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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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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的夜风回旋在紫蟠城无数的琼楼玉宇间。
飞檐雕甍上的璀璨的盏盏华灯,与苍穹上闪闪的繁星一般,在夜风中,摇摇灼灼。
阑珊灯火与冷星光芒上下辉映,好像天上的银河,倾斜入地上的帝王宫殿中一样。
又是宁谧的子夜时分。
宫里的每一夜都是惊心动魄,都是鬼魅横行。
毓秀宫的含章殿,依旧是华糜瑰丽。而居住在毓秀宫含章殿里的萱容夫人吴鸢飞,容色却憔悴了许多,一半是因为在孕中,另一半是因为天夔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对兰陵王,她是一百个不放心,一千个不放心,一万个不放心。
以往天夔炼丹,也就是三五日不露面,不像这一次居然要百日才能出关。
她忧心忡忡地想:天夔会不会让兰陵王暗害了。每每想到兰陵王可能已经害死了天夔,她就浑身直冒冷汗。她是萱容夫人,是天夔的萱容夫人,没有了天夔,也就没有了她的位置!
虽然她从心底鄙夷天夔,但是她不得不正视这一点:她此生都是依附天夔,他荣耀,她未必荣耀,但是他败落,她的下场必定悲凉!
她摸着她已经显山露水的小腹,再不爱天夔,但天夔都是她渴望的孩子的生父呀!她的孩子不能没有了父亲,就凭这一点,她也要确定天夔是否平安。
小昌子利用夜色的掩护,悄悄地来了一趟含章殿。
絮絮的低语一点点地传到了吴鸢飞的耳内。她惊道:“什么?皇上微服私访了?这么说!他不在宫里?”
小昌子低低地道:“是的。汪公公、小文子、小顾子他们口风紧着呢!什么都不说!奴才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是不在宫里。但是具体去了什么地方,却是不晓得。不过,既然汪公公晓得这件事,那么总管大人一定也知道。他们黑衣厂一定派了人保护皇上的安危的。要不,召他来,问一下。总管大人是太后娘娘一手扶持上来的,对太后娘娘可忠心着呢!”
吴鸢飞对太后心存顾虑,太后如此疼爱兰陵王,会不会暗中助他登上帝位呢?她不敢惊动太后的鹰爪汪洋,怕一个不小心,反而害了天夔,便略略垂下洒了金粉的睫毛,道:“听说,太后娘娘已经安排凤飞妹妹进宫了。”
吴凤飞是吴鸢飞同父异母的妹妹,年方十五,生得是风华姝丽,笑容可掬,而且才情颇高,在诗文上师从邓寿,得到一帮翰林院的大学士的交口称赞。现在已经在颐云宫淑丽舍住下了。
小昌子忙笑道:“宫里要办大喜事了!太后娘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等到过了年,就给兰陵王殿下和吴二小姐操办婚事!礼部现在就开始大费周章地准备了呢!听说,兰陵王殿下和吴二小姐见过面了。两个人客气得很,简直就是——什么相敬如宾!”
小昌子眉开眼笑地说着,吴鸢飞面含微笑地听着,好像她真对这一件事非常高兴一样。她的心里凝结了无数层霜,太后娘娘,她的姑母本来就不太喜欢自己,吴家两个女儿中,她特别喜欢嫡出的吴凤飞,爱若珍宝,一心一意要给她找一个如意郎,而把自己送进宫来,守护家族的利益,应付这愈演愈烈的刀光剑影!
