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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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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时分,夕阳金色的光线,在青翠的竹林间,轻而缓地流动,澄澈如一江秋水。
竹林里偶尔有一两只鸟飞过,留下一两声清脆的啼叫声。清凉殿旁的小竹林静谧如斯,让人可以忘却尘世的喧嚣,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一小片净土。
冷雪霁身着花样简单的碧色衣裙,头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簪,胆怯地倚着竹子,亭亭地立着。她长长睫毛低低地垂下,声音很是单薄:“云公子——”
顺仪萱贵妃的葬仪,天鹤作为宗室王爷,只是出现了一下,就早早地回来。他迫不及待地赶来见冷雪霁。因为他已经为冷雪霁神魂颠倒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年少的时候,太容易为另一个人倾倒。只消一句淡淡的絮语,只消一个淡淡的微笑,只要一个温柔的手势,一个动人曲折的爱情故事就会开始。
天鹤太年轻了,虽然他在宫中长大,对与女子的阴谋屡见不鲜,但这一回却一头栽进了冷雪霁布置的温柔的陷阱里。
爱,有时候,让人盲目。除了心上人的美好之处,其余的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现在的天鹤,眼里只有一个圣洁如神女的冷雪霁了。
面对心爱的女子,天鹤露出了羞涩与喜悦的笑:“冷姑娘,你今日可感觉好些了?”他日日见到冷雪霁,每一次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冷雪霁抬起头看了天鹤一眼,目光里有了很复杂的意味,轻轻地摇摇头。
天鹤如临大敌,焦急得了不得:“怎么不好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太——”他顿了顿,脸腾地就红了,道,“你不好,真是太糟了!我去找几个郎中来瞧瞧!”
冷雪霁的双靥慢慢地浮出珊瑚色,微微叹道:“云公子,你何苦如此待小女呢?小女早就是风狂蝶扑的残花败柳,不值得您——”她停了停,眼睛直直地望着残阳留在竹林里流淌着的金光,“小女——其实,小女早就知道您是谁!小女是奉命要去接近你的。小女是来骗你的!是要来害你的!”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天鹤茫然地道:“你说什么?”
冷雪霁哭道:“是汪洋,大内总管汪洋!他抓了小女的娘亲,逼着小女向您投怀送抱!不然,他就杀了小女的娘!”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天鹤,“汪洋拿了您的画像,让小女记住画中的人就是您。他让小女去引诱您!他要小女能控制您!但是,您待小女太好了!好得让小女太内疚了!小女——小女不想害你!真的不想害你!”她掩面大哭,说不下去了。
天鹤的震惊程度是无以复加的,他颤颤抖抖地道:“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冷雪霁无力地倚在竹子上:“是的。小女知道您就是当今皇上!汪洋公公要小女去接近您!然后控制您!但是小女现在做不到了。您真的对小女太好了!好得让小女——”她泣涕如雨,一横心,“皇上,您杀了小女吧!”
天鹤更加惊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冷雪霁,颤抖地道:“你以为我是皇上?你是汪公公派来的——”
冷雪霁双膝一软,轻轻地跪下来,哭道:“皇上,求您杀了小女吧!小女一天也活不下去了!小女太痛苦了!”哭成泪人的她如一枝梨花带雨露,娇娇颤颤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天鹤措手不及,他道:“不!我不是皇上!其实我——是兰陵王。”很奇怪,冷雪霁说了这一番话,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异常地同情她,更加爱怜她了。他注意到了冷雪霁话中说汪洋挟持了她的母亲,就道,“你的母亲——”
冷雪霁哭得更加伤心了,她对自己的母亲怀有强烈的爱意,所以这哭里夹杂了她的真情,也就更加打动人。
这还是一场戏,是她与天夔昨夜商量好的,不久之后,太后与汪洋就会察觉到冷雪霁已经迷住了天鹤,为了让天鹤从中解脱出来,肯定要告诉他,自己只是他们安插到天夔身边的一个棋子。与其到时候从他们的口中让天鹤得知,还不如她先说出来,抢占了先机,惹得天鹤对她更加信任。
果然,如她所料,天鹤不仅没有恼她,反而更加爱她了。
天鹤忙道:“你的母亲到底怎么啦?我兴许可以帮得上忙!”
