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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上秋+少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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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山,大雨磅礴,打在地上,是噼里啪啦地响。
山间的一个破庙前铺着青石板。许是年岁久远,青石板上上面布满了青苔,坑坑洼洼的。
坑洼中都积满了水,和青苔与斑斑泥点交织在一起,成了一眼眼浑浊暗绿色的,是既已绝望又在疯狂叫嚣的死水。
空气中弥漫了泥土的腥味,和草木衰败的腐朽的味道。
破庙已经坍塌了一半,另一半也是摇摇欲倒。瓦楞上墙角边都长满了杂乱的野草,半黄半绿,萧萧条条的,在凄风苦雨中,战栗不已。
四周苍苍黑黑,凄凄风雨中的白昼仿佛是黑夜一般。
冷雪霁木然地坐在一堆茅草上,脸色苍白。
被人从猃狁救出来,她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身旁一位老妇人忙忙碌碌着,她约莫五十岁,从破庙里搜寻到了一些干燥的木柴,便捧了一捆出来堆好,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石点着。
顿时火光熊熊,破庙里明亮了许多。
那老妇人从包袱里掏出一些干粮,走到冷雪霁身边,关切地道:“姑娘,你好歹吃一点吧!”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冷雪霁的眼光很冷,如冰似雪,积聚着无法言说的忧伤,朱唇轻启,叹道:“何必躲躲藏藏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她的黛眉如雾中的远山一般,眸子,是水盈盈,亮晶晶的。
捡起一根茅草,她轻轻地揉着,低声道,“现在的小女如同您捏在手里的草,任凭您如何处置!不是吗?”
这番话似乎是说给老妇人听的,似乎又不是。
老妇人一愣,温和地笑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您还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呢!听我老婆子的没错,要想个法子活下去,千万别再寻死了。就算看在我老婆子把您从玉门关送回到京都的份上吧!”她紧紧皱着半白的眉毛,又道,“不晓得我那个茶馆怎么样了!”
“如果小女没有猜错,您绝对不是经营茶馆的大娘。小女握过您的手,老茧生的位置不对。而且您的步子很轻,不像寻常的老大娘步履沉重。您,很像是舞剑之人,而且武功极高,不,应该说是深不可测!”
冷雪霁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不过,强中自有强中手,一直在屋顶上的人,武功应该更高吧!大雨天,在顶上趴着,浑身一定湿透了。为什么不下来烤火驱寒呢?”
唇边浮起嘲讽的笑,冷雪霁的目光又转向破庙里的山神像,轻笑道:“那后面一定很脏吧!你的武功是三人中最差的,但是他们俩似乎听命于你。是时候,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吧!”
她的眼神很宁静,仿佛她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仿佛她把一切都料到了。
老妇人似乎还想支吾,笑道:“姑娘,我老婆子可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头还晕吗?”
冷雪霁只注目于神像那个方向,语气很是轻柔,在轻柔里,越来越凝聚着寒气,轻笑道:“小女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就离开了猃狁,并没有兴趣去知道其中的详细过程。小女只想明白您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小女活到今天,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好人。只晓得到处存在着利益的交换。说吧,你的条件!”
老妇人嗖地一声腾空而起,消失在雨中。
破庙里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神像后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冷姑娘,你想给你惨死的母亲报仇吗?”
冷雪霁的眼角沁出盈盈泪光,果然,这一切是和她的母亲的事有关。
她低垂下长长的睫毛,也许这一切,还和那个在水边见到的青年男子有关。
她可以确定她的母亲已经遇害了,而且死得很惨。但是那青年男子真是当今皇上天夔吗?虽然他容貌上和画中人有几分相似,但是性情却和预想的差别太大,温文尔雅,不像是暴虐的君王。而且男子,一看就知道是还未通人事,怎么可能是内宠颇多的皇帝呢!
神像后走出一个带着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的男子。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就像是从阴曹地府里走出来的勾命的黑无常。
他的声音显然是被他刻意改变了:“冷老夫人在被王总管掠去的当天就死了。阴阳二煞当时在场,亲眼目睹冷姑娘前脚从令堂房中走出来,令堂后脚就从窗子里跳出去了。事发突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等到想起去救的时候,令堂已坠入江内。汪总管命人捞起,但是却发现令堂在跳出去的时候,先是摔在船的栏杆上,脖子已经折断了。想来死的时候,非常痛苦。”
原来,母亲那声幽长细微的叹息,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冷雪霁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那一幕。母亲的手轻轻地划过她的面颊,定在了她的滚烫通红的耳垂上。
她一个怔忪,想起了很久以前,母亲无意中说过的话,“我的雪儿一点也不会撒谎,一撒谎,面不改色,但是耳垂却又红又烫!”