吴鸢飞心惊肉跳地想,万一,天夔出了意外,继位的定然是兰陵王,那么兰陵王正妃吴凤飞自然就是当之无愧的皇后。
她紧紧地攥着鲛纱手帕,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她真就是枉自精明,下场冷冷清清。
她想起了她可怜的早死的亲娘。
她的父亲妻妾成群,她的生母并不得父亲的宠爱。母亲生下她没多久就抑郁而终,丢下一个她嗷嗷待哺的婴孩。
在残酷的环境中,吴鸢飞学会了看人眼色,千万百计地讨别人的欢心。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如何低三下四地小心侍奉正夫人,也就是吴凤飞的娘。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入宫出府的那一日,吴凤飞的表情:小巧的下巴微微一翘,向旁扭去,留下一个轻蔑的微笑。
她当时就更气愤,一个才五六岁,应该十分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怎么也会区分嫡庶的界限!更让她气愤的是吴凤飞的话。
小小的吴凤飞稚声稚气地道:“她不就是去给皇上当小妾吗?有必要我们都去给她祝贺送行!”
吴凤飞打从心底瞧不起她这个庶出的姐姐!
快十年了,这许多时光如流水一般呜咽而去,这许多女子陆陆续续地进了紫蟠城,她的盛景年华不在了,她依然还是小妾,萱容夫人,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小妾!
小昌子说得高兴,就笑道:“这场婚事,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一定要轰动京城!听内务府的人说,光吴二小姐的嫁衣就要费金无数呢!上面全要镶钻石什么的!”
吴鸢飞笑道:“凤飞妹妹好福气!得此佳婿!想来,兰陵王殿下也是称心如意,现在盼着佳期早至吧!”
小昌子闻言,笑了笑,道:“夫人。其实,兰陵王殿下不见得高兴这门婚事呢!奴才是听跟兰陵王殿下的人说的。背着人的时候,兰陵王殿下老是长吁短叹的!好像不是很满意吴二小姐呢!”他停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奴才觉得这不大可能。是那些人乱编派的吧!吴二小姐长得是没的说,就两个字——漂亮!而且还会作诗作文,一定投兰陵王殿下的缘!”
吴鸢飞仿佛看到了她的妹妹,凤冠霞帔,喜气洋洋地嫁给兰陵王的场景。她一阵辛酸,这一辈子,她曾经有一次穿上嫁衣做新娘子的机会,但是她被迫放弃了。
一生为妾,为一位她不爱的男子的妾,她于心不甘呀!
吴鸢飞一直是带着笑,又道:“彤嫔呢?皇上炼丹,以她的性子,她没有去闯宫?”
小昌子笑道:“彤嫔娘娘哪里按捺得住呀!头一天就派了侍女过去问长问短,第二天干脆亲自去了一趟。不过,在殿外就给兰陵王拦住了!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吴鸢飞一挑眉毛,道:“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猛然触动了那日,卞柔荑与王菖蒲,告发南宫颖与兰陵王有私情的前事。
世界上充满了误会,就像天夔先入为主地认为,最近宫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吴鸢飞指使的一样,吴鸢飞执拗地认为,兰陵王与南宫颖勾搭成奸,图谋不轨。
小昌子陪笑道:“那日,奴才远远地站着,他们说话声音又低,实在是没有听清。”他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奴才差点了忘了,今日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小豆子按照娘娘的吩咐,和延禧宫的阿蛮走近了些!一来二去,阿蛮就什么话都告诉小豆子了。”他走近了些,凑到吴鸢飞耳边,道,“阿蛮刚才和小豆子喝酒说,说今晚她不用去彤嫔娘娘跟前服侍,因为彤嫔娘娘要去水晶宫见兰陵王殿下!小豆子对她说出去解手,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奴才,要奴才赶紧告诉娘娘您!”
吴鸢飞淡淡地反问道:“阿蛮的话,可信吗?”
小昌子忙道:“可信,可信!前几次都是对的!而且酒后吐真言嘛!”
吴鸢飞眼里一亮,耀出阴冷的光泽,冷笑道:“南宫颖,你今天终于撞到本宫手里了!”但是,她没有贸然行动,召来了张闲,道:“去水晶宫的水路上都埋伏人,确定看到了兰陵王和彤嫔过去,就立即切断所有回来的路,并告知本宫!”她的脸上阴云绕绕,道:“今夜!本宫就来个瓮中捉鳖!”
