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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玻璃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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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闵晓歌进大学的时候,依然笼罩在常嘉的影子里。
中学里,她是那种既不讨厌也不出挑的学生。人们只看见她循规蹈矩地听课、回答问题、完成作业,在课间既不起劲也不冷漠地参加一些诸如打球、跳绳的游戏。在通常的测验考试中。她通常取得中等偏上的成绩。
闵晓歌脸上偶尔泄露的几分忧郁、神往和恍惚混杂的神情是难以察觉的。
她常在放学后或星期天漫无目的地乘上一辆公共汽车,任由车子将她带到这个城市中某个陌生的地方。那些杂错在高楼大厦间的僻静小路和老旧的木结构矮楼,给她留下温暖亲切的印象。
窄窄门面的小烟纸店,像一个个曝晒香气的角落点缀在马路边上。店中红纸包裹的棒香、蜡烛和隐约的糖果气息,使她恍然记起从她童年时代匆匆飘过的祖母的影子。祖母白发而微胖,冬天的时候,她坐在木格窗下的一圈阳光里制作松糕或腌制蜜饯,那些零食甘甜浓郁的滋味,依稀中变得淡泊,留存在孩提蒙昧琐碎的记忆里,使晓歌怀念。
她喜欢在阴冷的天气走过一幢幢高大、坚硬的建筑物,树叶凋落,道路清旷,灰暗的街景朦胧、晦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从家里的茶几上捡到、又被母亲急忙抢走的那本暗紫色封面不知内容的书籍,书名叫做《寂寞的心》。她充满美感地回忆起这四个字,这个她渐渐熟悉的城市,重又在她眼中变得遥远、古怪,繁杂而陌生。她感到空间的阔大。眼前的世界,显得那么孤独沉寂,而又神秘诱人。
春末夏初的下午,她常常心情愉快地走在宽阔的大街上。路边鲜绿的梧桐树在灿烂的阳光中洒下浓密多姿的绿荫,她的身前、身后、脚下,散发着五月的芬芳。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热情洋溢。她一路走,一路莫名感动,想起一些可爱的书,书中惊心动魄的故事和优美绝伦的词句。
几乎无人察觉闵晓歌平淡的身影背后那片波澜起伏的海洋。她匆匆离校,老师以为她急着回家;她很晚回家,父母以为她在学校看书做功课。
这恣意任性的野游,带给闵晓歌隐秘的、超越日常生活的自由和快乐,使她心绪绵密、沉默寡言,萌发幻想。
闵晓歌从未期望过他人的参与和分享,这是她真正的、可爱的少年生活,对着渺不可知的星空、海洋和彼岸闪闪发光。她独自沉醉着,悄悄宝爱着,除了一个男孩的影子――她心中的常嘉。
二
常嘉坐在教室左侧靠窗的座位上,把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背影留给晓歌。
闵晓歌还记得自己和常嘉在雪后的街旁疯狂追逐的情形。
窗沿上的积雪厚重绵软,抓在手中,令人由衷地冰凉彻骨。雪团在空中相撞碎裂,在她和常嘉之间纷扬飘落。晓歌大喘大笑地举起标准的“手枪”,对着拼命奔跑的常嘉“嗒嗒”打去,他作坏蛋垂死挣扎状,大叫一声趴到地上。
童年的情景如此清晰,而又杳不可忆。他们相继搬出了原先居住的街区。
常嘉以令人惊奇的速度长高,样子变得英挺而孤傲。他演讲、打球、参加各种各样的竞赛,在学校里名声大噪。闵晓歌和他劈面相逢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心情复杂地躲过视线。
她强忍着不回头去看,心中无尽的依恋和向往像寒暖交杂的洋流,缓缓地渗透全身。
常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像一部动人肺腑的电影,在晓歌面前日日上映。她远远坐在银幕散发的光晕里,散布四周的黑暗像深深的海底,古老而温馨。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不会朗诵、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写诗,甚至,不会跟常嘉说话。
她和常嘉之间,不知何时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地变得客气、疏远。当他们相互走近,晓歌无法仔细地看清常嘉的脸。
她只能独自走开,去和她心中的,曾经少小亲密的常嘉同生共息,去和他分享她少年生命中唯一的财富--都市中孤独漫游的所有心情,沉醉、回忆和梦想,因此才富有色彩和意义。
每当春天来临,一丛丛不知名的小紫花在操场边的绿色栅栏旁悄然开放,它们细弱无助却柔美惊心,像一声又一声无法完成的倾诉。
这初萌的恋情在长长的时光中完美无瑕地流过,令晓歌刻骨铭心。