心细如丝的母亲一早就洞悉了自己的女儿被胁迫了,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因为自己而被人控制,甘愿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无数的温馨宁静的画面在她的脑际一闪而过,就像流星雨,美丽固然美丽,但却是在暗夜里一闪,迅速地灼烧成灰烬。
灰烬,时间的灰烬纷舞在她的周匝,她一伸手,仿佛可以触及那些记忆深处的安宁,然而仅仅是仿佛而已。那些逝去的时光,连同逝去的人一同在流光里沉沦了。
在流年之畔,只能隐隐约约窥见,已经被水纹模糊的倒影。
秋来何处最销魂,潇潇暮雨玉山冷。在最好的年华里,冷雪霁的生命却是永恒的秋天,永远的寂寥和悲凉。
这人生,她茕茕孑立,身后,没有了娘亲殷勤的身影。
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浑身微微地颤抖,她伏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哭泣。
神秘的黑衣人,走到冷雪霁的面前:“冷姑娘,在这里痛哭能为令堂报仇吗?不能吧!哭,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是低沉,而且极其阴冷,不掺杂一点点的感情,真像那尊坐在台上的山神像,漠然地看着世间惨绝人寰的悲剧。
冷雪霁流泪道:“让小女把最后一滴真心的眼泪流尽吧!从今往后,小女就是复仇的工具,不是一个人了。”
黑衣人怔了一下,语气里有了唏嘘的意味,轻轻地道:“冷姑娘,既然你想哭,索性今天哭个痛快吧!”
冷雪霁却猛然停止了啜泣,泠然道:“我真正的仇人是谁?汪总管应该只是奉命行事的人。那么他背后的人是谁?您一定非常清楚。”
她仰起头,看着黑衣人,如清水一般的妙目里,暗暗藏着浓烈的杀气。
黑衣人感觉周围的空气全部结成冰,是刺骨的冷。他亦是冰冷一笑,道:“冷姑娘真是冷人,就这么一会儿,就从丧母之痛中冷静下来,想着怎么给令堂复仇了。”
冷雪霁冷冰冰地道:“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小女那么快就可以给您办事了。毕竟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对不对?”她的目光一沉,“皇上!”
黑衣人轻轻地把面具拉下来,正是天夔。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冷雪霁,目光大有深意,微笑道:“你怎么发现的?”
冷雪霁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茅草:“其实,第一次在玲珑阁前见到皇上您,小女觉得有不对的地方。恕小女直言,您当时不像一位仆人。”她轻轻叹道,“那位公子是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兰陵王殿下吧!”
天夔望着她,脸上挂着笑容:“说下去。”
冷雪霁妩媚地浅笑:“后来一个人回想起来,觉得您更像画中人。又想起来,在玲珑阁面前时,所谓的主人却对您假扮的仆人毕恭毕敬。还有后来,小女提到濠州的事的时候,您的脸上一瞬间写满了自责与懊恼。”
她慢慢地站起来,“阴阳二煞的名头,小女早在江湖之远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是一对夫妻,配合默契,武功在大宸首屈一指,是黑衣卫中最顶尖的杀手。除了汪总管,以及他背后的太后娘娘,能调动他们俩的人就是当今皇上了。”
直直地望着天夔,冷雪霁换上了笑脸,清甜地道,“皇上,小女说得对不对呀?”
天夔笑道:“如此说来,你其实很清楚朕要你去做的是什么事情了。”
冷雪霁莞尔一笑:“无非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世人都道,太后娘娘对兰陵王殿下寄予厚望,而且一个月后,兰陵王殿下要迎娶吴家二小姐为正妃。”
再往下的话,她不再明说了,总之她与他都是心中有数。
天夔笑道:“如此甚好了。朕就静候佳音。”他顿了顿,嘲讽地笑道,“世人都因为冷姑娘的纤柔,而人见人怜。殊不知冷姑娘最擅长蛊惑人心。事成以后,朕放你离开。需要朕立下字据吗?”
冷雪霁笑道:“君子一诺,胜过千金。可惜皇上不是君子,只要利益相触,纵使立了字据,那也是一纸空文而已。”
天夔胸中的怒火腾然冒出,从来没有人在明知道他是皇帝的情况下,敢这样放肆地对他说话。他感觉在冷雪霁的面前,自己精心穿上的外衣被层层剥去,自己好像是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摆在眼前的。
他冷笑道:“冷姑娘说话好直接!”
