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流年 ...
-
流年迢迢,洗刷掉了无穷无尽的岁月,给人留下苍老的心和孤寂的情。少年醉人的情怀荡然无存,心弦不在驿动,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无动于衷。
往前走了很久,回头一看,却怅然地发现,爱的能力在静静地默然流逝的年华里无踪无影。
天夔一步步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心陷入了茫然。
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听说吴鸢飞会死后,就立即赶去救下她。
他可以确定的是,他不爱吴鸢飞,以前没有爱过,现在没有爱过,以后也不会爱。而且,长久以来,他一直忿恨地希望吴鸢飞早点死去。
但是,真到了吴鸢飞要死的时候,他不仅不能坐视不理,更没有成功后的喜悦,反而是一阵空虚。那种空虚,是从心底升起的,如大雾一般,在瞬时笼罩了他的心,只剩下一片看不清的茫茫。
恨,到了一定地步,就成了不舍。
他恨她,但是她却是他这近十年来的生命的,最有力的证人。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近十年来,吴鸢飞,这三个字像名山峻岭的悬崖摹刻一样,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不可泯灭的印记,任凭风吹雨打,依然都会在那里。
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那是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呀!
天夔忽然觉得异常伤感,眼看着流年轻贱,韶光不再,自己却还是一事无成。回头看去,他只看到了卧薪尝胆的隐忍的艰辛,却没有看到多少真心欢乐的日子。
他是皇帝,但是他却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有的只是夜夜的担惊受怕,殚精竭力。人生没有了真正的快乐,即使有权力,又有何意义!
他自己问自己,掌握了权力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吗?
他知道,太后吴璠一直就不是一个快乐的人,生活在尔虞我诈的阴霾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无聊,都是荒唐。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之前,江山有主,他之后,江山也会有主,他能占有的,不过是永恒时间的一个瞬息。若他是一个彻底的圣君,或者彻底的暴君,他会被人记住一阵子,但若是他是个平庸的守成的帝王,那么他很快就被人遗忘,就像世人忘掉他的父皇乾祯帝,忘掉他的皇爷爷永顺帝一样。
可是,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天地一蜉蝣,是沧海之一粟,但是他仍然要去争,要去抢,他觉得他的骨子有一股力量推动他拼命往前,去占有能占有的东西。
明知道那种得到,不过是暂时的拥有,不会是天长地久,也要去争取得到。天夔明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为无疑是蜉蝣撼大树,但是仍直往前去。
他想,也许前面的路会精彩。
可是,以后的事情,除了上苍,有谁能全部料中呢?一切过去的事情都曾经属于未来未知的世界,以前未来未知的事情,有朝一日都会成为尘埃落定的过去。时光不可追,每一瞬间都在永恒地离他而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步履是沉重的,心事也是沉甸甸的。他的眉宇间凝滞着一股由希望生出的虚妄的哀戚。看见身边鲜活的生命次第消失在眼前,他的心底还是有所触动的。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她们一样,从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消失,走进黑暗的冥界。
不管乐意不乐意,人从一出生起,就开始走向了死亡。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多如蝼蚁的庶民,他们的结局无非是走进黄土垄中。
天夔仰望着天空,悲哀地想,也许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千秋霸业,有的只是一个个野心勃勃的帝王的痴人说梦。万里长城依旧蜿蜒盘旋,但是建造者秦始皇,又在什么地方呢?大运河千里波通,但是缔造者隋炀帝,又在什么地方呢?
他的心越来越凉,那些帝王,无论功业或者是罪孽有多大,都会有一天,沉入泛黄的历史长卷里。后人只有在翻看历史典籍,亲历遗迹时,才会想起他们,感慨几句。
和绵长无尽的时间比,所有的人都是渺小得不值得一提。
乾清宫里,静得能清晰地听见玉漏的滴答声,嘀嗒,嘀嗒,一滴一滴,滴下的都是他永远失去的过去的光阴。宫女太监知道他的心情不好,早早地回避了。
偌大的宫殿,似乎空无一人。他一个人走在其间,只觉得自己的背影一定是寂寞而萧索。
人生至此,真是索然无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爬上了他的心间,既然成功之后是没有意义的,为何还要像秋后的蚂蚱一样苦苦挣扎呢?