她无法摆脱那种忧伤的激情。整个高中时代,她几乎就在这片激情的驱使下,发疯般地读书、复习功课,像一种纯粹的发泄,没有目的,没有欲望。她深深地坠入其中,同时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一个夹缝中的人默默喘息,仰望广袤的星空和远去的白云。只是随着大学时代的来临,这片激情渐渐地变得无所依托。
“常嘉到北方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也许,这仅仅是事实,而不是什么结局。对于常嘉,她就像一根近在咫尺的平行线,延伸、延伸,却无法与他相交。她试着去接受这样的事实,心中充满了辛酸的骄傲。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想。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常嘉对于她的全部深刻的意味。她伤感而快慰,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三
闵晓歌顺乎自己的心境,有点自甘寂寞地开始了读书生涯。
她依然沿有改掉喜欢浪游的脾气。
一张张新认识的面孔,日复一日地变得习以为常,却依然有点陌生。她更早熟悉的是校园里那些繁花覆蔽的小径、绿色幽静的草坡,以及学校后门深巷里的小吃店和不远处湿气弥漫的郊野。
她常在晚上离开教室后在某家小店独自坐着吃点心。围墙里矗立的活动中心灯光变幻,曼妙的舞乐穿透夜色送到晓歌耳畔。她有点恍惚地支着头,倾听。
开学后各种联谊晚会接连不断。男孩子们开始以包饺子聚餐啦组织歌赛球赛啦各种名目出入新安顿的女生寝室。神采飞扬或羞涩不安的年轻面庞,裹挟着脂粉香水以及各种服饰的气味往来频繁。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躁动的青春气息浓郁袭人。闵晓歌身不由己地迷恋这片氛围。学期初的日子,音乐一般。
闵晓歌的寝室里里,住着一位会跳踢哒舞的女孩欧丽琳。她喜欢穿长裙戴手镯作富有异国情调的打扮,那份熔注着热带阳光般的艳丽美貌和热情气质令人目眩。所以,她们寝室人来人往,特别热闹。闵晓歌深受感染,虽然有点不得安宁,但她仍然有点喜欢三天两头充塞寝室的那种节日狂欢般的气氛。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无法真正和这一切融汇一体。她把大片时光抛洒在图书馆里。沉默高大的书架深遂神秘,像某种不知名的远方事物充满诱惑,使她在盼望中触到一片圣洁的宁静,仿佛是最终的归依。
她多半独来独往,日子过得自由、平淡,而又潜伏着深刻的不安。常嘉,使她早早地、深深地在那种浸透并且刺激生命的孤寂品味里,感觉到完整的、独立的自己。
淡淡的忧伤的怀念,像秋日的晴空静静笼罩闵晓歌的世界。她终无所寄的心绪绵密柔长。在无边温柔的憧憬里,常嘉早已不太真实,他汇入所有遥不可及的梦想,犹如雾气和夜色,弥满闵晓歌青春伊始的清晨和长夜,使她恬然自守,但不满现状。她常常用功,勤奋读书,模糊但又真实地渴望灵魂充实的感觉,不愿流俗。
四
周围的世界很不平静。
闵晓歌住的寝室,犹如一片小小的、焚烧春天的花场。欧丽琳像一道色彩斑斓的霞光,刺激着每一双看见她的眼睛。
她精力充沛,忙碌异常。读书、跳舞、主持晚会,参加论文比赛摄影展览,事事都有压倒众人高高在上的劲头。
欧丽琳像一颗飘散过中天的太阳,使男孩子们向日葵一样转动目光。她显然乐意和他们交往。她很大方,但也很任性,不在乎他们转身离去后没趣的尖酸相和故作潇洒的打趣闲话。
闵晓歌喜欢和她一起去上课,谈论一些彼此都看过的书籍。欧丽琳像闵晓歌一样凭教师的讲课风格选择听什么课,两人口味相合时有种默契的愉快。
闵晓歌真正喜爱的不是欧丽琳的美貌,而是她的性格,驰骋云天,洒脱无羁,就像她痛快响亮的笑声和激越奔放、清脆有声的舞姿。
欧丽琳没有固定的男友,她对男孩子的态度有几分并不做作的傲慢。闵晓歌听她说过:“我不喜欢承诺,因为我现在根本不想停下来。”她的快乐来去无踪。
闵晓歌有时候会饶有兴趣地替欧丽琳化妆。欧丽琳肢体柔韧、动作灵巧。闵晓歌喜欢她矫健有力的举止和身上健康自然的气息。
某个春日下午,一个学校舞蹈团的男生坐在她们寝室,等待欧丽琳直到黄昏,然后他向闵晓歌要了纸笔写了张便条留下,便怅然离去。走的时候他有点羞涩而多余地解释说:“下次演出的时候还是我给她伴舞。”闵晓歌友好地对他点点头。她怀着温和同情的心情目送那个修长的背影。
黄昏里留下紫色小花般幽微而吟咏深长的爱情气息,使闵晓歌莫名感喟。
她不喜欢在没有课的下午混在几个女生的小圈圈里一边玩闹一边拿欧丽琳当谈资,捕风捉影地传播她的爱情故事,并且常常点上眼泪和薄情倒霉的色彩。那种琐碎、嫉妒的氛围使她情绪低闷。
她原谅欧丽琳身上隐隐约约的优越感。如果她的骄傲任性算是可憎的缺点,那么如何忍受触目可见的平庸相貌、疲懒神情、不健康的脸色、絮絮叨叨的言谈和自卑狭隘的心理?
