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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兄友弟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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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是天夔的寝宫,是妃嫔们的禁地。只要是天夔召进清凉殿的妃嫔,无一人能活着走出去。
乾清宫外面上看去金碧辉煌,但是里面却异常静穆,如同方外之地。天夔邀了天鹤对饮小酌,檀香袅袅,他们俩喝了几杯,不免都带了三分醉意。
天夔把玩着碧光粼粼的夜光杯,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猃狁新进贡的夜光杯真是无价之宝!朕用夜光杯喝着葡萄美酒,真能想象在茫茫草原,浩浩荒漠,驰骋骏马的意气勃发!”
天鹤笑道:“皇兄,可是有意等平定南方后,再北征猃狁。”他颔首道,“猃狁终是大宸的边患!鹰羽单于这几年——其志不小呀!”他的脸色闪过一丝的忧虑,道,“有时候,臣弟真怕是自己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天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朕心里有数!鹤弟!如果把我们大宸比作是一栋房子的话,那么以吴家为首的贪官污吏们就是一窝白蚁,从里面想把我们江山蛀空!而靖南王、猃狁他们好比是暴雨,要把房子淋坏掉!内外夹攻,朕是腹背受敌!现在房子是摇摇欲坠了!朕想中兴大业,谈何容易!”
天鹤亦是垂头叹气,道:“臣弟试探过了,母后不相信吴家的斑斑劣迹!”
天夔喝了一大口酒,眉毛高高一挑,道:“太后,也是女子,胸襟难免小了些!而且她在深宫里,认识的都是奏折上的人,哪里知道那些人,背着她的嘴脸呢?”
天鹤笑得有些苦涩:“母后,受人蒙蔽了!”他低头一笑,“皇兄,再这样,臣弟恐怕要醉倒了!不如泡一杯臣弟带来的菊花茶,醒酒吧!”
天夔笑道:“听说,这菊花茶,你费了不少心思,是怎么个做法?”
天鹤笑得清而浅:“在日出前,找到在带了露水的含苞未放的菊花,轻轻地打开花瓣,将茶叶放进去,然后合拢,再用湘妃竹劈出的竹丝系紧。次日,再打开,将茶叶去取出来,放在秋日下曝晒。泡的时候,再用另备的小菊花一起。水要刚开的滚水!茶碗要上好的紫砂茶盏!放进去的花与茶,要适量。花多了,就没有茶韵了,花少了,没有菊的芬芳了!”
天夔抚掌大笑:“妙呀!这样,茶里头,就有茶、菊、竹三样的味道了!一定清新满口!怪不得太后称赞连连!亏得你想得出来!”
天鹤轻轻地笑道:“臣弟试过,除了菊花,茉莉、玫瑰、木樨、兰花、栀子花、蔷薇、梅花、桃花、梨花都可以入茶!不过,花茶虽好,到底是掺了其他的味道,难以品出茶本身的清味。所以,最好的茶,是不需要加花的。”
小太监小文子送来了菊花茶:“请皇上,王爷用!”他略低一低嗓音,道:“皇上,延禧宫的宫女阿蛮请求,说是彤嫔娘娘有要紧事要说!”
跟天夔的小太监有不少,小昌子与小豆子听命于吴鸢飞,而小文子与小顾子则唯是天夔的话侍从。天夔便道:“你去吧!告诉她,什么话,跟你说,跟和朕说是一个样子!”他想了想,又道,“挑个簪子给她,再挑几样珠花金钗金簪之类的,让她给彤嫔娘娘送过去!”
小文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看了天鹤一眼:“阿蛮是过来说,彤嫔娘娘今夜要去翠微宫给师小容伴灵!”
天夔答道:“知道了!”
得了回话后,小文子就出来,将赏赐交给阿蛮。
阿蛮有些沮丧。本来,她是满心要告密的,但是此等重要的话,她只敢和天夔本人说,这次求见,只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出来,只得扯谎混过去。她无精打采的道了谢后,懒洋洋地走开了。
小文子只当阿蛮正为师小容的事难过,也没有理会。
清凉殿里,天夔脸上乌云密布。他道:“宫里,这许多孩子都生不下来!”
这毕竟是宫闱密事,天鹤不好回答,只是低下头,喝一口茶。
他也以为,这次与前面的许多次一样,都是吴鸢飞使的伎俩。
天夔恨恨地道:“朕知道是谁干的!若不是碍着太后,她肚子里又有朕的孩子!朕早将她做成‘人彘’!剁了她的四肢,弄瞎她的眼睛,弄哑她的嗓子,再给她的耳朵里灌铅,看她以后再怎么害人!”
天鹤叹道:“母后却说,等到萱容夫人生下小公主,要封她为皇后呢!臣弟到底是外臣,也不好说什么!”
天夔静静地道:“鹤弟,朕绝不答应封她为皇后!朕这些年被迫宠着她,你知道,朕有多么难过!朕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跟娼妓一样!对着讨厌的人强做笑颜!”他越说越生气,忍不住重重地一锤桌子,震得茶碗一跳,茶碗中的茶水洒出了一些。他忽然抬起头,冲天鹤一笑:“鹤弟,你知道为什么她跟了朕,这些年,都没有孩子吗?”