冷雪霁不紧不慢地道:“虽然难听,但这是事实。皇上,若是君子,也就不会对自己的弟弟干下这等事。世间上,可恶的不是不信任,而是假装信任。所以,皇上一旦选择用了小女,最好就不要再派人暗中监视。”
她微笑道,“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皇上除了自己,其余的人,谁也不相信。有的只是利用与被利用而已。利来则聚,利尽则散。”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冷雪霁那样深深地了解自己的灵魂的最深处。天夔喜欢这种真正的直接交汇,也厌恶这种真正的直接碰撞。
他隐藏得很好的心中最肮脏的念头,都被冷雪霁像捡垃圾一样,轻而易举地翻出来,暴露在白日里。
他一个寒战,若是再说下去,冷雪霁说不定已经看出来,自己对她心存好感。若真是如此,这只披了羊皮的小狐狸就能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他用冷冰冰的口气道:“冷姑娘似乎说过,引诱男子是你的看家本事。朕希望你不是说大话。你现在要面对的兰陵王,可是一点情场经验都没有。”
冷雪霁微笑道:“皇上放心。小女和他交过手。已经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了。”她晶莹的目光定在天夔年轻的面容上,笑道,“话又说回来,皇上也很年轻。”
天夔哈哈大笑:“朕不会有例外。”
冷雪霁笑道:“皇上,您误会了。小女在汪总管那边还需要有个交代,所以请皇上一定要予以配合。”
天夔颔首微笑:“朕与冷姑娘一定能配合默契。”他话锋一转,“朕有过很多女人,她们都以为朕是真心相待。所以——”
冷雪霁微笑:“小女不会假戏真做的!”
她的目光一直很静,静到一定的份上,就成了寂然。
天夔感到心的某处隐隐作痛,面上还是笑着:“如此,最好了。”
他读懂了她眼神背后的意思,是无爱的虚空,是对现实的绝望,是看破了红尘之后的对红尘的嘲弄与无所谓。
一个除了复仇不想其他的女子,是可怕的,他忽然觉得有些自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她母亲的死是要付一定责任,若没有他,也许现在冷雪霁还在越江边的轻舟里抚琴。
心中一紧,他不再往下想,居高临下地道:“你不能回玲珑阁了。去云中居吧!”
冷雪霁微微一愣,冲口而出道:“云中居?那好像是兰陵王殿下的别院!好像离普济寺很近。”
天夔硬着心肠,微笑:“是呀!离你沽名钓誉的普济寺很近。你在那里施舍的时候,兰陵王从旁路过,惊为天人呢!”
亲手将自己喜欢的女子送到自己的亲弟弟身边,天夔的心里微微有点痛,然而,这点痛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在刀光剑影,杀机四伏的争斗里,那一点点的真心,实在是不值得耗。
其实,天夔是多虑了。历经了那许多后,冷雪霁是不会轻易相信男子的,尤其是像天夔这样玩弄感情的人。即使天夔无意中的一些真情流露,也会被冷雪霁理解为故作深情。
冷雪霁冷冷地道:“皇上,与其热衷于争权夺利,还不如想想如何将大宸治理好!说句犯忌的话,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谁做皇帝都可以,只要天下不乱就行。”
天夔大感意外,正如冷雪霁所言,的确就是这个道理。
所谓江山不是他的江山,而是天下人的江山。皇帝可以换,王朝可以变,但是黎民只希望天下太平。
但是,天夔身为君王,执拗地认为,若是他来治理,这个国家一定会蒸蒸日上。他不可思议地道:“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冷雪霁平静了下来,淡淡地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她定定地望着天夔,语气终于不是那种不关己事的淡漠,道:“小女有一个条件。”
天夔显然知道冷雪霁要说什么,就道:“你放心,朕会勤政爱民,中兴大宸!”