张闲有些犹豫地道:“可是捉到了,吴二小姐的婚事可怎么办呢?太后顺水推舟,真把彤嫔娘娘赐给了兰陵王殿下,那么将来兰陵王府就有得闹了!吴二小姐那脾气,您是知道的。可厉害着呢!”
小昌子笑道:“将来的事,谁也管不着!谁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呗!这和咱们毓秀宫有什么瓜葛呀!”
吴鸢飞暗想,太后真要是“成全”了兰陵王和南宫颖,那就是给她帮了一个大忙。一来,宫里没有了和她分庭抗礼的彤嫔,二来,可以灭了吴凤飞的高涨的气焰,没有嫁过去前丈夫身边就有一个年轻貌美的侧室,看她还得意得起来不起来!
她是见着吴凤飞长大的,容貌倒是越来越昳丽,但是心机却没有多少。
这也是,吴凤飞从小就是众星拱月,被父亲、正夫人还有太后三个人,千分万分疼爱着,谁敢和她过去不去,就是自己这个入了宫当了娘娘的姐姐,也要事事顺了她的意思。
在吴凤飞的身上,吴鸢飞看到了汉武帝的废后陈阿娇的影子,同样的出身豪门,同样的从小娇生惯养,同样的容颜如花,同样的少了心眼性情不佳。
她微微冷笑,还算吴凤飞走运,嫁的是还算靠得住的兰陵王,没有入宫。要是和她一样入了宫,那么她的下场除了凄惨还是凄惨。宫里的女人可不会让着她!
太液池中央的水晶宫没有点一盏明瓦灯,黑魆魆的,显得十分静穆而诡秘。剪烟台上更是静静悄悄,只有芦花簌簌而落的轻声。
芦花如杨花,似花还似非花,点点都是断肠人的泪。
一个披着铁锈红风衣的女子,在剪烟台徘徊又徘徊。她时不时地眺望一眼黑茫茫的水面,时不时地深深叹一口气。
“彤嫔嫂嫂!”天鹤气喘嘘嘘地从还没靠稳岸的浮舟中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他扶着雕栏直喘气,道:“彤嫔嫂嫂,您真来了。”
南宫颖一把拉住天鹤的袖子,满脸泪痕,道:“王爷,夔郎到底去哪里了?我不相信他在宫里,我感觉得到,他现在好危险!”她焦急万分地道,“王爷,求求您了。您给我一句准话好吗?我现在天天晚上做恶梦!”
说着,她就跪下来了,泪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下来。
天鹤很难想象,平日看起来英豪胜过男儿的南宫颖,也会柔肠寸断,泪落如雨。虽然他为南宫颖待他皇兄的这份情感动,但是他不能背叛对天夔的承诺,只好和气地道:“彤嫔嫂嫂,请您快起来!小王受不得您的大礼!”
南宫颖倔强地仰着头,眼眸里射出坚定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天鹤:“王爷,您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妾身就一直跪着!”
天鹤来之前,觉得蹊跷,南宫颖身为后宫妃嫔居然托了小婵姑姑送信笺给自己,约他来水晶宫详谈。上次他与她已经闹了一次风波了,她怎么会不晓得避嫌!
他心底暗叹,南宫颖是个聪明的女子,想来许久不见天夔,心急如焚吧!急病乱投医,居然让她找了小婵姑姑。幸亏小婵姑姑除了嘴碎点外,是个好心肠的人,若是这信笺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岂不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将信笺烧毁了,犹豫又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走一遭。
天鹤叹道:“彤嫔嫂嫂,小王与您已是叔嫂,名分早定,所以还请您下次别在私寄书信了。小王受之,委实不安。至于皇兄,他就在宫里,在清凉殿炼丹。小王言尽于此。”
谁知南宫颖诧异地抬起头:“王爷!不是您让人递了便笺给妾身,让妾身在此等候吗?说,可能脱不开身,迟来或者不来,让妾身一定要有耐心。”
天鹤自然是没有写过这等信笺,忙道:“小王从没有写过!居然有这等事?信在哪里?”