天鹤为难地道:“皇兄——这事!我们说点别的吧!”
他不愿意和天夔说这些,这些事情,他能猜到一些,但是真要他面对,他还是不大乐意。
天夔喝干了夜光杯中的酒:“好酒!痛快!”他用袖子抹去唇上的酒汁:“是朕下的药!朕是百密一疏呀!就一次忘了!结果就——”他抬起眼,看着天鹤笑,笑得十分痛苦,“朕一直怕太后有一天会废了朕,然后立你为帝!所以,朕装疯卖傻,表现出一副胸无大志的样子!在没有朕的羽翼前,朕处处顺着太后,不敢有半点违逆!朕还怕母后毒杀朕,所以借着好道炼丹为名,偷偷钻研医术!你说,这个皇帝,朕是不是很窝囊!”说着,说着,天夔就流下泪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天鹤跪下,伏在地上,亦是痛哭流涕:“皇兄,臣弟有罪!”
天夔拉紧天鹤的手,动情地道:“鹤弟,朕知道你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一心为了咱们大宸好!朕信任你,朕把真心话都告诉你!朕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朕的左膀右臂的!这大宸江山,朕愿意与你共享!”
天鹤没有想到,天夔竟会如此对他推心置腹,连连磕头:“皇兄!臣弟万万不敢有觊觎大位的心,臣弟愿意做一代贤王,辅佐皇兄!”
天夔激动地一把抱住天鹤:“好弟弟!”他哭道,“皇兄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那次卞菀仪她们诬陷你和颖儿私通的事,虽然没有实证,但十有八九也是她幕后指使的!朕当时那样说,只是权宜而已!朕当时真有点怀疑你和颖儿关系暧昧!朕要道歉!朕错怪了你和她!”
天鹤凛然一抖,抬起头看着天夔。听到这番剖析内心的话,他不由地不感动,到底是亲兄弟呀!天夔又磕头:“皇兄,你放心!臣弟永远忠于您!”
天夔喊了一声:“弟弟呀!”兄弟两人抱头痛哭。
汪湛走过来,噗通地跪下来,急急忙忙地道:“皇上!探子来报!”他看了一眼天鹤,没有往下说。
天鹤立刻起身:“皇兄,臣弟——”
天夔忙道:“鹤弟,你坐下!”转头对汪湛道,“兰陵王不是外人,你说。”
汪湛觑着天鹤的神色:“玲珑阁冷雪霁让猃狁人抓走了!”
天夔犹可,天鹤却是大吃一惊,霍然起身:“冷姑娘,有没有危险!”
天夔微微蹙眉,看着他,道:“朕不是说,一直有人暗中保护冷姑娘吗?”
汪湛为难地道:“因为临时发现了濠州逆贼王仲元的行踪,家兄命阴阳双煞去追杀了!说是要给吴大公子、吴八公子报仇!吴八公子,昨天大闹玲珑阁后,又在街上强抢民女,惹得百姓忿忿不平,结果在混乱中,吴八公子被人捅死了。好像也是王仲元他们干的!当时街上的百姓都疯狂了,吴八公子死了以后,他们都扑上去,一个个像恶犬一样去撕咬!等到阴阳双煞带人赶走百姓时,吴八公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天夔默然了许久,道:“百姓分食他的肉,可见他平日是作恶多端了!这件事,不可查下去。”
天鹤早就耳闻太后母家的子弟有多么嚣张跋扈,摇摇头:“多行不义必自毙!”
天夔问:“猃狁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抓走冷姑娘?”
汪湛摇摇头,道:“不知道,今天早上,还是丑时,猃狁的正使节带了好几个人来,不由分说地抓走了冷姑娘和她的侍女青琐。”
天夔缓缓地道:“朕想亲自去一趟猃狁!”
天鹤忙劝道:“皇兄!猃狁是何等凶险的地方!更何况,皇兄曾经亲自接见过使节,万一被他们认出,扣押下来,该如何是好?”他低头,略一思索,道:“若是皇兄许可的话,臣弟愿意代皇兄走一遭,救回冷姑娘!”
天夔泠然:“冷姑娘?在你心中,大宸万里河山,比不过一个女人?”
“皇兄!”
“帝王之家是不需要情爱的,鹤弟,你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绝非好事!”
天鹤急忙分辨:“臣弟只是……只是担心!冷姑娘无端被卷入,真的很无辜啊!”
“无辜?”天夔摇摇头:“还是朕去吧。猃狁人在我大宸的京都竟敢如此放肆,朕咽不下这口气!朕一直想去猃狁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朕想看看,猃狁的实力到底如何?朕现在根本不相信那些奏章!”他拍拍天鹤的肩膀,又笑道,“你放心,皇兄一定顺道把你的心上人捎回来!”
天鹤跪下,郑重其事地道:“皇兄,让臣弟去吧!臣弟一定不辱使命!”