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在灼灼地烧起来。终于有一个人懂了自己,竟然是她懂得自己。
他与她静静地对视,看似风平浪静。
年少的时候,天夔也希望遇到一个可心人,可惜,这点单纯的念头,早被残酷的现实磨得干干净净了。
这里是有脉脉温情,但是这种温情,被刻意地深深地埋藏了。一个是不肯表现,一个是不肯相信。
或者说,他们俩在相遇之间,已经是曾经沧海,面对面时,没有最初的喜悦的战栗,像两只受伤的野兽舔着自己的伤口,用疑惑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不是没有心动的感觉,而是曾经受过伤,不敢再相信了。
他可以想象出她之前的生活,烟花艳开,胭脂凝香,周旋在不同的男子之间。
她也可以想象出他之前的生活,左拥右抱,纸醉金迷,留恋在不同的女子之间。
他们都经历了太多人世间残酷的东西,当一份本可以美好的感情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不是不想去珍惜,而是不敢去珍惜。
前面的无数次错误,让他们只敢正视惨淡的人生,不敢直面难得的美丽。
天夔移开了目光,嘲讽地笑道:“冷姑娘,朕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的丫鬟青琐已经和王仲元成亲了。而且他们现在在去滇南昆州的路上。若是朕没有弄错,青琐就是慧敏郡主,也就是说,你曾经的追求者,昔日的江湖大盗,今日的濠州太守王仲元又多了一个头衔,靖南王的乘龙快婿,堂堂郡马爷!”
他微微一笑,道,“靖南王只有慧敏郡主这一个孩儿,爱如性命。王仲元攀上了这门亲事,意味着他日后能继承靖南王的爵位,掌管几十万的兵马。冷姑娘,你听到这个消息有没有难过?据朕所知,你与王仲元的关切非比寻常呀!”
冷雪霁却没有任何反应,淡淡地道:“青琐的脾气的确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王公子和她是很般配,这门亲事很好。小女希望他们能幸福。”
天夔又问道:“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他牢牢地盯着冷雪霁看。
冷雪霁静静地道:“那么皇上想小女如何反应?若是想小女哭,小女就哭给您看,若是想小女笑,那么小女就笑给您看。”
天夔沉吟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道:“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感觉吗?”
冷雪霁淡然道:“有心如何?无心又如何?有些事情经历的多了,就不会有感觉了。”眼睛一眨,她忽然扬起明媚的笑容,“很多事,经历得太多,就像是例行公事,不会有感觉了。”
是的,很多事情,经历得太多,就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了。
冷雪霁对于这些事情早已经是麻木了,不会有任何触动。天夔站在她面前,仿佛能在这具美丽的躯壳里,看到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对着她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他恍然发现自己的心也是和她一样的千疮百孔。
人,还年轻,但是心已经老去。
在秋天的玉山的破庙里,天夔看到了人心的秋天,没有爱,只有恨。
原来,他与她都不是完整的人,因为他们没有心,至少没有一颗完整的心,或者说,在残酷的生活中,他们浑然不觉地将心丢失了。
有一瞬间,他特别想找回丢失在来路上的心,不惜一切代价,否则即使最后他赢了,他也不是一个人,而是披着人皮的狼。但是,在下一瞬间,他犹豫了,他是帝王,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注定要失去另一些。
他看着冷雪霁,笑道:“其实,某些时候,有心反而成了负累。许多事想做而不敢做,就是因为自己的心里过意不去。若是无心,就没有这许多麻烦了。”
冷雪霁笑道:“是呀,反正一切都是假的,虚的,空的,小女已经无所谓了。”她转身,留给天夔一个美丽而寂寥的侧影。
她叹道:“这雨什么时候停呢?”
大自然的雨总会停下,但是他与她心中的雨却愈下愈大,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停止的时候。
一霎时,大雨戛然而止,恰好是黄昏的最后一刻,云顿时散开,一抹黄澄澄的夕阳斜射入内,破庙里半边明亮,半边阴暗。
这一切几乎在一瞬间发生的,在破庙中无语对视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破庙外,永远宁静而忧郁的夕阳下的密林幽径。密林被一场大雨洗涤得红叶更红,绿叶更绿,而幽径更加清幽,弯弯曲曲地绵亘到未知的远方。
他们俩的心忽然清亮透明起来了。
冷雪霁难得露出真心的笑颜,道:“好久没有凝望夕阳了。小时候,和父亲母亲坐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夕阳落下,半江瑟瑟半江红。”
天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在紫蟠城里看到的夕阳都是血一般的红,残酷而无奈。不像这里的夕阳,澄澈若水。”
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席地而作。
夕阳落下,光明渐渐退去,周围渐渐暗下来。
冷雪霁笑着,笑得很漂亮,半是清纯,半是诱惑:“也许,以后再也不可能安静地看夕阳了。”
天夔亦是笑笑:“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夕阳的静谧与清澈。”
他们俩又一对视,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时转冷。
天夔首先站起来,道:“不早了,云中居离这里有好几里的山路呢!”
