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一折》蓝宝石别墅

5、卿卿如晤

　　她和他一直不明不白地恋爱着，整整十二个月。
　　不明不白，是在别人眼里。知道这事的女伴，有说她傻的，有对她怜的，也有赞她不俗的。
　　她把那个赞她不俗的引为真正的知己。
　　她以为自己明白得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爱，不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么？除此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包括他的家庭。一个四十岁的优秀男子，怎么可能没有家庭呢？而在精神上，他只与她融为一体，她坚信这一点。－－她，是他唯一的红颜。
　　她为自己的明白和信念感到骄傲，尽管，这骄傲有着那么深的孤寂。
　　孤寂也是值得的。因为这孤寂，让她感到了爱的凄美。
　　这凄美的感觉直透心底，令她领悟到痛苦也可以如此快意。
　　她觉得他给予她的，实在已很多很多。包括她的明白和信念，她也并不以为是自己单方面的坚持，而是一样来自他的赠予。
　　他给她写情书，写得很多很多。他告诉她：她是唯一令他想写情书的女人，也是唯一收到过他情书的女人。每封情书的开头，他都用坚硬的笔画写着四个深蓝色的、力透纸背的字：卿卿如晤。
　　卿卿如晤，卿卿如晤……密密的卿卿如晤，叠加着一个个日子里爱的感觉，仿佛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两颗灵魂同栖同在，没有片刻的分离。
　　卿卿如晤啊！

　　其实呢，他真的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很少很少，少得可怜。在每一次他对她说“卿卿如晤”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身边。
　　那些昭示着团聚含义的节日，总是她最孤单的日子。情人节、七夕、中秋节，她都是一个人过的，伴着他遣快递送来的玫瑰和情书。告诉她：卿卿如晤……
　　她不怨他。她甚至很满足。她甚至以为，他比她更感孤独。他一定不像她这样拥有足够自由的时间和空间来放任自己对爱的思念。想到这一点，她为他感到心痛和怜惜。

　　圣诞节，她还是独自渡过。她在他们去过的一家上岛咖啡里，要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她让服务生不要撤去对面的杯盏。她就这样沉浸在这个幽暗的空间里，和爱情在一起，和他在一起。
　　然后，她在对面西餐馆一个灯火明亮的窗口看到了他。
　　她一下子被惊到了。
　　惊到了，不只是因为意外。
　　意外地见到他，只会惊喜。而此刻的惊，却像蓦然腾起又缓缓燃旺的火苗，灼痛了她全部的身心。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滋滋”地响起一种被烧焦般的声音，慢慢地吐出一片灰烬，缓缓散落，一时不知如何收拾。
　　惊痛她的是他那种快乐的样子。他半搂着他妻子，仰靠在沙发座上，又伸过脸去，让他的女儿一下一下地亲着。他面色微红，醉酒一样，浅笑着，浑身洋溢着松驰的幸福，好像一块快要融化的软蜡……
　　他的妻子娇小年轻，笑意盈盈，盘着头发，穿着紫红色的中式小袄，说不出的妩媚；他的女儿留着童花头，一身墨蓝色天鹅绒娃娃装；－－全美得像画中人。
　　是什么让她曾以为他的妻子平淡刻板、他的女儿刁蛮难缠？是啊，是什么让她这样以为的？他好像－－确乎没有这样说过。他只说过：“有什么办法呢？人到了一定年龄总要结婚的，结了婚总要生孩子的……”

　　咖啡馆的灯光，幽暗得让人觉得有点冷。那边轻轻地，放着音乐，传过来蔡琴一支旧曲的低吟：
　　卿卿如晤，泪已模糊，看不清你心灵深处。
　　卿卿如晤，卿卿如晤，听起来是那么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