南宫颖为难地道:“已经烧了,因为信笺上说,看完了立即烧毁!”她也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站起来,“难道和上次一样,又是有人要陷害!”她寻思道,“可是,妾身对过笔迹,那笔迹和上回的诗词是一样的!”
天鹤沉吟了一会儿,道:“一定是有人模仿了笔迹!”他遽然一惊,道:“快!快离开此地!”
然而,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一只点了五彩琉璃灯的小船如箭一般驶来。在夜色里,那一点亮色显得非外的醒目。
现在走是要正好撞见了,天鹤便对南宫颖道:“你进殿,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出来!什么事,由小王来应付。”
南宫颖神色惶惶,忙道:“好!”立即闪入殿内。
天鹤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又是一场针对自己与南宫颖的阴谋,便凝滞了面色,严正以待。
等小船摇近了些,天鹤看见船头娇滴滴地立着一位盛装的丽人。她披着铁锈红云纹五彩凤凰牡丹披风,露出上身鹅黄色五彩凤凰牡丹云纹团花锦袍,而下面一条猩红色五彩水纹浮鸳鸯苏绣的长裙半隐半现,发髻上一只硕大的衔珠点翠金凤,黄灿灿的,展翅欲飞,极尽奢华。
现在已经是秋天,那丽人手里却拿一把象牙柄宫扇,半遮住脸。
等到船停到岸边,丽人慢慢地伸出一只圆滚滚的玉臂,娇滴滴地道:“王爷,您不扶臣女下船吗?”
听到这矫揉造作的女声,天鹤便知道来人是吴凤飞了,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走过去,扶她下船,道:“吴二小姐,你怎么来水晶宫了?”
吴凤飞笑了笑,只管低着头,低声道:“王爷难道忘了那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天鹤回头一看,那船迅速地撑走了,心里觉得奇怪,口里却道:“当然记得!吴二小姐,现在已经快子夜了,你离了颐云宫,母后怎么说?”
吴凤飞低头一笑,道:“姑母已经安寝了。”她扭扭捏捏地道,“王爷,您寄给臣女的诗,臣女看过了,觉得写得真好。‘皎洁西殿月初斜,琴声挑心玉颜花。何时覆雪云中居,日日相思在天涯。’”她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抬起亮盈盈的眼睛,望着天鹤,道:“王爷抚琴,臣女一直在西殿暗听。臣女时常能与王爷相见,所以不是各自在天涯海角。”
天鹤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今日午睡梦见了冷雪霁,醒来后,便拿起笔信步涂鸦了一番,这首诗就是当时顺手写下的。他写的诗稿很多,现在是小婵姑姑收着的。这八成是小婵姑姑看到了,以为是为吴二小姐写的,就兴高采烈地送了过去。
果然,吴凤飞低声道:“是小婵姑姑送过来的。臣女在这里谢过王爷了。”说着便福了一礼。
天鹤暗中叫苦,小婵姑姑真是好心办坏事了。对于这桩婚事,他是非常抵触,但是碍着母后,只能将不满之情藏掖住了,平日里能避开吴凤飞,就避开她。
在众人眼中,他与吴凤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是自己就是对她没有一点好感。他也知道,吴凤飞除了娇惯些,脾气大了些,在其他的方面是很不错的。
可没有缘由的,他就是讨厌吴凤飞,讨厌看到她那张做作的,涂满了胭脂水粉的笑脸。
但是,真到了吴凤飞面前,他还是和平常一样地微笑,笑得温润清雅,仿佛他很中意她似的。
天鹤笑道:“小王送你回去吧!夜里,水边太冷。”
他只是想早点摆脱吴凤飞,但是在她耳里却是一句不经意说出的体贴的话。她的脸顿时红了,道:“臣女不怕冷。”她又低声加了一句,道,“臣女的衣服穿得不少了。彤嫔娘娘听说臣女喜欢铁锈红,特意送了一件给臣女呢!王爷,您看着可好?”她展了展披风。
天鹤见她没有想走的意思,便只得硬着头皮陪着,笑道:“很漂亮!”他环顾四周,没话找话,道,“等到三月时,连日雨丝风片里,剪烟台里就是浓春烟景似残秋了。”
吴凤飞微笑道:“听王爷的口气,王爷似乎很喜欢春天呀!这也是呀。‘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她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岳阳楼记》。
忽然两个大布袋从天而降,套出了天鹤和吴凤飞。两人本想挣扎,但是都感到一阵眩晕,虽然不至于晕倒,可手脚俱是动弹不得。
小昌子喜孜孜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将装在布袋里的两人抱上船,大声道:“弟兄们干得不错!等下,咱们到萱容夫人那里请赏去!走!动作利索点!快点抬到太后娘娘跟前去。”
吴凤飞气得够呛,心里骂道,吴鸢飞,你还是不是吴家的女儿,干什么要出我的丑呀!