他往前走了几步,颤颤抖抖地伸出手,想去扶冷雪霁,但是猛然觉得十分害羞,又将手缩了回来。可是他又十分想伸手,犹豫再犹豫,他终于横下一条心来,将手搭在她的双肩上,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笨拙地抚摸着她的乌发,想去安慰她。
冷雪霁温顺地靠在天鹤的怀里,眼泪一滴连着一滴,落在天鹤替她拭泪的手上。每一滴,都是带着热度,似乎从天鹤的肌肤一直灼烧到他的心上。
天鹤感到了自己的灵魂在颤栗,起先只是轻微,慢慢地,剧烈起来,仿佛自己的心在经历一次山崩地裂。他感到了浓浓似又淡淡的喜悦,同时又感到了淡淡似又浓浓的哀伤。
他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冷雪霁,自己似乎是发了疯,着了魔,每日见不到冷雪霁,心里会异常的失落与痛苦,若是见到了冷雪霁,心里更会失落与痛苦。这些天,她站在他面前,站得那么近,只要一伸手,他就可以触碰到她,但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对他来说,冷雪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他一直想去解开,但是却一直没有成功。
冷雪霁仿佛是丧魂落魄,哀哀地道:“小女不知道汪公公将小女的娘亲藏匿在何处!他上次允许小女去见娘亲的时候,是将小女的眼睛用黑布蒙住了。所以小女不认得路。小女现在很矛盾。小女不想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摆布,但是若是不昧着良心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小女的娘亲就会——”
天鹤喃喃地道:“别怕!什么事有我呢!我会救你娘出来的!”
冷雪霁抬起头,如水般盈盈的双眸,柔柔地看着天鹤,不敢相信地道:“真的?真的可以救小女的娘亲出来吗?”
天鹤低头一想,母后吴璠在他皇兄天夔身边安排了不少妃嫔,或者端庄,或者秀丽,或者娇俏,或者艳冶,总之是各有各的美,原来冷雪霁也是其中的一位。他的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原来,冷雪霁想接近的人是他的皇兄,不是他,原来她是在假装,但是,为何这一刻,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为何她要全部说起来呢?
难道她也爱上了自己,因为爱自己而不愿欺骗自己!他激动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前后左右摇摇晃晃着,几乎站立不稳。
天鹤的心被一种迷迷糊糊的喜悦涨满了,在他看来,冷雪霁就像在风中战栗的一朵白色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晶莹的如珍珠一般的露水,那么让人怜惜。
天鹤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需要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守护心爱的女子。
他自信满满地道:“我会去和汪洋说的。他不会难为令堂的!”
看见天鹤真心诚意的样子,冷雪霁心底是又悲悯又冷嘲。这一年来,她几乎日日都在欺骗男子的感情,而那些男人也在欺骗她的感情。她现在已经完全不信任这世上男子会有真心在,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分明是对她怦然悸动了。
她感到了一种淡淡地惆怅,若是这份爱是来临在她没有沦落风尘之前,在她没有背负仇恨之前,她会坦然地接受他的爱恋,和他经历一场山无陵天地合,也不愿与君绝的爱情的传奇。但是,现在不是不行了。她无法放弃心中的仇恨,她很怜悯天鹤所爱非人,冷嘲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女子,不配得到真纯的爱。
天鹤以为冷雪霁还是心存怀疑,就笑道:“放心吧!只要我去开口,母后一定会答应的。汪洋是母后的心腹,他很听母后的话的。”
爱情一旦与阴谋联系在一起,就不在能保持本来的面目。冷雪霁知道,对于天鹤来说不赀是一场纯纯的爱,对于自己来说,却是一桩寻常的阴谋。
一道监视的目光一直牢牢地定在他们的身上。天鹤是浑然不觉,沉浸在初来的爱情的狂喜之中,而冷雪霁却是知道的,那是天夔在暗中观察着她。真是卑鄙,冷雪霁心底暗骂,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女子,沦为任人摆布的木偶也就罢了,但是天鹤是他的亲弟弟,可是天夔根本不念手足之情,照样把他当做棋子。
但是戏还是要演下去,冷雪霁轻轻的推开了天鹤,低声道:“对不起。王爷,小女欺骗了你。王爷,你是不是很讨厌小女,觉得小女好虚伪!”