猛然一抬头,他举目看见,在重重锦绣帘幕底,依稀有个白色清丽绝尘的身影,影影绰绰。那是冷雪霁,她在等他吗?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安慰的欣喜,这里还有一个人在,他并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他朝她奔去,飞快地用手撩开拂在他脸上的层层的纱帐,那些薄纱摸过他的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肤,酥酥软软的,像是一双双二八女儿的娇软的玉手。
他跑到她的面前,站住了,眼睛顿时亮亮的,像是被一场雨洗涤过后的天空。
这时候,在他眼里,冷雪霁是静静地立着,眼睛里是一潭静水,无波无痕,没有一点尘俗的玷污。
她望着他,眼睛里慢慢地积蓄了一股怜悯之情,起先只是淡淡,后来越来越浓,仿佛她能洞悉到他最隐秘的情感的波动,能体味到他这一刻心灵失去寄托找不到人生意义的空虚。
他们俩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仿佛一切理解尽在不言之中。
良久,天夔缓缓地道:“你知道吗?”
他说得极轻,极淡。
冷雪霁轻轻地点点头,道:“知道!”她的目光很柔和,掺杂了同情,仿佛她能感受到天夔所有的心思。
天夔笑了,笑得很苦,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他终于想起来,他面对的是什么人,他心里才燃烧起来的热度在一点点的冷却,不能,他不能爱上她,至少不能让她感觉出来他在爱她。
他想,若是她一旦确认了,一定会利用他对她的爱来折磨他,就像她曾经利用了无数的男人对她的爱,来折磨他们一样。他顿了顿,道:“朕从前杀了很多人,今后还会杀更多的人。这一次,朕有些心软了。不想杀她。虽然,她该杀!”
冷雪霁轻轻地道:“皇上,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不合理。有多时候,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天夔恢复了惯常的笑容,道:“你想说什么?想告诉朕,吴氏其实是不该死的。其实这件事有很多疑点,不是吗?好像是有人暗中布置的!”他说到这里,眼神陡然转冷,道,“她的那些药是哪里来的?宫里的太医们只是能够辨认出来,根本不会配制。大宸境内更不可能有人会配!那些药都是摩洛教的秘密,只有摩洛教的地位极高的祭师才会配!”
他感到浑身冰凉,道,“难道鹰羽单于在大宸安插了奸细。而且这个奸细就在宫里。难道这一次,这一次,她是被人陷害的?不对,不仅是鹰羽单于。肯定还有其他人参与了。穆氏的事情,温氏的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能把这些事情挖出来的,一定在宫里生活了很久,知道很多。天呀,在场的每个人,都很可疑。”
冷雪霁淡淡地道:“皇上,您明白得太迟了!若是小女没有猜错,现在她已经是生命垂危了!遭此变故,一般女子会选择一死了之的。”她的语气里有了唏嘘的意味,道,“现在是墙倒众人推!这个世界很少有雪中送炭,多的是落井下石!”她扭过头,望着毓秀宫的方向,低声道:“皇上,请您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天夔如遭五雷轰顶。对,他怎么没想到呢?吴鸢飞骨子里是一个很高傲的人,她好不容易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现在在一瞬间就重重地摔下来,而且摔得粉身碎骨,摔得再无出头之日。
以她的个性,她怎么可能愿意苟且偷生下去,仰人鼻息呢?她一定会选择尊严地死亡的。在毓秀宫里,有很多毒药的,什么鹤顶红,什么砒霜。而且现在那里的宫女太监肯定是人走殿空了。她肯定是一个人。
冷雪霁望着他的眼睛,道:“快去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天夔茫茫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道:“朕去了,现在就去!”说着,他转身,向毓秀宫奔去。
去毓秀宫的路,天夔是极熟稔的,他记不清自己在近十年里来来回回走过多少次了。眼前飘过一丝阴霾,这一次,会是他最后一次来了吗?
