:“鹤儿,哀家是为你好!”她一指愀然立着的冷雪霁,“她不是好东西!”
      天夔站起来,仿佛是打圆场,走到天鹤身边,拍拍他的肩,向吴璠笑道:“太后,您先别生气,这事儿,是不是再查查?也许是底下人暗中什么,也说不定。”他又好言劝慰天鹤道:“鹤弟,你先坐下来!太后最是公道,绝不会做小人才做的事的!”
      吴璠平静了些,知道今日的事不说子丑寅卯来,是不会善了的,幸亏她多了一个心眼,留了一手,就道:“鹤儿,你随哀家到怡馨殿来一会儿。”
      天鹤陡然当着众人的面对吴璠说了重话,心里还是有几分懊悔的,只是一想到他视为亲母亲一般的吴璠,竟然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待冷雪霁,又忍不住怒气沸腾。
      他再看一眼冷雪霁,只见她的眼眸里微波荡漾,嘴角的笑容苦涩凄迷,仿佛是再对自己说,“不要!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他在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样苦劝的意味,但是她越是反对自己和母亲作对,自己就越是要逆母亲的意志而行。
      天鹤脸一沉:“不去!”
      吴璠没想到天鹤竟然当着许多人的面和自己赌气起来,顿时搁不住面子,大怒,刮了天鹤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到底去不去?”
      天鹤生了好大的气,更是嘴硬:“就是不去!”他干脆走过去,牵起冷雪霁冰凉的手,“儿臣相信雪霁!”
      冷雪霁望着天鹤,轻轻地摇摇头,泪光点点,风姿楚楚,那让人看了心痛那个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去吧!”
      天鹤凝视于她眼睛根本挪不开,越看,他的心越痛。
      吴璠一见天鹤竟然目空一切,当着众人的面和冷雪霁眉来眼去,怒气不打一处来,气得牙根痒痒,愤然走下来,一把抓住天鹤的手:“你给哀家进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一下,就将天鹤拽了过来。
      汪洋忙一挥手,几个太监拥上去,半是推,半是搡,硬是将天鹤带出去。
      吴璠气得浑身发颤,然而只一瞬,就将颤抖的手隐藏到了宽大的袖中,定下神来,眼风扫视过众人:“你们,在这里静候。”说着,扶着汪洋的手,泰然地往侧殿走去。
      众位惶惶不安的妃嫔见太后走了暗自舒了一口气,都将目光聚在了一脸沉静的天夔身上,他仿佛是大殿中对太后的震怒最无动于衷的人。他的目光冷漠地越过冷雪霁,落在了南宫颖身上,笑道:“彤嫔,你说什么戏文最好看?”
      汪湛已经到了多时,他正端着搁放了一个小瓷瓶的金漆托盘。而小瓷瓶里盛满了鹤顶红。他不安地看了小婵一眼,小声提醒道:“皇上,太后不是刚说了——”
      天夔一直极力避开去看冷雪霁,他怕他多看她一眼,他就会把持不住,在眼神中泄露了心思,故意直勾勾地盯着南宫颖惊喜交集的脸:“彤嫔,这样坐着枯等也是无趣,不如大家说说话,解解闷吧!”
      众位嫔妃面面相觑,惊叹于南宫颖着东山再起的也太快些了,太后才一转身,天夔轻轻一句话就让她再次成为了尊贵的彤嫔娘娘。
      方才还为南宫颖降位禁足而心中暗喜的诸位嫔妃们,此时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南宫颖,竟然是君恩深重,地位稳固如磐石。
      南宫颖心中豁然开朗,到底天夔还是护着自己的,不觉唇角隐隐生笑,星眸亮出流星般的光芒。
      汪湛似乎是傻了眼:“皇上,君无戏言,您——待会儿,太后娘娘会不高兴的!”
      天夔笑道:“今日是太后不自在,在气头上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呢!放心吧!最近太后常常是昨晚说的话,次日起来就忘得一干二净的。”
      邓棻低声道:“可是朝令夕改,怕是不能服众!”她说这话,显然底气不足,有些胆怯迟疑地看了天夔一眼。
      天夔的眼神很深邃,也很遥远,亦很模糊,说出来的话却是斩钉截铁:“君无戏言!”
      连邓棻都碰了钉子,那么其他嫔妃更不敢再多舌了,只拿着眼神互相交流着。
      南宫颖在欣喜之余,余光瞥过含着淡漠而疏离的笑容的冷雪霁,脊背上陡然生出了几分寒意。这女子太冷了,但却因为这独特的冷淡,有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而这气质却又是南宫颖熟悉再熟悉不过的。她在天夔身上时常感觉到,是一种类似于看透了红尘之后的淡漠,是对于尘世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屑一顾,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以冷漠面对接踵而至的生活。
      天夔皱眉:“真无聊!也不晓得太后什么时候出来!这样空等着也不是个事。”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起驾——回宫!”他径直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时,回过头看着南宫颖,笑笑,“颖儿,朕要回的是延禧宫!你不跟着去吗?”
      南宫颖也顾不得再去观察冷雪霁,立即快步跟上道:“好!”
      天夔懒洋洋地看了众人一眼:“你们也都回去吧!”
      邓棻忙道:“可是太后——”
      “又是太后!”天夔忽然发了怒,毫不客气地打断,“难道今晚的戏你们还没有看够吗?回去!都给朕回去!回去之后,谁要敢对今晚发生的事提一个字!朕就杀了她!”
      梅玉壶率先拉着姚茑萝朝天夔屈膝行礼:“嫔妾告退了!”
