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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描金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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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金扇
他们恋爱之后,好几次,他都露出万分感慨的样子,说:“喜欢一个人真是没有原因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欢你。”
她听了,不说什么,只是笑笑,笑得安静而深长,令他再次怔怔地,看着她恍惚起来,说:“可不是么?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笑,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她心里却在说:傻瓜!喜欢怎么会没有原因?只是你弄不清楚罢了。
喜欢他的原因,她却感知得深厚分明,像一把余香微暖的灰烬,密密深深地捂在心口里,让她暗自舒坦着,却不忍触动。于是她也不说出来。
她爸爸是个弹词迷。小时候,她一度非常喜欢跟着爸爸去听书,让父亲误以为她也迷上了评弹。
其实,她并不迷评弹本身,从不关心那些词句到底在说什么。她只是迷上了与听书有关的所有缭乱的细节。
她喜欢所有的书场都带着几分破落,总是座落于华灯背后的深巷;喜欢一路向灯火斓珊处走去的幽暗曲折。那些门口垂挂的红纱灯、“空空”作响的木楼梯、暗红而花纹深嵌的八仙桌,一碟碧绿清爽的檀香橄榄,再加一碟松脆喷香的兰花豆,甚至,那飞扬在书场略微昏黄的灯光里的细小烟尘……
在这一切迷离斑驳的氛围里,温润柔滑的吴侬软语说一声唱一阵,如歌如叹,不知所谓,宛若烟雨江南。
最喜欢爸爸带她去“天庐”,因为在那里,在一片熟悉的陈旧细节的围绕中,更有一个清清俊俊的人。
这个人并不是她爸爸追捧的角儿,却是她莫名的心爱。那是一种难言的亲近之想和迷乱之思。好像就是这个人,偏是与众不同,简直疏离于世界之外。
她可以整整一个晚上目不转睛地看住他,看他梳得纹丝不乱的漆黑发丝下白里透红状若凝脂的面颊,看他流转的眼波,一忽儿含笑,一忽儿怒睁。一段松松搭在肩头的白丝巾,垂落于柔顺明洁的水蓝色长衫上。尤是那双修长白皙灵活无匹的手,拿一把黑底描金的折扇,一开一合,一点一画……
有时候,她眼里只剩了那把描金扇的灵动飞扬,像个戏法,牵引指点着他口中的温润之声,不知所谓、不知所谓啊!
有一次中场休息时,这人就坐在台上静静地喝茶,她不禁“蹬蹬”几下窜上台去,一个怔忡站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折扇,傻傻地看。台下响起稀落而善意的笑声,是对一个孩子的卤莽的宽纵。
她看到他的扇上,金粉描画着亭台和山水,深深嵌落于乌黑的底面上,美得浓郁斑斓。那个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没说什么话。片刻之中,却是心驰神摇。
那短促的璨然心惊之后,是长久的婉转心折,把一个小女孩从头顶到脚心都揉捏得酥酥麻麻。
她知道,这就是最初的异性之爱慕啊。谁曾尝到,谁便难了,有如一生的情毒之种,就此埋下,拨不出去也说不出来,暗暗地充斥心扉,暗暗地燃烧过去。
不知从何时起,爸爸很少再去“天庐”;不知过了多久,听爸爸说这个说书人去了法国。也不知从哪天起,她不再热衷于跟着爸爸去听书了。
她依然长成一个都市里的时髦女孩,会唱流行曲,却无人知晓她有一个被书场点画过的童年,她自己也不再提起。
纵是有过怎样天然清纯的恋慕,也不过是流年里的一把灰,香是冷的,光是暗的,无语蜇伏。
能告诉现在的这个他--她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头发总是那么漆黑而清爽的,梳得齐齐整整;是因为他脸上从不似别的男生会长青春痘,总是那么干净白皙,透出微红,像一片凝脂;是因为他在轻寒的天气里围过一条白色围巾,在冬天穿过他妈妈做的蓝色中式棉袄;是因为大家一起去踏青时,他送给她的小零食是一包檀香橄榄……
直到那一天,他送给她一把黑底描金的折扇,令她刹那之间心动怦然,几欲倒塌。她差点问他的爸爸是谁。
而日光之下,所有的戏剧之想都是可笑无稽的。这扇子只不过是他在城隍庙的民俗博览会上买来的,和往年的那个人没有任何渊源。
金粉描画着依稀仿佛的亭台和山水,落在深黑的底子上,握于她手,映着当日的明媚春阳,浓郁得有些寂寞。
能告诉他这些吗?
不惟是他,谁也无法告诉。这些依稀的气味,就是她心头那把恋欲之灰,勾引得再怎么深切,却不能言传。一旦触碰,便散乱无形。只能,默默。
她父母都说,这个男孩人品好,待人接物彬彬有礼。
这便是好吧。像阳光下一个看得分明的笑,谁见了都欢喜。
她却是想:人品好,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男生,远不止他一个,换成另一个,她父母一样觉得好,而她,却只能喜欢他了。
爱的温热,从来是如此隐秘,是一个人心底绵长而神秘的联系和呼应,那么独自而静谧地,日渐香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