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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错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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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在沧浪亭里,南宫颖的长袖兜了两袖阴冷的夜风,浑然不觉深秋之夜的寒冷。她面上的泪珠渐渐干了,心上的痛楚却越来越剧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哥哥魂牵梦绕的人是她!
为什么下药害自己不孕的人不是她!
错,错,错,全错了!
她深深自责,为什么等到大局已定,无可更改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竟是一场残酷的误会。
她深深恨了这许多天的吴鸢飞根本不是她的仇人,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有时候会暗中保护着自己。
吴鸢飞对她的态度很矛盾,她似乎恨她,但似乎又不忍置她于死地。回想起来,每一次吴鸢飞针对她的时候,都是给她留了一条生路的,没有穷追猛打。若是她真想杀了她,大可以随便给自己按一个罪名,带一群健妇冲到延禧宫将自己杀死。这样的事情,吴鸢飞不是没有做过。可是,她却始终没有狠下心去杀掉自己。
这一切的缘故,只因为自己是吴鸢飞心上人的亲妹妹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仰着头,细细地回想。
十年前,草长莺飞的季节,还是垂髫的小女孩的她,缠着她的哥哥南宫硕去城外骑马玩耍。
南宫硕当时也是十八岁的少年郎,英俊潇洒,他很疼爱自己唯一的妹妹,几乎处处依着她,但是那一次,哥哥却摸着她的头,笑道:“颖儿乖——哥哥有点事,要单独出去呢!”
幼小地南宫颖牵着南宫硕的衣角,在他的身上扭来扭去:“哥哥,带我去嘛!我一定要去的!”
南宫硕被缠不过,只得无奈地笑道:“好好好!哥哥带颖儿去城外骑马兜风!不过,颖儿一定要听哥哥的话哟!”
南宫颖幸福地拍手嘻嘻哈哈地笑道:“太好啰!可以骑马啦!”
南宫硕将小小的南宫颖抱上马,笑道:“坐好了!”说着,自己也踩着马蹬,一个飞身,上了马背,一抖缰绳,骏马就向前奔去。
南宫颖不定地催促道:“哥哥,哥哥,让马儿在跑快一点嘛!再快一点吧!”但是,她却发现到了城外普济寺附近的一大块草地上后,她的哥哥就不肯疾驰,而且神色紧张而期待地四处张望,就歪着头问道,“哥哥,你在找什么人吗?”
南宫硕脸色一变,很快就笑道:“哪有呀!哥哥是看两边的风景!你看小草很绿吧!还有蝴蝶在飞呢?颖儿,你不去抓蝴蝶吗?”
正好有一对黄色的蝴蝶上上下下地飞过来。南宫颖兴奋地大喊道:“蝴蝶!黄蝴蝶!我要黄蝴蝶!”
南宫硕勒住了缰绳,下了马,又将南宫颖抱下来,道:“颖儿,你去抓蝴蝶吧!颖儿最厉害了!一定能自己抓到蝴蝶!哥哥,在这里等你吧!”
南宫颖没有多想,就追着黄蝴蝶跑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玩累了,就走回来了。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在拉扯一对抱在一起的男女,奋力将他们分开。
她屏息凝神,那个男的不就是她的哥哥嘛!可是,那个蒙了面纱穿着黄衣裳的大姐姐是谁呀?那个大姐姐被人拖走了,绑起来,塞进了一辆马车里。马车很快就跑开了。南宫硕想跨上马去追,但是被一群大汉拦住。他们暴打他的哥哥!
“哥哥!”南宫颖大喊着跑过去。
那些大汉放开了南宫硕,各自跨上马,离开了。
她看见哥哥南宫硕凝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英俊的脸上分明有泪水,很伤心,很绝望。
“哥哥,你怎么哭了?”南宫颖天真地问她的哥哥。
南宫硕摸了摸妹妹的头,良久才黯然地道:“颖儿,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那一年的春天,她的父亲南宫弋就给她的哥哥安排下了一门亲事。
很快,她的嫂嫂就过门了。
再后来,到年底,嫂嫂就生了一个男孩儿。
全家都很高兴,除了她的哥哥。她注意到了,没人的时候,她的哥哥总爱叹气。
她问过哥哥,但是他只是道:“颖儿,你太小了。不懂!”
