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同人之霜林醉》钟璇旖

156、兴灭继绝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清晨，天气并不晴好，白日昏昏。

　　无花的身后，站着笔直列队的众人。

　　他们皆是黑衣黑袍，一手搭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而另一只胳膊，自然而然的垂下，手中握着一件奇形兵器。

　　这件黑黝黝的兵器，状若鹰爪，以寒铁铸之，爪尖闪着分明的寒光。行家一见便知，这是经常使用和擦拭所致。

　　这些人的双手，都带着软金细丝织成的无指手套，面罩铜色面具，因此神情难辨。但目光却格外沉静，几乎看不到一丝波动，仿佛根本不把即将到来的厮杀放在心里。

　　他们好比即将出鞘的宝剑，不饮鲜血，不肯收回。

　　再往后，拱卫四周的乃是骑兵，列队而站的是龟兹的士兵。以龟兹大将军为首，将领带着各自的部下，黑压压仿佛接连着昏黄的天际。

　　黑云压城城欲摧。

　　安西郡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帮忙守城的西域高手，和守兵一起参差地在各处站定。

　　无花见状也不再废话，打出一个手势，“攻城。”

　　扶柳一跃而起，在空中抽出弯刀，落在阵前四五丈处，弯刀向前平举，一言不发，率先向城池奔去。他的手下们，步伐轻跃，散而不乱的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快速向城池逼近。

　　近了，近了，离护城河不过几十步之遥！

　　嗖！嗖！嗖！

　　箭矢纷纷如雨，从城楼上射下。

　　这些黑衣人，既不曾带着盾牌，也不曾穿上盔甲，全凭轻功，灵活地躲避城楼上射下来的箭支。

　　咔嚓！咔嚓！

　　一个个黑衣人掷出了手中的铁爪，这件锋利的兵器呼啸着向上向远飞去，最后牢牢卡在了城楼上。

　　铁爪后系着的牛筋绳，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度。这些黑衣劲装的先锋们，便拉着牛筋绳从护城河上方荡过。脚尖在城墙上轻点，灵巧地跃上了城楼，然后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发出一声大喝，没有发出一声呐喊。如果不是刀剑相交和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不断传来，夹杂着城楼上守兵们的惨叫，这简直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安西郡王身先士卒，而这些黑衣先锋们并不恋战，他们寻机斩断绳索，放下吊桥，在短暂地交手后，即灵活地跃入城内。

　　厚重的城门，是安西城最后的屏障。门闩被一劈为二，十几只铁爪带着破空声，平飞嵌入城门，十几人一起发力。

　　城内的守兵纷纷涌来，想要阻挡。但却被更多从天而降的黑衣人隔绝在城门数尺之外，不得寸进。

　　咯吱咯吱……

　　大门笨重而缓慢地被打开。

　　在这片土地上，一个朝代已经结束，而另一个时代即将到来。

　　突然，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响起。

　　黑衣先锋们听到了号令，踩着轻灵的步伐，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在一瞬间像潮水一样褪去。

　　如同黑色的幽灵飘过，带来黑色的噩梦，梦醒之后，了无痕迹。

　　当黑衣先锋退去，龟兹的骑兵勒紧战马，就要打算开始冲锋。

　　但就在这一刹那，寻得间隙的安西郡王，缓缓拉开了五百石的强弓，弓如满月。尖锐的箭头闪现着凛冽的寒光，尖啸着从厮杀的战场上方穿过，笔直射向无花的眉心。

　　箭过之处，风声呜咽而凄厉，力发千钧，势不可挡！

　　这样一箭，如闪电一般到来！然而，却不曾完成射手的心愿，收割掉入侵者的性命。

　　箭头在无花身前两尺处停滞，被护体真气毫不留情的阻挡在外，再不能前进分毫。

　　无花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抓住了箭竿，毫不费力，也不带一丝烟火气。他扬了扬手中的箭矢，向着城楼轻笑示意。

　　骑兵们已经整装待发，他们身下的马匹，不停的用蹄子刨地，打着响鼻。骑兵们手中牢牢握住缰绳，死死控制住蓄势待发的马匹。

　　一声悠扬的号角想起，仿佛划破天空。

　　哒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骑兵们放松缰绳，马鞭一挥，开始向前冲锋。整齐而又统一的马蹄声，逐渐连在一起，声如响雷。他们曾经是肆意游荡的马匪，但此时却早已被训练的纪律严明。