冷雪霁一言不发地跟着站起来,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向了幽径,都是沉着脸色,仿佛他们从来没有靠得很近过。
山路上,很安静。
不知走了多久,天夔一回头,看见目光涣散的冷雪霁如柳亸花攲,软软地,轻轻地,向后倒去。
“冷姑娘!”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凭借黄昏的最后一点光,看见了她苍白如雪的脸。他手轻轻一搭她的脉,心咯噔地往下一沉,她中毒了,似乎是中了猃狁的秘药!
猃狁极其擅长用毒!
天夔冷汗直冒,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冷雪霁近一个月了,直到她毒发的这一刻,他才察觉出来。这毒也忒厉害了!
转身,对着身后的属下,他泠然道:“冷姑娘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朕的一番布置就全白费了。兰陵王与吴二小姐大婚在即,能破坏这门亲事的只有冷姑娘。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
阴阳双煞对视了一眼,阳煞道:“皇上,不如属下背您,阴煞背冷姑娘,用轻功攀岭而上,这样比走山路快多了。等属下将您与冷姑娘送到云中居的后苑,再折回去王总管那里也不迟!”
天夔立即道:“好!”
暗夜里,只见阴阳二煞如两个黑点在玉山的悬崖峭壁上移动,瞬息已到了云中居。他们小心翼翼地放下天夔与冷雪霁,又朝天夔跪了一跪,便又消失在暗夜中。
天夔背起冷雪霁,走进了黑魆魆的云中居后苑,再由密道,回到了宫中清凉殿。
有阴阳双煞的忠诚,他就是如虎添翼了。汪洋在黑衣卫中,已经被他一点点地架空了权力,实权掌握在此阴阳二煞的手中。控制了他们俩,就等于是控制了黑衣卫。
天夔不担心军权会旁落吴家手中。虽然吴家两代高居相位,但在军中的威信远不及南宫弋与战死的苗顶天。目前,南宫家已经被他笼络住了,不会有变。吴家没有了军队的全力支持,就容易对付得多了。
至于朝中的其余非吴家的大臣,都是隔岸观火,只要太后一倒,吴家一倒,自然会臣服自己。
天夔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嘴角浮出志得意满地笑容。
他继位十八年来,精心编织了一张巨网,现在终于到了撒网的时候了。他在撒下天罗地网的时候,憧憬起将一切敌手都一网打尽的那一幕。
为了那一天,他忍辱负重了多年!
他相信自己是与生俱来的帝王,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代圣主,相信自己能扫清乌云,重振大宸的国威。
但是,事情真的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吗?人心是那样的幽昧复杂,政局是那样的风云变幻,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变数,都拥有着无数种的可能。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因为每一步都有可能是关键的一步,有可能左右着事态的走向!
颐云宫的怡馨殿布置得极为清淡雅致,壁上悬着名家的字画,墙边的紫檀书架上堆砌着古籍。
一架六扇紫檀木屏风后,天鹤合衣躺在的一张睡榻上,用一卷书遮住了清俊的面容。
书是古书,散发着经年的墨香味。
吴璠轻手轻脚地捧了锦被,走到床榻边,轻轻地给天鹤盖上,低声叹道:“这孩子!”
天鹤本是想阖眼躺一躺,并没有睡沉,自然察觉到了,顿时顽皮心大起,一脚蹬掉了被子。
吴璠才准备蹑手蹑脚地离开,一回头,看见被子滑落到了地上,便走回去,轻轻悄悄地拾起来,替天鹤盖上,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她才转身,又听见刺啦的一声,被子又掉到了地上。她低低的叹道:“都这么大了,睡觉还不老实!”
说着,天便又拾起来,替他盖好。
天鹤撑不住了,嗤嗤地笑起来:“母后,鹤儿没睡呢!”说着,一骨碌地坐直了。
吴璠点着天鹤的脑门子,皱着眉:“调皮!”
天鹤微笑着,伸出手去抚平吴璠额头上的皱纹:“母后,您不皱眉头的话,看上去起码年轻十岁呢!又端庄又美丽!”
他一头撞进吴璠的怀里,头蹭着她的衣裳,扭来扭去。
吴璠转嗔为喜,一把紧紧地搂住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啊!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
天鹤像个小孩子似地道:“不要嘛!鹤儿不要成亲!不要王妃!成了亲,就不能随随便便在宫里过夜了!就不能日日夜夜陪着母后了!鹤儿,不要离开母后嘛!”
吴璠欣慰地笑了,到底是亲手抚养长大的,天鹤极其依恋着她。她放开了天鹤,替他整了整衣衫,笑道:“鹤儿听话!一定要成亲!鹤儿不要王妃,母后还想抱孙子呀!”
天鹤试探地笑道:“非要和吴二小姐成亲吗?不能是别人?”