天鹤心底暗惊,若不是吴凤飞忽然出现,那么现在被抓去的就是南宫颖了。若真是那样,他与南宫颖就是再也说不清了。他转念一想,在晦暗中,这两人的身形相差无几,而且今天又恰好都穿了铁锈红的披风。
可这真的是巧合吗?今天发生的事情未免太巧了点吧!
不过,倘若不是巧合,谁有能力安排下这样精巧的局呢?
他猛然想起吴凤飞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彤嫔娘娘听说臣女喜欢铁锈红,特意送了一件给臣女呢!”
他记得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南宫颖穿过一件铁锈红的衣裙,今天却见到了。而且她们的披风是一模一样的。仿佛是特意做得一样,好让人产生误会似的。
有一个惊人的想法划过他的脑际,会是南宫颖安排好的吗?
但他立即否认了,南宫颖待皇兄的那份情,肯定不会有假的。而且,她入宫才数月,绝不可能在宫中建立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去支持这个局。毕竟这个局,精密固然精密,但稍有差池,她就永世不得翻身了。她没有必要以身涉嫌。
那就只能是巧合了。他想,吴鸢飞这次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等到周围恢复了岑寂,南宫颖才从水晶宫里走了出来,得意地笑道:“洛烟霏,你可以出来了!”
洛烟霏忙从水中浮出来,扔到手中的芦苇管,笑道:“恭喜娘娘,终于除掉心腹大患!”她浑身湿漉漉的,笑道,“奴婢这就去把停在芦苇荡里的小船撑过来。”她又钻入水中,像一条鱼一样游走了。
南宫颖感到了一种大功告成后的疲倦与松懈。她深深恨着的吴鸢飞一步步走近自己给她挖的墓穴里了。此事闹到太后跟前的结果,必然是吴鸢飞彻底失去太后的欢心。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了。
不过,事情太过顺利了,顺利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好像还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相助她似的。但是,她也找不到那股力量是源自何处!
还有那个小婵,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呢?仅仅是因为她出了重金吗?她揉了揉太阳穴,不想了,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这深宫是个无底洞,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到底部。
不去深想了,她筹划了这许多日子,终于可以一夜安眠了。可是,她真能安眠吗?
她大睁着双眼,茫然无措地看着太液池的池水,夜色下,池水如墨一般地浓黑,仿佛郁结了无数的阴谋在里面。
一入宫闱,她的手都是不干净的了,沾满了许许多多人的血,她们中有的是死有余辜,有的却是枉送性命。
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啪嗒,啪嗒,滴入了池水中。
南宫颖伏在雕栏上,低低地啜泣。
她哭了,为了一去不复返的少女时代,为了下落不明的情郎。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天夔了,因为她知道他根本不在宫里,她相信若是他在,他不可能舍得这么多天丢下她来不看一眼。她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夔郎,你到底去了哪里?”南宫颖哭道。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岑寂。
“娘娘——请您赶快离开此地吧!要是给人看见了,就不好了。”洛烟霏深知南宫颖的心思,只得搬出道理来。
南宫颖这才猛然惊醒,那边戏刚刚拉开了大幕,还没有到高潮迭起的时候,她作为主角之一,怎能只顾自己的那点小伤情,躲在僻静的小角落里嘤嘤哭泣呢!一滴才要涌出的泪,被她硬硬地收了回去。她冷笑道:“这会子,颐云宫可闹腾着呢!”