她泪光犹是点点。
天鹤的脸一直很红:“冷姑娘。我,没有一点讨厌你的意思。真的。你也被逼的。况且母债子还,既然是母后的人抓了令堂,那么我——理应做到的。你等我的好消息吧!我现在就去颐云宫!”
冷雪霁一双妙目里蓄满了感激:“王爷!小女在这里谢谢你了!你的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说着,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做出想行礼的样子,却不小心绊倒了地上的一小块石头,身子往后仰去。
天鹤自然是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一手勾住她的细腰,匆忙之中,另一手却不小心掠过冷雪霁的□□,手上像是被火烧到了,顿时滚烫起来,原本就红的脸羞得更加红了,忙惶惶地道:“冷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呀!”他忙将冷雪霁扶起来,头侧向一边,不敢去看她,好像自己做错了一件天大的事。
在天鹤面前,冷雪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已经被肮脏的情欲污染了,不配和这样洁净的心灵站在一起,玉面飞起了珊瑚色,她第一次为自己欺骗的行为感到了羞赧。
两个脸红的少年少女害羞地面对面站着,他们时不时地偷偷向对方投去试探性的一瞥,每一个眼神里都是恬谧的爱意汹涌澎湃,仿佛一眼,就是万年。
终于,冷雪霁红着脸,提着裙子,跑开了,步履轻盈得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天鹤不敢去追,只是目送心上人的归去,听着冷雪霁衣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渐渐远去,心底情思袅袅,那份缠绵的情如同纠缠在竹林上的烟岚,是金色的氤氲,美丽而模糊,好像他们的前途。
处在金色的年华里的他们,似乎应该有个金色的结局,但似乎他们的前方却又是模模糊糊的,存在了太多不确定的因子。
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发生,一切却又是瞬息万变。
一切就像是这暮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竹林里的金光渐渐隐去,天鹤的脸上的红润也渐渐地平息下去。他这才意识到,他想要娶冷雪霁为妻子,并不容易。
最近这几天,传说他迷恋烟花的流言尘嚣直上,已经有大臣上奏折指责他的不检点的行为,而且太后已经向他旁敲侧击,一而再地暗示他和吴凤飞的婚事可以延迟,但是最迟就是明年春天,不可能再往后拖了。
他想,如果他直接去向太后说明,他要辞去和吴凤飞的婚约,情况会变得怎么样!太后一向疼爱他,他也一直没有过违逆母后。他很害怕看见母后失望的表情。但是,他又不愿意之将冷雪霁作为妾媵,那样太委屈他的心上人了。
诚然的,若是他只是纳她为妾的话,是不会遇到什么阻力的。但是他想娶冷雪霁为妻!
“喂!鹤弟!你在想什么!”
天鹤这才注意到,天夔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赶忙行了君臣大礼。
天夔拍了拍天鹤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笑道:“怎么样?”
天鹤懵然地道:“什么怎么样?”
天夔凑近了些,笑道:“问你呢!她的滋味怎么样?”他的语气很是捉狭,“好不容易逮到你了!朕一定要严加拷问你!前晚,昨晚你们都是单独呆了一夜,不会什么事情都没有干吧!告诉朕,到底滋味如何?别害臊!皇兄是过来人,给个暗示就好!”
天鹤老老实实地道:“前晚联句,臣弟小胜了冷姑娘,昨晚是下棋,各有胜负!”
天夔显出很是扫兴的样子:“不是问你‘那个’!是问你‘那个’!”
吴璠很怕天鹤会成为轻薄儿,所以从小天鹤的起居都是太监来料理,就是偶尔有宫女近旁,也都是吴璠精心选出来上了年纪稳重的人。所以,在男女之情上,天鹤的确是只会风花雪月,极尽浪漫,但对于实质性的问题,还是一窍不通。
天鹤很迷糊地望着天夔,眼神里很是无辜的困惑:“皇兄,你在说什么?什么那个那个的!”
天夔难以置信地看着天鹤:“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呀!就是——”他凑到天鹤的耳朵边,低声道,“你宠幸了你的冷姑娘了没有?”
天鹤摇摇头,诚实地道:“臣弟没有和冷姑娘同榻而眠。不是只有等了成亲之后,男子才能亲近女子吗?”他的脸一红,“臣弟连握冷姑娘的手都紧张!”