　　守军的阵营被冲开，陷入了一片慌乱。随后，这些骑兵便如潮水般从两个方向分开，重新回到了无花身后，将搏杀的舞台让了出来。

　　龟兹的士兵们粉墨登场。他们喊叫着，奔跑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兴奋地冲入城门。

　　安西郡王不甘地看了无花一眼，转身下楼，带着残军剩勇从城门杀出，短兵相接。他挥舞着宝剑，挑、劈、刺，所到之处带起一连串的鲜血四溅。

　　这些前来攻城的士兵，本是龟兹的子民，眼下却死在安西郡王的手下。自古最无奈的，便是同室操戈。

　　无花看着安西郡王悍勇的身影，对龟兹国相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内里烂了，外面的人才有机可乘。如果龟兹的国主是这位安西郡王，我绝不会来打龟兹的主意……”

　　他毫无不掩饰道：“哪怕你们找上门来，巧舌如簧地说动了我的母亲，也不行！”

　　“一只老虎带着的一群绵羊，就好像老虎一样凶猛。而一只绵羊带着的，哪怕是一群老虎，也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无花有感而发：“先人诚不我欺！”

　　龟兹国相长叹一口气，苦笑道：“龟兹今日之乱，责任在我和大将军，可首罪却在先王。”

　　“安西郡王是一只猛虎，而国主只是一只绵羊。绵羊怎么能守护龟兹呢，我等只是不甘在绵羊的带领下，碌碌无为的活着……”

　　无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之后，就没有什么国主了。”

　　“城破了！城破了！”

　　四处都是慌乱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郡王妃殉城了！”

　　那位端庄坚毅的夫人，从城楼跃下，死而无悔！

　　杀红了眼的士兵，一拥而上，在安西郡王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啊啊啊——”

　　安西郡王一剑刺入面前士兵，还未曾拔出，就再次沿着发力的方向，插入了再前面一个士兵的胸膛。

　　他好比困兽，用最大的力气，大吼着向前冲去！所到之处，化为修罗地狱！

　　周围的龟兹士兵，为之震慑，无一人敢上前交手，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隔着十几步，将安西郡王围在中央。

　　城中不知何时响起了胡笳，悲戚而苍凉，仿佛最后的送葬曲！

　　慷慨悲歌，英雄末路，安西郡王，以剑撑地，譬如胡杨，死而不倒！

　　将领们已经开始下令清扫战场。持续了将近一天的战斗终于结束了。王城之下的战场上，布满了断肢残体。

　　几个正在清扫的士兵，在昏黄日光的照射下，于战场上拉出长长的影。

　　可是安西郡王虽死，而余威犹在。他的身体伫立在那里，无人敢碰，仿佛仍然守护着身后的王城！

　　无花缓缓从高座上走下，素白的衣袍下摆轻轻拂动。哪怕走过鲜血浸染的土地，自修罗地狱而出，亦不染一丝尘埃。

　　他来到安西郡王的面前停下。

　　这是一位末路英雄，让人敬佩的，只是终究无法让自己苟同。

　　无花看着眼前，这位死而不倒的高大的将领，徒留一声叹息。

　　你有着不可掩盖的才能，你才是更适合龟兹王位的人，可是你却固执地效忠于平庸的兄长。不知道这样的坚持，是为了忠义之名，亦或是手足之情？

　　你的兄长坐上王位，好比三岁小儿，怀抱重金，行走于闹市。可笑的是，最先反叛他的，是他的两位宠臣。他们曾经无数次进献谗言，让龟兹王呵斥于你！

　　于是最后，你的兄长带着金银财宝、娇妻爱女逃亡，你却为守护兄长的王座，而付出生命。

　　龟兹国相说，他和诃延田有错，先王有错，龟兹王也有错，可是在我看来，你安西郡王又何曾无错？

　　如果没有你，在城中久沐和平的百姓，早就开城投降。哪里又会为庸主而誓死守城？更不会有如此惨烈的连日厮杀，死者不再，伤者哀嚎。

　　如果你能够抛弃虚名，如同。众多龟兹人期盼的那样，取而代之。则国相与大将军未必敢于叛乱。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无花在心中默念。这片富庶的土地，应该由强者统治。我绝不会做第二个安西郡王。

　　“国相。”无花并未回头，漫不经心地问道：“明日如何？”

　　“臣会还给公子一个更加繁荣的龟兹！”落后几步的龟兹国相一揖到底。不知是对着无花，还是对着无花身前双眼怒睁、死不瞑目的安西郡王。

　　这个龟兹曾经声名远播的才子、后来声名狼藉的奸臣，声音肃穆而坚定，“臣向苍发誓！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无花凉凉的手，轻轻合上了安西郡王那双不肯闭上的虎目。

　　“以历代龟兹王的礼仪下葬王陵。”人已缓步离去，声音淡漠，“与郡王妃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