天夔扶起他,笑了笑:“鹤弟,你起来!猃狁人的骑射功夫很好,你行吗?不是皇兄说你,你能在马上坐稳就不错了!还是朕去吧!”
天鹤还要说,却被天夔打断了。
他居高临下,严肃地道,“兰陵王听旨,朕微服私访,若百日不归!你即刻继承大统!以绝猃狁之望!”
天鹤仰起头,大惊失色:“此事万万不可!皇兄——”
天夔微微一笑道:“鹤弟,你爱我们大宸吗?”
天鹤镇定了些,朗声道:“爱!无国便无家,就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天夔正色道:“至高的爱国是有国无君!自我大宸开国以来,坐在皇位上的,已经有十四位君主!在朕之后,还会有后继之君!没有朕,这大宸的江山还能固若金汤!天塌不下来,若没了朕,一定还有后来人顶上!”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天鹤身上,恳切地道:“鹤弟,现在国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吟风弄月挽救不了颓势!”
天夔的一番话,振聋发聩,天鹤如梦初醒,仰头道:“皇兄,你要臣弟如何做?”
天夔思索了一刻,道:“能进清凉殿的,都是靠得住的人。朕今日就发出风去,说是要炼丹白日,不能出清凉殿。所有的国事都托付给兰陵王。朕再下一道令,除了兰陵王任何人都不得走进清凉殿,胆敢抗旨者,杀无赦!”
天鹤想了想,道:“可是会有人,看见皇兄走出去了呀?”
天夔微微一笑,道:“鹤弟,你去按按那个三足青铜鼎炉上面朝东方的八卦图!”
天鹤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照做了,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三足青铜鼎炉移开了,露出一个一个阴阳太极图。天夔走过去,蹲下来,触动机关,黑白两瓣分开了,露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借着烛光,可见洞里有渐渐向下的阶梯。天鹤讶然地看着天夔。
天夔笑道:“想不到吧!朕让人花了八年的功夫,才挖通了从清凉殿到你的云中居后苑的密道。”
天鹤奇怪地道:“可是,云中居根本没有什么后苑呀!”
天夔哈哈大笑,道:“云中居的后苑修在云鹫峰的阴面的半山腰。”
天鹤更不相信了,道:“这怎么可能!云鹫峰的阴面根本就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怎么会建造有房子呢?”
天夔微笑道:“就像恒山的悬空寺一样,看似不可能,但实际上人就做到了!朕派人挖的那条道正好通到云中居的后苑,然后那里又有密道可以走到潭边,走到潭边后,闭气,通过水底的密道可以游到夕岚山阴面的小潭边。你要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回云中居找找,看看有没有你没有发现的机关,可以帮你走到后苑去。朕想,应该是有的吧!只不过你一直没有留心罢了!顺带说一句,朕已经派人整理了云中居的后苑,服侍的人都是朕的心腹,现在那里很舒适。”
天鹤怔了一会儿,继而放心地笑道:“原来是臣弟多虑了!皇兄早就把一切都考虑好了!”
天夔轻轻摇头:“也不是一切。朕把能考虑到的,都已经考虑到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余下的另一半,要看天意了!”
汪湛问道:“皇上,需要调黑衣厂的人来暗中保护吗?”
天夔笑道:“还是别打草惊蛇的好!你哥哥汪洋,精着呢!朕这次去,一个人也不会带!总之,朕不在的时候,这宫里,要像朕在的时候一样!”他握紧天鹤的手:“鹤弟,这里就全部交给你了!务必,要瞒住太后!”
天鹤再次跪下来:“臣弟,一定不负皇兄所托!”
天夔笑道:“这是宜早不宜迟,朕今日就去!”他忽然一阵冷笑,“如果,朕没有料错!猃狁使节团的副使节就是猃狁的鹰羽单于!”他的眼里有精明的火光在跳跃。
玉关,对于繁花的是京都是多么的遥远,那里传说是春风都不到的地方。如今,有两位天子都奔赴那里,一位是现在的,一位是未来的。
命运的千回百绕,在身处其间的时候,人们是浑然不觉的,就如人们很难发现季节的变化,往往猛一抬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肃杀的冬天已经到来。
梦想着大宸江山千秋万代的天夔,做梦也想不到,他此行会遇到灭了大宸的大华天子。
同样的,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青年的王仲元,也不知道,在二十多年后,他会成为大华王朝开国的太-祖皇帝,君临天下!
许多年后,当已经坐拥天下的王仲元回忆起青年时,总会想起与大宸宁宗皇帝天夔的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感叹世事的难料。
他没想到命运竟会让两个日后斗得你死我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偶然得不能再偶然了,就像一出早已写定的充满了巧合的戏。
历史,是无数个偶然决定的必然,是一环套着一环,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出来状况,那么历史很可能就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没有发生过的事,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后来的大华朝的翰林院的大学士们在编修《宸史》时,为了无数的假设与可能争得不可开交!有人坚持说,如果大宸皇帝没有去猃狁,他就不会有机会与冷雪霁单独相处,就不会——
王仲元听到那些可笑的对事实无补的言论之后,付之一笑,对大学士们道:“那些,已经发生了!”
是的,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