吴璠微笑:“母后给鹤儿定下了凤儿做正妃,至于王府的侧妃,侍妾,还不是随鹤儿的意。这满朝文武,你看上谁家女儿,只管告诉母后!”她犹豫了片刻,又和颜悦色地道,“你看上的姑娘,只要人品模样端正,出身平寒些不要紧的。尽管纳!”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鹤儿,你老实告诉母后,你是不是对凤儿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天鹤脸上闪过一丝的惶惑与自责,支吾着道:“没有。吴二小姐是很好的。”
吴璠自然瞧出来天鹤有了隐瞒她的心事,微笑:“凤儿的脾气确实是不大好!母后会好好教导她,不会重蹈覆辙!”她的脸上阴霾叠起,直言不讳,“她和萱容夫人是不一样的。嫡出的女儿目光不会那么短浅,心胸也不会那么狭窄!”
天鹤帮着劝解道:“母后,萱容夫人只是一时糊涂,希望您别在追究下毒的事情了。”
吴璠叹道:“母后会装糊涂!宫里的其他人可不会!她们恐怕会借机兴风作浪吧!”她顿了顿,笑道:“凤儿那孩子,身子也好多了!礼部今天回话,说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你看,婚期定在哪一天合适呀?十月二十二日如何?钦天监说那一天是黄道吉日,适宜嫁娶!”
天鹤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道:“不好吧!鹤儿不愿——”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吴璠一眼,低下头,低声道:“婚期太近了,也就是八天以后了。鹤儿……还没有准备好呢!往后挪挪吧!”
吴璠想了想,道:“不过,钦天监说,今年除了十月二十二日是个好日子外,就没有了呢!婚期就要拖到明年春天了呢!”
天鹤摇着吴璠,笑道:“母后,您就多留鹤儿在您身边几日吧!”
吴璠忍俊不禁:“鹤儿,你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和大姑娘似的!好了!都依你!婚期挪到明年春天!”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过鹤儿已经长大成人了!是个男人!男人应当有男人的担当!要敢闯敢作敢为!”
天鹤蹦下来,站直了,换上清润的笑容,朝吴璠一作揖,朗声道:“鹤儿谢母后的教诲!鹤儿一定铭记在心!”
吴璠欣慰地看着天鹤,微笑:“鹤儿,要是有一天,母后不在了!你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她停了停,眼里飘过一丝忧虑,道,“记住,不可轻信别人!尤其是女子!有些女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不择手段的!什么都可以出卖,包括感情!”
她眼光里转冷,有了点醒的意味,道,“私下里,别再见她了。母后知道你去水晶宫,见到了她。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几次!”
天鹤起先以为吴璠说的是他私会冷雪霁的事,吓得冷汗津津,但后来才听出来吴璠指的是南宫颖,心底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就笑道:“放心吧!母后,鹤儿一直是恪守礼制的!时辰不早了!母后,皇兄还约儿臣去下棋呢!”
吴璠笑道:“好!早去早回!”她想了想,细细地嘱咐道:“现在天寒!记得披一件披风出去!还有,没事少喝点酒!你皇兄也是一样!都别贪杯!”
天鹤一一答应。
小婵捧了披风进来,吴璠亲手给他系上,一边打结,一边谆谆叮嘱:“可要记住了?别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就忘记了。像前几日那样,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母后可不依的!记住,千万别喝酒!”
天鹤面色微微泛红,笑道:“鹤儿不就喝醉了一次嘛!母后,您都说了好多遍了!”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他没有觉得有一点点的不耐烦,认认真真地一遍又一遍地答应着。
清凉殿里换了恬淡的沉水香,袅袅如烟,轻轻似雾,散出的芬芳沁人肺腑,像是夏日清凉的风夹带着芳草的味道,在深殿里回旋,让人心神宁静。
桃红色薄如蝉翼的纱帐,一层又一层,轻轻地垂在铺了大红色地毯的地上。而地毯上金色的花朵团团锦簇,极是富贵流丽。
深殿中的冷雪霁却是淡淡妆容,一袭萧索的白衣,青丝绾成最寻常的样式,发髻上除了一支白玉簪子,别无他物。
她坐在一把梨花木雕花椅子上,见天鹤走进来,便站起来,柔柔地施了一礼后,静静地站在一边。她黯然的眼眸望着地毯上的花纹,不多看天鹤一眼。
天鹤怔了一怔,脸微微泛起了红,有些尴尬地道:“冷姑娘,今日可好些了?”他忐忑不安地瞥了一眼身后装扮成仆人模样的天夔。
冷雪霁低着头,婉声细语地道:“好!”