不知不觉都已经快十年过去了。
一抹涩涩的微笑,浮上他的嘴唇,他不舍的不是吴鸢飞,而是与吴鸢飞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
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毓秀宫的侍卫都已经不在了,仿佛这里仅仅剩下一个空房子。天夔怀着异常的心情往里走。含章殿华丽的陈设还是如旧,只是少了服侍的下人们。
他走进了吴鸢飞的寝宫。
吴鸢飞正坐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地梳妆,她穿上身正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锦袍,下身是一条正红色点花百褶罗裙,正往头上插一支镶了红宝石的金凤钗。
她慢慢地道:“很小的时候,妾身就想有一天能做一个少年郎的妻子,穿大红色的衣服。可惜,这辈子是不可能了。皇上,听过一句诗吗?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天夔愣住了,脱口而出:“你另有所爱?”
吴鸢飞微微一笑,凤眼里是弄得化不开的情意,道:“其实,那一年,妾身根本就不想入宫。是父亲逼我去的!他说,若是妾身不去,他就杀了妾身的情郎!妾身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含泪与他挥手告别。十年了,快十年了。妾身没有一天,不在想他,只是夜夜思君不见君,妾身在深宫,与他这一生是无法再见了!”
天夔瞠目结舌,他从没有想到,近十年来,他的枕边人从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就像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一样。
吴鸢飞略略歉意地道:“妾身恨皇上恨了很多年!妾身因为有自己的心上人,所以特别恨皇上。妾身想,若是没有皇上,妾身一定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生几个孩子,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所以,妾身得不到幸福,就不让宫里的其他女人得到幸福。妾身这双手,不知道害过多少人!妾身见不得别人快乐!因为妾身的快乐被别人剥夺了!”
她伏在梳妆台上嘤嘤地哭泣,道,“妾身是嫉妒,嫉妒她们可以千万百计接近自己喜欢的人,但是妾身不可以!而且还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十年了!快十年了!妾身都在假装,陪在从未爱过的夫君身边,扮演他的宠妾的角色!妾身心里面的苦有谁知道呀!”
天夔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话,一句又一句,都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是个嫉妒成性的女人,因为她的嫉妒是来源于对自己颠簸不破的爱。
可是,现在,吴鸢飞的一番话,彻底让他震惊了。难以置信,实在是难以置信,他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吴鸢飞站起来,平静地望着他,微笑道:“皇上,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她灿烂地笑了,如同最美丽的晚霞,道,“爱一个人,就是默默地在一边为他祈福!”她的笑容冷淡一些,道,“皇上,妾身很感激你今天能来。尽管妾身很清楚的知道,你一直是为了笼络吴家,才对妾身好的。”
天夔神色肃穆,道:“不管怎么说,你害了很多人。”
吴鸢飞微笑道:“害人?皇上,这后宫谁没有害过人,谁没有狠辣过?不光是后宫,就是皇上您也没有害过人吗?那些枉死在炼丹名义下的后宫妃嫔们,好像又不少是皇上政敌家中的女儿吧!比如关柔嫚!再比如——”
她莞尔一笑,道,“不提那些事了!反正皇上会有借口的,说是为了江山。可笑,这些事,是妾身刚刚才参透的。要是早一点想明白皇上其实不是笨蛋,有些事情,妾身就不会去做了!”
扭头看着天夔,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皇上,你比妾身强,能伪装得那么好!妾身在您身边快十年了,才瞧出破绽!”
天夔换上了笑容,道:“其实——”
“皇上——让妾身一吐为快吧!很多话,妾身憋在心里很久了。”吴鸢飞打断了天夔的话,笑道,“妾身知道皇上一早就想杀了妾身了。今天的事情,是皇上设计好的吧!算多年来的总账!皇上,这些年来,死在妾身手上的宫嫔很多很多,死在妾身手上的皇嗣也有很多很多。妾身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妾身这一条命换那么多条命也值得了!只可惜,妾身在临死之前,没能见到妾身的心上人一面。”
“等等——你说今天的事情是朕设计好的?”天夔忍不住插话。
“这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来说,不重要了。她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和妾身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吴鸢飞笑道,“说来也奇怪,打算一死了之了,心反而平静下来!”
天夔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腕,道:“朕不让你死,不许你死!这件事,你一定要说清楚!”说着他便要给吴鸢飞搭脉。
吴鸢飞笑道:“皇上还懂医术?”她顿了顿,又笑道,“妾身吃下了猃狁的一种毒药,这里没有人会解,所以妾身是必死无疑。”
天夔脸色发白,道:“这是——这药你是从哪里来的?太医院不可能有人会配!”