人们需要宽容,因为世上多的是普通人。然而,美丽也需要呵护。
闵晓歌对欧丽琳怀着欣赏,在她身上,青春的生命有一种真正热烈的表达。但她无法也不想在自己和欧丽琳的交往间缩短距离,她明白自己和欧丽琳不一样。
春天带着雨意悄然来临,闵晓歌自成韵律的生活富有秩序,像一辆上了轨道的缆车。然而,丝丝缕缕的寂寞气息渗入每日的平淡,使她的日子有些晦暗。
她常常在不眠的夜晚独自来到草意浓浓的操场。春寒如水,浸洗她不安的心灵和躯体,四周阒无一人,夜色中浮满花草的清香。不可测知的生活无风无浪地静伏在四周广漠的空间,就像流水般滑过指尖的时光,使她感到莫名的热爱和忧伤。
一切,包括学业都不能令她满意。她深切地感到自己勃动的青春,像一只离巢的孤鸟彷徨无依,寻寻觅觅。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五
春天就这样过去。
暑假来临的时假,欧丽琳出国去了。
欧丽琳总有一天要出去,几乎每个熟知她的人都明白这点。
她太活跃、太不安份,太喜欢新奇的刺激。她的一切都带着令人心动的浪漫色彩。每当她环镯叮当、裙裾飞扬地跳起踢哒舞,她的美丽就显得迷幻飘渺、遥不可及,仿佛她是个来自好莱坞早期传奇歌舞片中的人物。她的形象和作为,总使人一时忘却眼前狭小的空间和生存中的种种束缚,产生流浪啊奋斗啊创作啊等等情绪激昂的想象。
但在一般人心目中,她的远离又理所当然地是件很远的、将来的事。她如此年轻,生活得有声有色、美丽缤纷。况且,她的父母都在国外。她是从容的,并不需要头脑紧张气喘吁吁地去捕捉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走得突然。这消息在全系传得纷纷扬扬。据说欧丽琳的出国,和一个名叫邹云的人有关。有人说世上一物降一物,欧丽琳总算遇到了克星,给治了。言语中不乏幸灾乐祸的味道。闵晓歌隐约耳闻欧丽琳和那个邹云的关系还牵涉到另一个女孩。整个事件被渲染得神神秘秘、暧昧不清。
闵晓歌有点厌烦。有些事情,她宁信其无,不信其有;宁信其净,不信其污。
她常常在闲暇时分抱着胳膊依在窗前凝望远天,远离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飞短流长。她的思绪的触觉抚过一片记忆的柔软沙滩,伸入心底那片温暖的、深厚的海洋。所有关于常嘉的回忆生活在那里,芬芳氲氤的呼吸,仿佛散发着远古时候的质朴和温馨。
欧丽琳到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寝室里的人返乡的返乡,回家的回家,已经走光。扯下蚊帐、卷起铺盖的床,看上去像一片片荒山秃岭,景象有点凄凉。
闵晓歌为着看书方便,不打算整个假期都呆在家。她细心收拾好自己的柜子、床、夏日衣装,把小桌面整理得像过家家。屋里就剩她和欧丽琳在东忙西忙。
闵晓歌看见欧丽琳细心地拾捡起她五颜六色的小玩竟儿,折叠好她美丽的衣裳,然后一样样、一件件。妥妥帖帖地放进她鲜红的小皮箱。她的动作异常轻巧,她的神态异常文静。眼前的欧丽琳,不是闵晓歌平日里熟悉的潇洒自信、来去匆匆的模样,她埋着头的样子,有点若隐若现的忧伤。
闵晓歌忽然觉得此刻的欧丽琳变小了、变文弱了。看上去她就像有点茫然的、心事重重的小女孩/孩。音响打开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唱,歌声回旋不止:
千千万万的身影在大地怀里,
弯弯曲曲的流水涌在心底。
回头有一群朴素的少年,
轻轻松松地走远……
闵晓歌心头悄然浮起一丝温柔。
“欧丽琳,你真的要走了?”她有点伤感地说,“为什么不等到大学毕业呢?”