看天鹤这副羞赧的样子,天夔不觉好笑:“朕还没有大婚过呢!但是朕不是还有很多女人!成亲只是一个仪式,那个宠幸嘛!”
他附到天鹤的耳边,半吞半吐,隐晦地如此这番地说了一大通。
天鹤听了天夔的言传之后,却是一脸茫然,道:“臣弟还是不明白。不是男女睡在一起就可以了吗?母后知道吗?要不,臣弟去问问母后吧!”
天夔忙捂住天鹤的嘴,哈哈大笑道:“千万别说!这是背着人的话!”他看着天鹤,戏谑地道:“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反正是妙不可言!”他顿了顿,又笑道;“刚才和你开玩笑呢!现在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办呢?什么时候和母后说!”他将从前说过的话郑重地重复了一遍:“鹤老弟,朕可是早提醒过你,和她玩玩可以!太后绝对反对!她可指望你娶她的宝贝侄女,堂堂吴二小姐呢!”
天鹤听到天夔提到这门亲事,心沉重起来,当日不过是搪塞的话,如今却一一应验,愁眉苦脸地道:“臣弟,现在在发愁呢!听说礼部侍郎梅轲专门上了一道折子给母后,说这件事呢!母后,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天夔笑道:“你以为纸可以包得住火?母后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只要你照样娶吴二小姐,就是你把十个冷雪霁金屋藏娇,她都不管,说不定还巴不得呢!哈哈,说来好笑,你小时候,她怕你成了花花恶少,千万百计地不让你接近女人。现在你成了人,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她又该发愁,你对着大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朕好!放任自流!无师自通!”
天鹤为难地道:“皇兄,臣弟现在还发愁呢!臣弟断断不愿意委屈了冷姑娘!”
天夔不以为然地笑道:“不就是一个娼妓吗!要多少!有多少!朕说过,她不值得你付出全部!你要是实在喜欢她,给她一个妾的名分就足够了!”
天鹤断然拒绝:“皇兄,臣弟宁愿永远不娶妻,也不想娶错妻!吴二小姐再好!臣弟也不为所动!”他说得斩钉截铁,凛凛然,不可置疑。
也只有十八岁,青青涩涩,第一次经历女子的爱的天鹤,还天真地相信天荒地老永不变心的爱情!
天夔暗暗想,这冷雪霁给天鹤下的迷魂药果然分量够重,天鹤这样一个愚孝的人居然也有了反抗太后意志的念头。他嘴上道:“再等等吧!顺仪萱贵妃的事给太后很大的打击!等到太后心情平复些!你去说!朕在一边帮衬着!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天鹤垂头丧气地道:“也只能这样了!”
天夔伸了一个懒腰:“今晚你可别再往朕的乾清宫跑了!你来不要紧,害得朕也得守在这里。你看到了冷姑娘是快活了,但是朕可就受罪了!朕可有两晚没有见到颖儿了,不晓得她现在怎么想朕呢!上一回,朕就是一天没去,她就眼泪汪汪地给朕背《燕歌行》,什么‘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难为她一个武将家出来的女子!只怕今晚朕过去,她要给朕背《长门赋》了!”他望着天,苦笑道,“相思难捱,你别只顾着解自己的相思,把朕给忘了!害得朕这两天,抱枕孤眠,饱受相思之苦!”
天鹤羞涩地道:“皇兄,臣弟真是——”
天夔摆摆手,笑道:“朕与你兄弟之间,还那么客气干什么!朕只盼着你早点将冷姑娘娶回去,朕也了了这一桩事,不用那么惨,被拘在这里,眼巴巴地看你和冷姑娘眉目传情!你不知道!朕在一边真的很难受!你们俩四只眼睛互看,哪里还忌讳旁人在呀!”
这一番话,说得天鹤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和冷雪霁相处的时候,他的确是看不到了其他的人和事,也没有想到会给天夔的带来这样的麻烦。平生不害相思的时候,是不能体会相思的苦,现在天鹤是知道了那份牵肠挂肚的感觉,忙红着脸,连连致歉。
兄弟俩亲密地说了一番话后,两下散开,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很好很好的兄弟一样,没有任何嫌隙,没有任何猜疑。
天空,最后的暮光也消失了,遁入了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