是的,她不懂,她不懂了很多年,知道她刚才去毓秀宫的时候,她才知道,当年的那个大姐姐就是吴鸢飞。
原来,十年前,吴鸢飞和她的哥哥南宫硕是真心相爱,就差一点点,他们俩就在一起了,就差一点,吴鸢飞就成了自己亲爱的嫂嫂了!
命运竟然是这样的纠结!
一个时辰前,在毓秀宫里,吴鸢飞看着一脸得意的自己走进她的时候,竟微微一笑,道:“你比十年前要好看多了!你那时候很胖!不过很可爱!”
南宫颖愣住了。
吴鸢飞抬着头,似乎是陷入对甜蜜往事的回忆中:“记得硕哥哥告诉过我,他的妹妹很贪吃。非常喜欢吃福仙楼的烤羊肉。每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都会记得去那里给你买一条回去。”
南宫颖彻底呆住了,道:“你是喊我的哥哥吗?”
吴鸢飞温和地看着她:“是的,差一点,我就成了你的嫂嫂!可惜,我们没有跑掉!我给抓了回来,然后被送到这宫里来!”她停了停,又轻轻地笑道:“你哥哥和你嫂嫂好吗?一定很好吧!我嫁人了,新郎不是他。他也娶妻了,新娘不是我。”
南宫颖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些话是真的。
吴鸢飞微笑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吧!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在乎皇上的心在什么地方,因为我的心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过。我只是很讨厌,为什么那些入宫的女人一个个好像都很喜欢他,觉得这里很好!十年来,我一直很想出去,只是我知道,我这辈子能出去的唯一的法子就是死了以后,灵柩让人抬出去。”
她眨了眨眼睛,泪水一滴,一滴,掉下来。
南宫颖厉声道:“你当日害我不孕——”
吴鸢飞笑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吗?”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我不忍心杀了你,每次对你起杀心的时候,一想到你是他的妹妹,我就下不去手!”
南宫颖急忙问道:“不是你?还会是谁呢?”
吴鸢飞微笑道:“后宫妃嫔很多,除了你我,每一个都有可能。”
南宫颖咬着嘴唇:“你为何三番五次地陷害我和兰陵王呢?”
吴鸢飞低下头,叹道:“我以为你对兰陵王有意,和他勾结起来去害皇上!”她停了停,凤眼扫过南宫颖,“还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反正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苦苦一笑:“她送来的药真好!很实用!”
再看着南宫颖,吴鸢飞微笑道,“后宫——光有皇帝的宠爱是不够的,你要学会读懂人心。有些人看起来对你好,其实是想害你。有些人看起来和你合不来,其实反而没有大碍!”她淡淡一笑,道:“记住,我是前车之鉴!”她指着门外,道:“快走吧!皇上应该会来!要是他在这里看见了你,对你就不好了!”
南宫颖前来,本是想责难的,再嘲笑一下吴鸢飞如此的惨境,但是那些尖刻的话,她根本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吴鸢飞结局太惨,更是因为吴鸢飞根本就算不得她的敌人。
南宫颖看着吴鸢飞,虽然她落魄了,当时那股高傲的艳丽却在她的身上愈加鲜明,一个恍惚,仿佛她还是选秀那日高坐在上的萱妃娘娘,还是众人默认的未来的皇后。
这才几个月呀!全都变了!
南宫颖想了想,虽然心底泛着酸意,但还是说出来,道:“皇上——他心里有你!”
吴鸢飞略低一低头,笑道:“你不了解皇上——有些事情——”她忽然抬起头,道:“皇上来了,你快从后门走吧!”她补了一句,“我听得出来他的脚步声!”
南宫颖慌忙从毓秀宫的后门离开了。
听到了那一番话,引得她浮想蹁跹,脚步也踉踉跄跄起来。为什么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她想想看,今天的事情,太离奇了。好像,好像有什么地方,是被她忽略过去了。她根本理不出来头绪!
她忽然想,会不会是吴鸢飞说谎呢?明明是她干的,她却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吴鸢飞已经是将死之人,她再说谎有意义吗?