天鹤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夔,紧张得双手在袖子里不住地微颤。他咋着胆子:“冷姑娘,你请坐吧!”
冷雪霁一直低着头,声音细细:“是!”轻轻地落了座,在那一瞬间,她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几乎不能让人察觉到的叹息。
天鹤注意到了,又回头看了天夔一眼,在得到鼓励的目光后,战战兢兢地问:“冷姑娘,你若是觉得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好,可以说的。”
冷雪霁婉婉地笑道:“这里不好,那还有什么地方好呢?”
她说完,又不笑了,抬起头来,看了天鹤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神是飘飘荡荡的酸涩。
只这一眼,天鹤就招架不住了,心像是被尖利的锥子狠狠地戳了一下,很痛很痛。他心痛地道:“冷姑娘,你到底觉得什么地方不满呀!”
冷雪霁柔声道:“小女没有不满!”她缓缓地站起来,眼角隐隐约约沁出了泪珠,在摇曳的烛光里,熠熠闪烁。
天夔在一边冷眼旁观,暗暗佩服冷雪霁做戏的本领,温婉,柔媚,纤弱,似一江澄净的秋水。
她似乎在隐忍着巨大的悲怆,就像是一只被人抓住的白蝴蝶,在徒劳无力地扇动着翅膀,又像是一朵被人采摘下的莲花,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轻轻的叹息。
假的,全是假的,都是冷雪霁做给天鹤看的。
冷雪霁把一个被人劫持到一个未知地方的弱女子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看上去她像是只敢在心里默默地哀怨彷徨,但在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只在转眸时,才露出零星一点。
天夔告诉天鹤,冷雪霁不知道这里是皇宫,以为这里是某一位豪门公子的私邸,以为她是被人劫持到这里,而自己一直在冷雪霁身边,是公子派去给她治病的哑巴奴仆“黄熊”。
天鹤起先不同意这样的安排,坚持要说出实话,但是天夔道:“兰陵王将要大婚,人尽皆知。要是真说破了,下面的事情可就不好弄了!还是先混着!”他又笑道,“鹤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是如何追求淑女,你可要听皇兄的,你皇兄可是高手呀!”
天鹤红着脸,嘀咕道:“不好,不好!”
口上虽然如此说,但还是照着天夔的话行动。天天晚上以和天夔对弈的名义来清凉殿,探望冷雪霁。
这几日,冷雪霁一直对他却是不咸不淡,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她也会笑,但是那笑多多少少带有一些不太情愿的因素,不是发自内心的,像是敷衍。
有时候,她和他说话,但说着说着,眼睛就不自觉地游移,不指望向何处,似乎她不是很乐意见到他,但是又因为不得不见,所以勉强端出柔媚的笑容,客气地待他。
天鹤告诉冷雪霁,他叫云中君。
这显然是一个化名,冷雪霁也不去深问,一直柔婉地低唤他为“云公子”!
天夔朝天鹤努了努嘴,天鹤忙道:“冷姑娘,时辰还早,不如你我对弈几局如何?”天鹤与她一直是话不投机,常常是他说了几句,冷雪霁却没有多少回应。两人相对枯坐,肯定是尴尬无比,只好屡屡下棋,打发时间。好在两人棋艺旗鼓相当,输赢总是在一子半子之间,所以下起来特别有意思。
冷雪霁浅浅一笑,道:“好!”她抬起头,温和地看着天鹤,笑道:“云公子,一定听说过玲珑棋局吧!”
难得冷雪霁主动说话,天鹤非常欣喜,笑道:“当然听过了。解开玲珑棋局的关键就是以退为进。”
冷雪霁微笑道:“若是不退呢?能不能分出胜负来?”她走到梨花方桌边,揭开一块红布,露出一个早已摆好的棋局。
天鹤看了一眼,道:“这不是玲珑棋局吗?前人早已经试过了。不那样解,就是僵局了。”
冷雪霁柔和地笑道:“云公子,可愿意试一试?看看另辟蹊径,是否可行。什么事不试一试,如何知道就行不通呢?”
站在一旁默不出声的天夔是极通棋艺的。他第一眼看去也以为是玲珑棋局,再看一眼就发现,黑白棋子各有几处是与玲珑棋局是不同的,但都是在不经意的地方,很难让人发觉出来。
他心里默默地算了算,讶然大悟,原来这棋早就定了胜负,谁先走,谁就输。他不禁暗暗地佩服,这女人也忒聪明了,兰陵王笃定是她的池中之物!