后宫这一秋夜固然是良辰美景,但同时也是无可奈何天。南宫颖坐在小船上,看着芦苇荡里露出的斑斑星光,仿佛在红尘泛起晦暗不明的宫阙里,看到了一线宁静。
而这宁静也仿佛是虚静,好像是纸糊的窗户,抵抗不了芊芊玉指的轻轻一戳。
在深宫里仰头看去,每一颗星子都是凄冷的,泛着幽怨的蓝光,如失宠嫔妃的眼眸,饱含着无尽的愤懑与悲哀。
这个秋天真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到处是衰败的景色,蒹葭似乎一直都是苍苍萋萋,太液池的秋波似乎一直都是浪粼粼,而深宫里的每一位女子的一颦一笑,无论如何清甜美丽,都掩盖不了相似的苍凉。
南宫颖的脑际里蓦然冒出一个词,殊途同归。无论如何努力,豆蔻年华锦绣韶华,一年复一年地消磨在险恶的宫斗中,如花美眷泯灭在似水流年里,等到了老来无依时,当初的势不两立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嗑着嗑不动的瓜子,一边有一段,没一段地念叨着前尘往事。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伤情处,新啼痕压旧啼痕。
年轻的时候,同样的花明柳妍,年老时,一样的孤苦伶仃。
听洛烟霏说过天夔的生母的事情后,南宫颖特意去了一趟太妃太嫔们居住的寿宁宫,探望了乾祯帝留下的裕太妃胡氏、敏太嫔齐氏、玉太嫔梁氏,还有更早的永顺帝留下德太妃李氏,淳太嫔沈氏。
那些在前朝争斗了多少年的女子们,在皇帝驾崩后,一个个都结成了莫逆之交,依偎在一起,缅怀旧时。
德太妃李氏望着年少美貌的南宫颖,浮起了一个苍凉的笑容,道:“年轻的时候,谁不是心高气傲,谁不是想着君王能顾惜,等到年老的时候,才觉得那些不过是烟云。不值得呀!太不值得了!这宫里,能有谁得到真正的幸福呀!”
裕太妃胡氏苍老的面容亦是浮出苍凉的微笑,道:“她年纪还小,哪里知道呢!总要经历了之后,才知道真的是不值得。”
在荒凉的寿宁宫,这些女人苦熬着残生,她们静静地枯萎,等待着彻底凋零的那一刻。
这些人还是当年宫斗的胜利者,那些失败了的,有许多已经尸骨无存。
这偌大的皇宫仿佛是一个吃人的妖魔,吞下了无数的红粉佳人。
一只老的牙齿都掉光的黑猫,无声无息地走过来,跳上了德太妃李氏的膝头。德太妃李氏,苍老得像枯树皮的手指,在黑猫的脖子里轻轻地搔着,道:“你又来了!”
黑猫的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一双黑眼睛,有气无力地望着南宫颖,仿佛也在苍凉地道:“不值得!不值得!”
南宫颖放下礼物,与她们相视无言。她感到在沉闷得快要让人窒息的寿宁宫里,弥漫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苍凉。
不!整个紫蟠城都被笼罩在苍凉的味道下,而且这种味道弥积不散。
她落荒而逃。
不,那不该是我南宫颖的未来!我的未来应该是在颐云宫里!可是她转念一想,太后幸福吗?她的儿子为帝,她有实权,但同时她却是一位积年的老寡妇,躲不过青春失偶,在岁月里苦苦煎熬,在岁月里容颜衰老,两鬓成双。
“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呢?”南宫颖扪心自问。
一度她以为是值得的,为了爱情,但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份爱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天夔永远不可能忠于她一个人,他是她的夫君,也是她们的夫君。
生活在一个被人陷害和陷害别人的恶劣的环境里,她无时无刻都是警惕着,即使和天夔相处的时候,她也不敢将自己真正的想法展示在他的面前。
就算他真爱她,他爱的不过是他看到的她,若是他知道其实是她害了师慕仙,害了钟洁,现在又去害吴鸢飞,他还会爱她吗?
