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一折》蓝宝石别墅

7、远方的人

　　远方的人

　　这一年的圣诞节，他们结婚了－－在网上。
　　他所在的北方城市下了很大的雪。从小到大，这银妆素裹的景色，他已看得再熟悉不过，但这一年的雪，覆盖着这一年的圣诞，却依然有种空前的节日之感，充满欣喜，又纯净新鲜。
　　她所在的南方城市却永远没有冬天。
　　她曾经说，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冰上婚礼，莫名向往，久久难忘。
　　于是，他把网上的婚礼策划成雪国里的狂欢。他们坐着雪撬飞驰过一个个假想的街道和花园，他让新娘披上鲜红的毛皮镶边的斗篷。
　　对她而言，这个幻觉里的冬日就像一个神奇的童话，从扉页到封底都涂满了久远的梦想，封面画着童年般的璀璨缤纷。

　　这个婚礼，是他们的神交自然走入的华彩乐章，用了两年时间。
　　他们在一个网上城市相遇、走近、试探、交谈、相好，曾经千方百计在虚拟的地方作真实的交易：调房、搬家……经历的麻烦不比现实中少。然后他们终于能比邻而居，一起装修各自的庭院和小屋，一起种花、养宠物。晚上串门，坐在一只幻想的壁炉前彻夜长谈，炉中的火苗恒久地不暗不熄……
　　这一切，从头至尾，宛如王子遇见公主一样完美。
　　真正灵犀相通的时刻是静默的。欢喜在心底，不说。那一层窗户纸永远也不去捅破。
　　因为想着她，他爱上了《西雅图夜未眠》，爱上深夜做梦的感觉。
　　而那段时间，她正出奇地喜欢《电子情书》。
　　但他们谁也不说自己正在反复玩赏的那张影碟的名字，两人却谈论起了《阿甘正传》和梅格．瑞恩，彼此欣喜地说：原来我们喜欢的电影和影星都一样！

　　惶恐和怀疑的时候，各自都有过，但一刻的陷落再深，也深不过梦幻的瘾。
　　有一天他的电脑忽然坏掉了，请人来修。看着被打开的主机裸露着一片电线和金属片，他忽然感到百无聊赖，口干舌燥。难道每天都在和这些东西纠缠吗？他简直有点想怒，很想朝那堆东西砸过去。
　　但很快电脑修好了。随着屏幕渐渐亮起，所有的美丽快乐也重新亮了起来，明媚如初。
　　她有一次偶尔在电视里看到电影《托斯卡那艳阳》，却是哭了。电影里某个老太太，因向电邮情人坦白了自己的年龄，就此失去对方的消息。当老太太嘤嘤哭泣时，她也哭了。
　　于是她关掉电视机，连忙坐到电脑前，登录、点击，沿着熟悉的路径走进自己的网上小屋。她的心情很快就平静下来。四周安静得像一场甜蜜的睡眠，她在这安静里遗忘并重新温暖了心里所有的不安。

　　只是，那停顿却突如其来，长得令他们无措。仿佛是戛然而止，却又自然得有如宿命。

　　他久久地摩挲着自己在一场火灾后变得凹凸不平的面颊，久久地在思忖一个问题－－这问题，来自一个莫名困扰起他的巨大而不安的念头：如果她终于提出要和我见面，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回答是什么。

　　但他不知道，她是永远也不可能向他提出这个要求的。她是个“渐冻人”，三年前，她下肢的肌肉已萎缩得没有一点知觉了。
　　她怀着一种半梦半醒的甜蜜的残留，想：所有关于王子和公主的童话，几乎都结束于一场盛大的婚礼。“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想，这个省略号，真是世界上用得最完美最精彩的一个省略号。对很多人来说，难道不像一个诱惑吗？－－如果，你也有一次这样使用它的机会。

　　他们在那个网上城市最后的登录时间，都停留在那个圣诞之夜。很久很久。
　　久得，就像是永远了。

　　比尔．盖茨说：在网上，没人会知道你是一条狗。
　　不要把他的名言理解成警告，或感受成欺骗，更不必为此感到任何空虚。
　　梦想和现实一样，都拥有一个过程。而所有的秘密都是一个最敏感的生命，犹如一颗需要抚慰的心。如果不是，它们也就不是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