却听冷雪霁笑道:“不如,让小女子先落子吧!”说着,手持一个黑子,轻轻地将它放在一个空处。
这一出招,却出了天夔的意料,冷雪霁是明知道这样走会输棋的!他转念一想,也许这正是冷雪霁的别有用心吧!
天鹤对冷雪霁已经着了迷,也说不来是何缘故,时常想起她,每每想起,心里就是一阵忧郁的甜蜜和一阵甜蜜的忧郁,总之,时而忧心忡忡,时而神思惶惶,时而欢欣鼓舞,心境,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喜悦,是大起大落。
他本可以看出来这不是真正的玲珑棋局,但是因为被情所惑,很难看清楚事物。对他来说,此时此刻,除了白衣仙子一般的冷雪霁,其余的都是一片模糊,可有可无的。他晕晕乎乎地拿起白子,稀里糊涂地落下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天夔一直在一边看着这出戏,自然知道每次下棋都是冷雪霁让着天鹤的。倒不是天鹤棋艺欠佳,实在是天鹤一在冷雪霁面前就是恍恍惚惚的样子,时不时地偷偷地看她一眼,脸上仿佛是欢喜,又仿佛是难过。
天夔想,大凡男子第一次对女子动心大概都是这样吧!是懵懵懂懂的青涩,是真真纯纯的爱。这种感情是纯净如水的,可以用世界上最美好的字眼去形容。
只是,他看到了冷雪霁混合着纯洁与妖邪两种相互排斥的气息的笑颜,心里一凉。他无奈地想,爱上这个善于伪装的妖姬,这对于天鹤来说,无疑是一场劫难。
棋局的形势渐渐明朗,天鹤占了上风,他腼腆地推开棋局:“冷姑娘,承让了!”他因为赢了冷雪霁,而不好意思。
冷雪霁嫣然一笑:“小女输了!”她低着头,理着棋子。
天鹤慌忙道:“我来吧!”说着也伸手去理棋子。
似乎是不经意的,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他猛地缩回了手,涨红了脸,诺诺地道:“冷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抬眼,看见冷雪霁羞羞答答的样子,脸越发红了,赶紧低下头去,但是又抑制不住想看她的冲动,不住地偷瞄她几眼。这会子,他根本就意识不到这里除了他和冷雪霁外,还站着另一个人。
天夔暗自冷笑,这种伎俩也只能骗骗对女人毫无经验可言的天鹤,明明是冷雪霁故意让他碰到的。这女人怪厉害的,脸也能红得那么自然,好像是真不好意思似的!
若不是预先知道这是假戏,他几乎瞧不出她有任何破绽,好像她真是一个纯洁的少女,一方面因为被软禁在这里而烦恼,另一方面又被青年男子的深情而打动。她的心似乎是摇摆不定,看上去一会儿想对天鹤冷淡,一会儿想对天鹤炽热,但因为少女的身份而矜持,所以看上去她有时待他十分不好,有时又十分好。
当然,这个很难把握的度,让冷雪霁拿捏得极为准确,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转换,是非常自然。
正是冷雪霁这种不断变幻的态度,让天鹤感到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愁,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曾经一句一句地揣摩冷雪霁的话,一个一个地分析冷雪霁的眼神,却常常得出相反的结论。
他想,她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呢?
有些时候,他从她的话,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她鼓励的暗示,但又有些时候,他却看出了她委婉的拒绝。比如说,今日吧,开始的时候,她的确好像很不情愿见到自己,但是在下棋的过程中,她却流露出很愿意和他相处下去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差不多是要疯了。为爱而疯狂。这种爱来的异常的迅猛,仿佛是从天而降,但又仿佛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个地方等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文弱的人,竟也会焕发出如此的激情。
若是几个月以前,他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吴璠赐给他的王妃,但是现在,若是让他与另一名女子成亲,他绝对不会答应。
他还很年轻,很容易就相信了天长地久,生死契阔的神话。他的脑际中常常浮现出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娶她,娶她做堂堂正正的妻子。
在他眼里,允诺一位女子为妻,为一生挚爱的妻,是一位男子给予的最高的承诺。他还没有滥发过誓言,也没有过惨败的经历,在他心目中,爱情神圣而美好,是不可以轻易许人的。知道他遇到了她,他才知道什么叫爱的感觉。
仿佛她一直在无数的轮回中,静静地立在那里,朝他淡淡的微笑,那微笑是不可捉摸的,带点忧伤,带点清甜,烙印在他的心上。
天鹤觉得,她是他的光芒,穿越了他寂寞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