肯定不会的。所以,她永远不能让他知道,这些秘密必须永远是秘密!
“谁在那边!”洛烟霏遽然在南宫颖的耳畔低声道。
南宫颖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她看见不远处的岸上有个纤柔的身影一闪而过。借着星光,勉强能看见那女子穿着湖蓝色的衣裙,瞧那身影,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就是想不起了。
那人会是谁呢?一丝阴霾笼上了她的脸。
洛烟霏笑道:“娘娘别担心,也许是个不相干的宫女吧!”
果真是不相干的人吗?南宫颖心事重重地想。
颐云宫,果然是闹得沸反盈天。
吴鸢飞的粉脸像一件洗涤多次已经褪色的旧衣,气色憔悴,往日舒展的眉宇间凝聚着几分气急败坏,几分难以置信。
当看到布袋揭开时,是天鹤与吴凤飞,她的脸苍白如纸。
除了梅玉壶留在长春宫陪伴久病的姚茑萝,以及南宫颖外,其余的妃嫔们都到了,因太后端坐在上,谁也不敢多嘴,只拿眼睛看太后的脸色。
出首吿天鹤与南宫颖有染的小昌子吓得面如死灰:“这是怎么回事!奴才明明看见是——怎么成了吴二小姐了!”
此时迷药的药力已过,吴凤飞已经恢复了气力,她到底是大家闺秀,安安静静地跪在下面,声音细如蚊蚋:“姑母,凤儿请姑母责罚!”
吴璠只将沉沉的目光转向天鹤:“鹤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天鹤一脸茫然:“母后,鹤儿也不晓得怎么回事。鹤儿正站在剪烟台看星光下芦花静飞,吴二小姐恰好乘舟经过,便下舟来,与鹤儿闲谈几句。却不想,忽然飞来两个布袋,不由分说地套下来,那布袋里好像有什么药,鹤儿一闻脑子就发昏了,刚才才清醒过来。”
吴凤飞感激地看了天鹤一眼,他说她与他仅仅是偶遇而已,这样一来,就保全了她的名节了。
女儿家,最要紧的可是名节。
吴璠立即召来了太医曾世荪。
曾太医仔细查看了布袋,如实答道:“回禀太后娘娘,这布袋里面熏了药,闻了,立即四肢乏力。”
“有没有毒?”吴璠立即问道。
曾太医余光扫过吴鸢飞,郑重地道:“这不是普通的迷药,是来自猃狁的秘药,无色无味,但是有毒!闻了以后,四肢立即不能动,但渐渐又可以活动,旁人以为已经好转,但是毒素在体内积蓄,到了一定的时候,会突然发作,看上去就像中风了一样!”
吴璠不听犹可,一听大惊失色,立起来,道:“有法子解吗?”
曾太医迟疑了一下子,还是答道:“有是有,不过,微臣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凑过去,在吴璠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您是知道兰陵王殿下身体的情况,这虎狼之剂下下去,微臣不能担保万全!”
吴璠扫视了一眼众位妃嫔,不容置疑地道:“曾太医,你尽管放手去治!”她对身边急得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小婵,道:“你和曾太医一起去照料鹤儿与凤儿。”
小昌子被吓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痛哭流涕,道:“太后娘娘,求您明察呀!奴才真不知道那是什么秘药呀!奴才真不知道那药里有毒呀!”
