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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个人的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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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能爱她。她知道自己丑得令所有男生都没有看她第二眼的兴趣,何况是那么玉树临风、风致楚楚的他?
只是,她无法默默地、白白地承受他在她心底激起的那么强烈的渴望和欲望。如果不拼命挣扎,那些感受就会像大山一样把她彻底压垮。她唯有一次次万分孤绝地挺身而起,好像一个人在拼命攀爬一座座荆棘丛生的山峰。爬上一截,心就透口气--在无人的风口里,凉而快意。
他太优秀太出色了,大学里的所有课程,他几乎都可以拿下第一名--如果没有那个丑陋的女生,他就是第一名。而这个女生真是可怕的,简直成了整个大学时代罩在他面前的一道阴影,像她那丑陋的模样一般,令他一想起就心怀堵塞,不由自主地摇晃一下脑袋。
他不会知道,为了成为这样一种让他无法忽略的不爽甚至痛苦,她干得多么累,多么不容易。
她简直就像潜伏在他身边的一支孤独的狗仔队,对于他的情事,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每一个与他有过瓜葛的女孩子,都会一度成为她关注呵护的对象,都会稀里糊涂地把她当成知音大姐甚至闺中密友。而一旦与他疏远了,那些女孩子,就得同时承受一个本来甘做陪衬人的丑女孩的莫名翻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对一个女人瘦小的身影、黑黄的小脸无法忘怀。并且,他同时忧郁而无奈地发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难忘,竟能如此地不愉快,竟能是一种讨厌的感觉。
无论他干什么,他总会发现自己面前横亘着一个强硬的对手--是她。他做记者,她和他抢新闻;他做编辑,她和他抢选题。他自己开了广告公司,没多久就发现有一家新兴的广告公司是自己最强力的竞争对手。而那家广告公司,是她开的。
十年了,她就这样跟着他出牌,亦步亦趋,若即若离。她就这样,成为一个令他忽然想起几欲哽咽的同行。
他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上帝派过好几个美丽可爱的女人来抚慰他,他却没能好好地爱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上帝派了这么个女人来给他添堵吧?
她却知道,这一切,与上帝无关。她知道是她自己--做到了!
但如此长久而深刻的种种,算什么?爱情?连她自己也弄不清了。只是从这一切开始的那一天起,她便无法克制地这样活着,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生存的模式。
有一点在他们之间是一样的--难忘。他,从来是这样的,令她耿耿难忘。
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不忘,在她长期艰苦卓绝的努力下,不再是她单方面的。这一点,便是她全部的回报了,足以在她全部的生命里,透进一阵阵清甜而舒畅的快意。
只是,她可以知道他的情事、他的企划,却永远也不能知道他的心情。从来就不知道。
他得了忧郁症。
他在一个晴朗的星夜毫无预兆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跳楼自杀的。
她没有去参加他的追悼会。这最后的时刻,她无法面对,不能接受。
她只是独坐幽室,想他,像十几年来从未停止过的一样,想他。
想他所有楚楚的风致,一直到他最后的一刻。他踏出一扇窗棂,在她的想象里,竟是如此风采翩翩,美得令她无比绝望。
这绝望燃起恨意,灼得她疼痛难忍,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在发出“格格”碎裂的声响。直至,她真的碎了,碎成一片,碎了一地。
冰凉的泪水崩溃而下,令她感到自己的人生,一下子变得好凉,凉成一支细细的、无倚无靠的枯树枝。周遭是广大的空虚。
好像,面前一副轰轰烈烈的牌局忽然撤下,对手绝尘而去,所有的妙手昏着全被踹落一地。
让她如何收拾?这两个人的牌局,只剩下她,再怎么咬牙,就算自己和自己玩得下去,此生却已是--
永远的壮志难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