“她送来的药真好!很实用!”一个心惊肉跳,吴鸢飞这句话中的“她”指的是谁?
太可怕了!南宫颖惊恐地发现一个“敌人”倒下了,又有新的敌人在不知道的地方虎视眈眈着。
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湖泊,南宫颖发现自己一直在潜水附近游弋,而那深不可测的水域,她还未曾涉足。
到底,到底哪个“她”是谁呢?
南宫颖顺次想下去,庄舞娆与余梦瑾是不可能的,她们天天吃斋念佛;邓棻和姜琬看上去也不像,她们一直都是站在吴鸢飞那一边的,裴敏和萧惜惜虽然不满意吴鸢飞,但是还没有胆子去给她送死药吧!至于其余一干人,都是才进宫的,她们和吴鸢飞没有多少过节,也没有那个能耐去!
“娘娘——”
沉醉在心事里的南宫颖猛然听到有人唤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阿蛮,才安下心来:“是你呀!阿蛮,黄莺的情况怎么样了?”
阿蛮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走进了些:“娘娘,很不好呢!现在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左不过是捱时辰!”
她迟迟疑疑地道,“娘娘,咱们要不要请个风水师来驱驱邪!这宫里居然有鬼魂附体这样可怕的事呀!”
没有去毓秀宫前,南宫颖是相信真有鬼,但是现在她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这到底是鬼魂作祟,还是人在背后捣鬼呢?
阿蛮见南宫颖不说话,忙道:“奴婢看,还是请个风水师来看看吧!奴婢知道这是违背宫规的,但是这邪门的事情,还是宁肯信的!梅壶——哦,不,是梅妃娘娘,可是您的表姐,她会不会因为如今皇上宠爱您,而生您的气,缠上您呀!”
她胆怯地说着,不时地瞟南宫颖几眼,仿佛是被今日的事吓破了胆。
南宫颖不满地道:“阿蛮,你有沉不住气了!既然知道这是犯宫规的事儿,你为什么还要提呢?别害怕!这事指不定还是人弄的呢!”她看见阿蛮一双眼睛越瞪越圆,“你也太没出息了!本宫记得你以前可没有这么胆小!”
阿蛮急得直哭:“可是——可是,奴婢真的害怕呀!洛姑姑现在又是在床上躺着养伤,最近出了这许多事,先是师小主死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半天才憋出一句,“敢情这宫里就是天天死人的地方呀!”
南宫颖瞪了她一眼,呵斥道:“不许胡说!你还要命不要命了!这话让人听到了,连本宫都逃不了干系!”她见阿蛮也是吓得一副可怜样,就将语气放柔和了点,“阿蛮,你别怕!你只要安安分分的,照着本宫的意思行事,没人动得了你!”
阿蛮犹是哭哭啼啼:“娘娘,能不能让采苹去守着黄莺呢?奴婢实在害怕!”她觑着南宫颖,怯怯地道,“娘娘,奴婢真的害怕!”
南宫颖想起洛烟霏曾说阿蛮小家子气,觉得阿蛮的确是不中用,便叹道:“好吧!你以后还是在延禧宫里呆着好了!”
阿蛮这才破涕为笑:“娘娘,奴婢扶您回去吧!”
紫蟠城的今夜,注定又是无人可以安眠。南宫颖将目光移向暗沉沉的水面:“你先回去!本宫想在这里安静一会儿!”
阿蛮瞥见远瀛堤上的一棵柳树旁一直有个身影在窥视,心头一惊,原来她的主子是约了人在这里密谈的。她装着犹豫了一下,就道:“娘娘——那奴婢就告退了!”她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这次不在一旁偷听了。毕竟要是给南宫颖抓住,她这条命就算是完了。
等到阿蛮完全消失在南宫颖的视线中时,她赫然发现一位穿着湖蓝色的丽人摇摇地走进,她惊讶极了,这不就是久病的,传说已经神志不清的姚茑萝吗?
姚茑萝果然袅娜风流,袅袅地走过来,一拜到底,低声道:“长春宫涵秀阁菡美人姚氏拜见彤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南宫颖修眉上积蓄了几分的冷意,冷星般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姚茑萝,良久,也不叫她起身,心里飞快地思索,这姚茑萝难不成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装病?