吴璠眼皮抬都不抬一下,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杯安神的茶水,道:“小昌子包藏祸心,拖出去一刀杀了!”
小昌子懊恼地望着吴鸢飞,他张口想喊,但是他的嘴巴竟不受他控制,越张越大,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却越来越陷进去。一眨眼的功夫,他四肢抽搐起来,七窍里流出黑色散出难闻的气味的血液。
众位嫔妃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场面,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
有胆大的太监畏畏缩缩地伸手上前一探,惊恐地道:“没气了。”
吴璠处事不惊,淡然的道:“哦,抬出宫去,烧了吧!他是畏罪自杀了!以后这事儿不许再提了。”她平静地喝了一口茶水,又道:“哀家乏了,今日就散了吧!”
众位妃嫔缓过神色来,不敢在此地久留,吴鸢飞立即领头请辞。
“萱容夫人,你以后就在毓秀宫安心养胎,没事别出来,夜路走多了,冲撞到什么都不好了!”吴璠缓缓地合上茶碗,慢吞吞地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也不看吴鸢飞一眼,也不是疾言厉色,但是含了一股子不可违逆的威严在里头。
吴鸢飞浑身一震,知道太后明显对自己不满了,明摆着是将她禁足在毓秀宫。其中的是非曲直,弯绕太多,她是不好分辨,索性也不辩解,恭顺地答道:“是!臣妾敬遵太后娘娘的教诲。”
妃嫔们缓缓地退下,服侍的太监和宫女也缓缓地退下。殿里只余吴璠一人。
“出来吧!”吴璠有气无力地道。
汪洋从梁上跳下来,跪下来:“太后娘娘,奴才无能,查来查去都是一团混乱!请娘娘责罚!”
吴璠苦涩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查不出来,又不是你不尽心尽力。”她停顿了片刻,道:“其实,连哀家都看不清了。”
汪洋试探地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这后宫除了萱容夫人与彤嫔相争之外,还有第三方的力量?”
吴璠眉头紧蹙,道:“只怕除了第三方,还有第四方,第五方——谁知道呢!这潭水太深了!这后宫,再不会有平静的日子了。”她叹了一口气:“只怕前朝也是一样,永无宁日!皇帝,唉——太不懂事了!朝政,哪里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汪洋愁眉苦脸地道:“皇上现在是处处和您作对呀!这可怎么是好!”
吴璠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能做的,哀家都会尽力去做!余下的,就是天意了。”
倦色笼罩着吴璠,精心修饰的脸上抵不过岁月的刀割,横列出苍老的沟壑。
她沉默了良久,又道:“鸢儿,这孩子说聪明吧,有时候也挺笨的,说笨吧,有时候又有点小聪明。这次,哀家就是想救她,不要说皇上不会答应,这几年她明里暗里得罪的嫔妃和那些嫔妃后面的人都不会答应!”她扶着头,叹道:“随她去吧!哀家的精力实在是耗不起了。她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话未说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只感觉嗓子里腥腥的,一用力,竟吐出了一口鲜血在白色的丝帕上。
“太后娘娘——”汪洋哭着跪下来。
吴璠漠然地道:“你伤心什么!哀家还能撑一段时日,你别急着嚎丧!等到哀家真的宾天了,你再哭吧!”她顿了顿道,“把你分内的事情做好!哀家还要去瞧瞧鹤儿和凤儿。”说完,她施施然地走入内殿,好像她并不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孤独地支撑着大宸的吴璠,天夔没有,天夔的后宫佳丽们更无心去揣摩。她们只想把自己最光鲜亮丽的一面呈现给天夔看,博得他的喜欢。
于是,大宸的紫蟠城里,六宫粉黛红颜丽人,明争暗斗,她们制造了无数的事端,害死了无数的生命。
但是,等到她们终于从富贵黄粱梦中骤然惊醒过来时,她们才发现,她们这几年来的辛苦都是白忙一场。
她们其实一直在陪大宸王朝倒霉的末代皇帝,一步步地走进国破家亡暗无天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