吴鸢飞笑道:“自然是有人送给妾身的,说这个药服下后,在临死前的一瞬,还能保持清醒。她没有骗我,果然很好!”
天夔拼命地摇着吴鸢飞,道:“告诉朕,给你药的那个人是谁?快告诉朕!这很重要。”
吴鸢飞微笑道:“皇上,难不成想给妾身报仇吗?放心吧!那人希望死的人是妾身,不会伤害到皇上的。”她推开天夔的手,笑道,“皇上,若是还念这十年来的相伴,就把妾身葬在城外吧!远远地离开紫蟠城!妾身太渴望紫蟠城外的天空了!”
说完,她的微笑,僵化成一个固定的姿势!
吴鸢飞死了。
死的时候,她的头是微微抬着的,如一只渴望自由最后死在笼中的鸟儿,将最后眷恋的一瞥投向自由的蓝天。
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笑容也是极为淡定的,仿佛她很向往死亡似的。
天夔将她抱到了床榻上,放下了品红色的帐子。高脚烛台上的红色的烛火在静静地燃烧,照得寝宫的这一块是光亮光亮的。
天夔在床沿上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吴鸢飞死了,留给他许多谜团,而且这些谜团也许再也解不开了。
死的人永远死了,但是活着的人还继续活着。对于天夔来说,这后宫实在是可怕。原先有吴鸢飞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她的刻毒,但是现在吴鸢飞死了,他却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人不了解他的后宫佳丽们,也许,后宫之中,还有更加恶毒的人。
妇人恶毒起来,真是令人发指!
一个怯怯的身影闪入天夔的眼帘,竟是一个宫女。
天夔抬起头,道:“你是谁?”
宫女俯下身,跪下来行礼道:“奴婢唤作彩瑟。是乾清宫的。小文子让奴婢来这里寻皇上回去!这都五更了!皇上,您是回寝宫安歇,还是去上早朝?”她似乎非常害怕,说出来的话都是颤颤抖抖的。
天夔想了想,道:“朕在这里坐会儿,就回去!”他打量着彩瑟,看出了端倪。她好像是很害怕,但是却常常向他投来那种看上去很纯的眼光。这种眼光,天夔太熟悉了,是假装纯洁的诱惑。
彩瑟娇怯怯地道:“皇上,那奴婢是在这里等着,还是在外面等着?”
有吴鸢飞在,妃嫔们亲近天夔时,都存了三分怯意。现在吴鸢飞一死,上至妃嫔,下至有姿色的宫女,一个个莫不是争着在他面前献媚。
和贵人姜琬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用手帕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走进来,见到天夔像吓了一跳似的,道:“皇上,您在这里呀?”说着就跪下来了,道,“储秀宫瑞福堂姜氏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哭道,“嫔妾是来见吴姐姐的!嫔妾不是有意想抗旨的。嫔妾实在不放心吴姐姐,所以——”
天夔冷眼看着姜琬,这个女子也很精明,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知道揣摩人了。她大概以为自己既然不肯杀吴鸢飞,一定是对她余情未了。所以走了险招,故意来毓秀宫探望吴鸢飞,好让自己对她有个好印象。
没有吴鸢飞在上面压着,现在的后宫,谁都想出头吧!
后宫不再是一人独大,而要是百花争艳了!原来小心隐藏的妃嫔们,一个个都会浮出水面,来争夺宠爱,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天夔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想下去,站起来,道:“顺仪萱贵妃娘娘薨逝了!发丧吧!”他不再理会跃跃欲试的两个人,径直离开。
顺仪萱贵妃,他给了她一份哀荣,可是这份哀荣,不见得是吴鸢飞想要的。
不过,吴鸢飞所有的故事,已经随着她的死,而永远消失。
外人不知道她在少女时代是深切的爱着另一个男子,也不会知道她在少妇时期残忍地杀害过那样多的人。后人们在那些关于她的只言片语的记载中,只会看到一个贤淑面容模糊的女子,就像从前宫里生存过的许多女子一样。
莫道红颜如花,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人过不留名。她们的故事,会渐渐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