猛然间,她突然想起去水晶宫的那日,一闪而过的湖蓝色娇小的身影,还想起秋海棠开得盛的那日,突然出现的梅玉壶,也是和眼前的姚茑萝情义极好的。
难道是梅玉壶与姚茑萝联手暗中害了吴鸢飞吗?不可能呀!这两个还未获得圣宠,一直被众人所轻视,而且姚茑萝的父亲官职卑微,她不可能有足够的财力,打通关节。她越想越不明白。
姚茑萝却是谦恭地一直跪着,低眉顺目,没有半分的不满。她孱弱的身姿似乎不堪抵御寒冷的夜风,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能将她卷走了。
南宫颖感到心上似乎有一只小小的毒虫在慢吞吞地蠕动,那只虫子似乎很小,小到让人忽视了她的存在,很柔弱,弱到让人几乎看不到她的威胁,但是她却是剧毒的,只要轻轻地咬上一口,就能让人毙命。
姚茑萝似乎就是这样的毒虫!
南宫颖缓缓地道:“起来吧!”
姚茑萝轻声道:“是!”盈盈地立起来,她的头一直低着,那样的恭顺,就像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绵羊。
南宫颖上下打量着姚茑萝,只觉得她的美就是这一份柔弱,柳腰纤细,大有汉宫飞燕的遗风。她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微笑道:“菡美人刻意来寻本宫,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吧!不会仅仅是过来请个安的。”
姚茑萝扬起脸,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又是盈盈地一拜:“娘娘,嫔妾只是从景仁宫顺路走到毓秀宫,又顺路走到沧浪亭。偶然看见娘娘在此处欣赏太液池的夜景!”她的笑容里含了凌厉的机锋,道,“嫔妾窃以为,在水晶宫看太液池会更美。娘娘,您以为呢?”
果然,姚茑萝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似一只会将利爪藏起来的猫。南宫颖心底已经开始害怕了,这后宫,变数太多了。谁知道除了姚茑萝以外,还有其她不起眼的妃嫔也是一样心机重重呢!面上却是笑得客气:“本宫无福去水晶宫,所以不知道哪个更美些。”
姚茑萝微微侧过头,轻轻地道:“噢?那日许是嫔妾眼花了。”
南宫颖见姚茑萝说话藏头露尾的,心生厌恶,但仍是勉强一笑:“菡美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姚茑萝微微笑道:“娘娘好爽快!既然这样,嫔妾就直说了!”她郑重其事地一跪到底,道:“姚氏诚心来投娘娘门下!”
南宫颖以为姚茑萝回来威胁她,却没有想到她是来投靠的,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姚茑萝低头再次重复一遍道:“姚氏诚心来投娘娘门下!”她仰起头,明媚地笑道,“嫔妾很愿意不久以后,能尊称彤嫔娘娘为一声皇后娘娘呢!”
南宫颖一怔,转而笑道:“菡美人,你胡说什么!什么皇后娘娘!”
姚茑萝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娘娘,后位悬空已经很久了。想来皇上,一定不会让后位一直空下去的。现在能有资格做皇后的,有庄昭容娘娘,邓淑媛娘娘,和娘娘您。庄昭容娘娘是右丞相之女,在宫里资历很老,人缘也好,只是看上去似乎是消极避世,不得太后和皇上的欢心。而邓淑媛娘娘,是左丞相之女,家世显赫,多年来协理六宫,还深得太后的信任,不过皇上的心,铁定不是在她那里。至于娘娘您,出身将门,又得皇上的喜欢,只是入宫的时间短。”她飞快地看了南宫颖一眼,笑道,“恕嫔妾直言,太后娘娘似乎很不满意娘娘您呢!”
南宫颖直视着她,道:“说下去!”