      见天夔动了气,又有梅玉壶开了一个头儿,众位嫔妃也顺水推舟纷纷离开,唯有一脸煞白的邓棻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天夔眼神里的冷意一望可知,语调也是冰冷冷的:“你不走吗?”
      邓棻泣不成声:“皇上,臣妾——臣妾不能走。太后娘娘方才说,让臣妾等人留在这里的。臣妾不能走。”夜已深,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褪去大半,露出蜡黄的面色,眼睛下一片乌青,更显憔悴。
      谁知道,邓棻是太后与吴鸢飞一手提拔上来的,她似乎也深感吴家的知遇之恩,在紧要关头,也是不肯背主而去。
      天夔此举,无非再次试探,在后宫,诸位嫔妃在他与太后之间的取舍,看样子,除了邓棻,其余的嫔妃都肯听从自己。他在意的不是嫔妃的态度,而是嫔妃身后家族的态度。心中不免自鸣得意,经过多年的苦心布置,朝中大半的官员,尤其是高位官僚已经肯对自己俯首称臣了。
      看着还固执己见的邓棻,天夔暗自好笑,这邓棻与她榆木脑袋的父亲邓寿一个样,只知道死读书,迂腐极了。想到邓棻是只认经书上大道理,很少圆融变通的人,天夔也就随她去,就带着南宫颖扬长而去。
      邓棻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臣妾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夔一走,汪湛肯定要跟着去,急急忙忙把鹤顶红往地上一放,跟着走了。
      一霎时,方才还是济济一堂的大殿,竟然剩下寥寥数人。邓棻目不斜视一直跪在那里。宫女太监们各自站定,一动不动地立着。众人仿佛竟然都忽略了引起这一场风波的冷雪霁!
      这真是一场闹剧。
      冷雪霁嘲讽地一笑,捡起搁在地上的小瓷瓶,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瓶塞。
      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吧!她眼光一直在看着小瓷瓶,但却侧耳细听,有没有脚步。有轻轻的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冷雪霁不再犹豫,一仰脖子,将小瓷瓶里的液体喝下来!然后顺手一扔,小瓷瓶骨碌碌地滚到了才走进殿内的天鹤的脚下。
      “不要——”天鹤看到了这一幕,整个人怔了一会儿。他猛然清醒过来,冲到冷雪霁身边,抱住摇摇欲倒的她,着急地道,“太医!太医在哪里呀!”
      “她是你的母亲,你再不要惹她生气。我死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冷雪霁断断续续地说出这番话,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
      她的眼眸里闪耀着晶莹的泪花,仿佛是对天鹤的依依不舍,仿佛是对人世的失望。
      吴璠扶着汪洋的手,也目击了这一幕,面色顿时白了,难以置信地道:“她自杀了?”
      天鹤伸手一探,发现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冷雪霁竟然全无鼻息了,脸色顿时白得如纸。
      汪洋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握冷雪霁的脉搏,瞠目结舌地望着吴璠:“太后娘娘,没有脉搏了,她死了。”
      吴璠不敢相信冷雪霁竟然会自杀,隐藏在袖子中的双手发颤,冷雪霁死了,她的儿子天鹤再也不会原谅她了,方才她在侧殿说了那些话,天鹤一个字也不信,她找来富儿贵儿作证人,天鹤还是不信,反而一口咬定是她在陷害冷雪霁。她一向听话的鹤儿,如今怎么这样了,他这些疯狂的举措简直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呀。
      果然,天鹤冷冷地剜了吴璠一眼,抱起冷雪霁,冷冷地道:“母后,你满意了吧!”他大笑,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又一声,泪落潸潸,心里的疼痛是无法言说。而他今日的疼痛的竟是他一直尊敬爱戴的母后造成的。他感到了不堪忍受的痛苦。
      吴璠想挽回,就对汪洋:“让所有的太医过来!看看还有救没有?”
      “不用了!”天鹤冷冷地打断,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母后——儿子恨你!”他说得很慢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千斤重一般。他缓缓地抱起冷雪霁,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殿空了。
      吴璠的心一下子空了。
      雨前的疾风踅了进来,吹得帐幔纷飞若蝶舞,也吹得吴璠半百的长发一缕缕地飞起落下。她的指尖已是冰冷,她的心也是冰冷。她越是将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拉,却没想到越是将儿子远远地推开。到底她在哪里做错了呢?
      她问自己,耳畔回答她的只有骤然而至的滴滴的雨声。
      潇潇的秋雨落下来了,筛过殿外梧桐树枝叶的缝隙。时间已经过了三更,那雨是不知人的恨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伴着渺远的宫漏声,点滴到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着雨声,才想起来天鹤跑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伞,忙道:“糊涂的东西!还不快去给鹤儿送伞去!这样大的雨淋着了可怎么好!”
      汪洋没有动:“现在送伞去,殿下会收吗?”
      是的,她现在已经不是天鹤最慈爱的母亲,而是害死了他的心上人的凶手。
      吴璠一阵心酸,然而还是道:“快送伞去吧!不能让鹤儿淋雨!从小,他的身子就弱,需要多加照料的。吃饭的时候,饭菜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烫,睡觉的时候,被子不能少盖,也不能多盖!”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天鹤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琐琐碎碎的,都是一个孩子成长中遇到了一些很小很小的问题。但是那些问题,若是母亲不注意,就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伤害。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天亮了。
      在熹微的光里,吴璠的脸愈加显得憔悴,她的心更是憔悴了。天夔早就不把她当母亲看,一直恨着自己夺了他的大权,而原本孝顺的天鹤却又因为冷雪霁,而与她几近决裂。她不禁老泪纵横,她太不是一个好母亲了。
      然而,再多的眼泪也改变不了事实。吴璠的心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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