姚茑萝笑道:“娘娘,您立后,皇上那边应该是没有问题,但是太后娘娘那里——可就比较难了。”她顿了顿,笑道,“而且,嫔妾听闻吴家二小姐生得美貌异常。”
南宫颖不以为然地道:“吴二小姐不是兰陵王殿下的未婚妻吗?”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道,“你的意思是——”
姚茑萝抬起头来,朝她轻轻地颔首。
南宫颖心有些凉。吴家为了家族的利益,可以强迫吴鸢飞入宫,同样也可以强迫吴凤飞入宫,姐终妹及,顶替吴鸢飞空缺下来的位置。而且她的夔郎,她的心一阵酸,今日她的夔郎分明表现出对吴鸢飞还有情,会不会爱屋及乌,也将吴鸢飞的妹妹纳入宫来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后位,自己就毫无希望了。不,这不可能,礼部已经着手准备了兰陵王的婚礼,太后不会不顾及兰陵王的。想到太后是特别疼爱兰陵王的,南宫颖紧张的心,稍稍得到缓解。
谁知姚茑萝却笑道:“娘娘,兰陵王殿下似乎很不乐意娶吴二小姐呢!”她的声音又低了些,道,“听说,兰陵王殿下爱上了一个风尘女子,求着皇上将她藏在了清凉殿,每日以和皇上下棋为名,天天与她私会呢!而且兰陵王殿下还半开玩笑地劝皇上,干脆收下吴家那对姐妹花!这样他就可以解脱了!”
这一番话,无疑给南宫颖当头泼一盆冷水。
这门婚事,只要兰陵王不肯,太后是绝不会强迫的。若兰陵王真是不肯,那么吴凤飞必然是要入宫了。而且她的夔郎居然在他的寝宫里藏匿了别的女子,虽然那女子是给兰陵王准备的,但是她的心底还是忍不住泛着酸涩,急忙问道:“兰陵王殿下到底是如何想呢?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姚茑萝微笑:“娘娘可以允许嫔妾站起来说吗?这话说来可长着呢!”
南宫颖点点头,眼睛紧紧地盯着姚茑萝的眼睛,唯恐漏掉她眼神的一丝变化:“你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姚茑萝轻盈地立起来:“娘娘刚才那句话,嫔妾可否理解为娘娘已经接受了嫔妾的效忠!”她知道南宫颖对她还是疑心重重,就笑道,“娘娘,嫔妾只是希望娘娘封后之日,是嫔妾的封妃之时。”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的不甘与怨恨,“嫔妾出身微末,父亲受人轻贱,嫔妾入宫就是想光耀门楣!”
为了父亲官职太小,姚茑萝的确是受了不少气。为了出人头地,出尽胸口多年来受的恶气,姚茑萝是很可能处心积虑地往上爬,手段是无所不用其极。南宫颖既未答应,又未拒绝,笑道:“你真会卖关子,本宫说过,不会亏待你的!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南宫颖心知肚明,姚茑萝显然是不会把以前都告诉自己,但是知道一点总比不知道要好得多。
姚茑萝微笑道:“事情要从大封六宫那日说起,皇上与兰陵王殿下去了烟花柳巷,兰陵王殿下对一名妓女一见钟情。后来,兰陵王殿下,想能时常见到这名女子,但又要瞒过众人,就和皇上商量好,将人接到清凉殿去了。所以,兰陵王殿下,是不可能愿意娶吴二小姐的。”
南宫颖沉默了一会儿,问:“太后娘娘知道吗?”
姚茑萝笑道:“也许现在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久以后太后娘娘就会知道。不过王爷宠爱一个倡女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儿!只要没有达到悔婚的地步,太后娘娘笃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现在的问题是兰陵王殿下并不是只想和那位女子悄悄来往,而是想着要明媒正娶她!所以——”她拉长了腔调,道,“嫔妾以为娘娘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阻止兰陵王殿下娶女子,也就是阻止吴二小姐入宫!”
南宫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只是不说话。
姚茑萝笑道:“可以让天下人都知道兰陵王殿下迷恋烟花!兰陵王殿下一向爱惜自己的声誉,而且那种人嘛,残花败柳,都是水性之人,只要再给她安排一个与她私通的俊男,不愁兰陵王殿下不回头。”
这倒是一条好法子,虽然南宫颖还是对姚茑萝的动机感到困惑,但是只要能阻止天夔立别人为后,即使是和魔鬼合作,她也愿意。不过,事先,她还是打算和洛烟霏商量一下,只要答话,只听见有凌乱的脚步声逼近。她猛然一回头,赫然发现姚茑萝已是痴痴傻傻的样子,涎水从口角流下来,两个眼珠子也直直了起来,看不出有一点儿精明。姚茑萝居然能在瞬间变化脸色!南宫颖不觉瞠目结舌。
彩琴走近以后,见是南宫颖,吓得哆哆嗦嗦的,跪下来,行了礼,结结巴巴地道:“娘娘,我家小主的神智有些不清楚,若是有冒犯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您——”
姚茑萝神智分明是清楚的,南宫颖不得不佩服她的做戏的能力,连身边的人都瞒过去了!她定了定神:“没事!你快扶菡美人回去吧!正经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彩琴愁眉苦脸:“宫里的太医们都不肯给小主好好医治,每日就是来点个卯,就走了!小主常常犯糊涂呢!满宫地乱走嚷着要找猫猫!静小主是好心的!不顾着自己,天天帮着找,才躺下睡着了!小主又跑出去了!奴婢不敢再惊动人,就自己出来找了!”她给南宫颖磕了几个头,道:“娘娘,奴婢求您给太医们招呼一声,让他们好好地治小主吧!您的话,太医们是听的!”
南宫颖冷眼瞥了一眼在装傻的姚茑萝,心里对她不忿与嘲笑,但同时对忠心护主的彩琴生出几分好感,就道:“本宫会关照太医院好生‘照顾’菡美人的!”
彩琴对南宫颖是千恩万谢。
南宫颖微笑:“回去吧!菡美人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彩琴满脸是感激的笑容:“谢娘娘吉言!奴婢希望菡小主能早日康复!”说着,又跪了一跪,小心地扶着姚茑萝慢慢地走上了去长春宫的路。
南宫颖目送着姚茑萝归去的身影,从心底迸出一声冷笑。原来,吴鸢飞的死只是一个序幕,真正惊心动魄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没有了吴鸢飞,各方势力都是蠢蠢欲动,就像是春雷一响,沉睡了一冬的毒蛇刺猬纷纷爬出自己的洞穴,跃跃欲试。
幸亏自己当初没有听洛烟霏的话,暗中扶持姚茑萝,做什么狸猫换太子的事情,否则就真是养虎为患了!
看样子,前路是少不了一番恶斗了!后宫的妃嫔就那么几位,能生存到现在的,都是佼佼者!到底鹿死谁手呢?
南宫颖仰望着天空,是那样的黑暗,只有那一点月光清而冷的亮色。
这夜晚的天空多么像后宫仰望君恩的妃嫔的心呀!她们为了皇帝那一点爱,为了那随时都可能变化的爱,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随时都可能抛弃自己的家族,而在黑暗的生活里惨烈地争夺!
后宫女子,命运是悲哀的,而她们这悲哀的命运又是谁造成的呢?
南宫颖陷入了对未来深深的恐惧、彷徨与悲哀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顺仪萱贵妃的死,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扔进了汪洋大海里,几乎是悄无声息。
丧礼照例操办,太后与天夔照例出现了一会儿就离开,司礼监的太监照例读了千篇一律的悼词,翰林院的学士们照例为她立了传,通篇写着她所谓的懿行范德,扶灵去城外妃子陵的妃嫔们和朝廷官员和诰命夫人们照例表现得十分哀戚。
所有的一切,都是照着旧例来,没有半点的改变,但也因为完全循着旧例,让人觉得一切不过如此尔耳。
南宫颖穿着素服,混杂着众位妃嫔之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味翰林们写的《顺仪萱贵妃传》,“顺仪萱贵妃,吴氏,坤元九年入侍,为汝阳王吴道正之孙女,安国公丞相吴瑛之女,承天太后吴璠之内侄女。妃美姿容,有贤德,摄六宫事,颇称上意……”
通篇都是溢美之词,华而不实。只是多少年后,后人再去看的时候,就会误以为那就是真相了。
所谓历史的真相,只有设身处地的人才有资格去置喙,但是身处在历史之中的人们,却往往有重重顾虑,不敢说出来,反而一味地粉饰。所以,等得后人想去客观评判时,接到手里的古卷已是满纸的不可相信的荒唐言了。
不管怎么说,吴鸢飞已经被人当做一代贤妃,盖棺定论了。南宫颖感到了莫大的讽刺,吴鸢飞美是美,但是却一点儿也不贤惠,至少她的心不是忠于她的夫君的。但是,这一切又有谁会知道呢?
在送葬的人群中,南宫颖看见哥哥南宫硕颀长的身影。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坐在一匹白色的站马上,目光里全然是伤心。
什么是哀痛,这就是最深层的哀痛。她看见了哥哥曾经鲜活的心在一点点地死去。
哀,莫大于心死。她可怜的哥哥,纵使有了娇妻爱子,齐眉举案,心中到底是意难平吧!
十年来,哥哥没有忘了吴鸢飞,就像十年来,吴鸢飞没有忘了哥哥一样。他们爱绝望而强烈,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像是在火焰中欢歌,从未曾有过未来,有的只是一段不能言说却美丽如大红色花朵的回忆。
她看见哥哥一直痴痴地望着吴鸢飞的灵柩,目送着心上人永远的离开,那绝望的眼神,就像很久以前,他看着吴鸢飞被人绑上马车的时候一样。
弹指一挥间,十年过去了,她的哥哥还是初衷不改。南宫颖忽然非常羡慕吴鸢飞,至少她的心上人是全心全意想着她的,而自己——她亦是一阵心痛,入宫,侍奉君王,就注定要与人分享夫君的爱。
她只不过是天夔的后宫三千之一罢了。
弱水三千,吴鸢飞是她哥哥的那一瓢,而自己是天夔的最爱吗?她知道独占天夔的爱是不可能的,她只希望天夔最爱的人是自己。
为了得到天夔的真心,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葬仪繁缛,等到完成时,已是黄昏。南宫颖坐在七香车内,隔着薄纱,可以远望见暮云四合,寒山一带伤心碧。
南宫硕骑马到了她的七香车边,声音里很是平静,道:“微臣给彤嫔娘娘请安。因在马上,不能行全礼,还望彤嫔娘娘恕罪!”
虽然他们是亲兄妹,但是因为南宫颖入了宫,就是君臣的关系。不要说南宫硕,就是她的父亲见到她,也要行礼。南宫颖感到有些心酸,入了宫,她失去的东西也不少,至少不能像寻常的女儿家一样,可以多次归宁,承欢父母膝下。
南宫颖忍着悲痛:“哥哥,父亲好吗?母亲好吗?嫂嫂好吗?侄儿好吗?还有你——也好吗?”
南宫硕依然很平静:“都好!”只是他无神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诉南宫颖,他根本就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之中,是心不在焉的。
南宫颖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低低地道:“哥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哥哥正是为国家出力的年纪,一定要事事以国家为先。”
南宫硕平静地道:“是!微臣谨遵娘娘的教诲。”
南宫颖勉强一笑:“哥哥,你这话也太生分了!”
南宫硕还是平静地道:“君臣之仪,微臣不敢忘记。娘娘,您还有何吩咐?”他的眼珠子没有往日豪情万丈的神采,除了黯然,还是黯然。
情伤,伤在心底,很难让人看见,也很难痊愈。南宫颖知道哥哥一时半会是恢复不过来的,只有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了,便道:“代本宫向父亲、母亲与嫂嫂问好!本宫在宫里一切都好!你去吧!在这里耽搁久了,不大好!”
南宫硕答应道:“是!”然后,策马而去。
他的背影被如血的残阳拉得极长,而且笼上了一层氤氲的红烟,仿佛他这个人是浸透在血水中的一样。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远去天涯。
斯景,斯时,斯人无一不让人觉得忧伤。她哥哥的心上人托体同山阿,长眠永不醒了。这个相爱不能相守的悲剧是谁的错?她可以肯定的是她哥哥没有错,吴鸢飞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硬要拆散他们俩的人,但是为什么真正犯错的人可以仍然在那里享福,但是没有犯错的两个可怜人,却要承担着悲凉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