“不知道。”欧丽琳扬起面庞,璨然一笑。“我这人非常的个人主义,想怎样就怎样,再说,到哪儿读书不都一样?”她轻轻关上箱子,垂下眼睑,坐在床边下意识地抚着箱沿。笑容从她嘴角隐去,她黑底彩纹的手镯此刻悄无声息,像一曲清歌戛然而止。
闵晓歌一时难言地望着她。
夏日阳光穿过细密的竹帘,斜映在她轮廓优美的脸上、手上。沉默中,欧丽琳显得宁静而生动。她身上所有繁复多变、眩人眼目的光彩蓦然静止在此刻的空间,像一脉汲霞饮日的溪流喧嚣而来,带着往日的欢歌笑语,汇聚成一汪深潭。她依然辉映四壁,波光潋滟。
闵晓歌心头涌来真诚的留恋。
“我会想你的。”她说。
“我也是。”欧丽琳朝她笑笑。她扬起脸,把瀑布似的秀发掠到脑后,仿佛甩开一把纷乱的心事。
“这个,送给你好吗?”她打开箱子,拿出一只蓝色细瓷做的小铃,顶上缚着粉红的缎带。她起身走到闵晓歌面前,把小铃挂在她胸前。
闵晓歌抚摸这只精美的小铃,抬眼看着欧丽琳。眼前的欧丽琳,仿佛正在变远、变淡,像个倏忽飞来、又倏忽飞去的影子,惹动她心中某种似曾相识的情绪。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与常嘉的一次偶然相遇。
旧日的街景,雪花飞舞。闵晓歌和常嘉劈面相逢,熟悉的只是心中的感觉。
常嘉站在她面前,变高,变瘦了。他的面貌、举止,乃至声音,都使闵晓歌感到无以名状的陌生。他们站在路边,淡淡问候。
闵晓歌全身悄然收紧,又默默地构开。她发现自己已不在乎这种相聚是长是短,甚至,她很想立刻走开。
常嘉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淹没在她身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她没有回头去看。
前方的苍穹寂静无声,暗云密布,她有点儿恍惚地继续徜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一种奇异的欲望,使她真想立刻背起痛包,出去流浪。
某种美丽的丧失,就像此刻的分别。闵晓歌感到生活中一片真实的断裂和空白。她有点黯然。
“谢谢你,”她说,“我很喜欢。”
欧丽琳脸上的表情有点怅然。
“要和你再见了,晓歌,”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爱说话的人了,可是总是那么好意,我不了解你,却喜欢人你。”
两个女孩面对面地站着。她们平淡的友谊在宁静里终结,就像两个世界的游客,在一次偶然的发现里,彼此友好地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赶路。
欧丽琳的小铃挂在闵晓歌的蚊帐旁,微风吹过,发出呢喃般细碎、神秘的轻响。
整个夏天,燠热漫长,缺少变化的炎热气候在沉闷中躁动。闵晓歌独自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来到乡间。
田野空旷辽远,炎热而陌生,散发羊收割过后泥土的芬芳。她看着太阳缓缓西斜,在地平线上聚集成一大片瑰丽的火红色,忽然感到此刻艳丽的暮景,就像她行将逝去的少年时代。
回忆在感觉中再度辉煌。她在清香四溢的田埂上坐下来,看着黄昏降临四野,如温暖的牧歌悠扬四起,心中袅袅升起朦胧的、对于未来的憧憬。
这是终结的时刻,闵哓歌再一次缓缓沉落在自己的孤寂里。有泪滑过面庞,流到嘴角,她的唇间渗入涩涩的咸味。她伸手抚过双颊,泪水濡染到手上,湿润清凉,使她再一次感到青春的明净无尘。
常嘉像一缕早晨的光线,投落在闵晓歌刚刚苏醒的爱情里,柔嫩朦胧,像一树结不出果子的花朵,远离尘嚣,照亮了一个神秘的角落。这一切使闵晓歌相信在这世界上,一定存在着一种令人身心通明的崇高和美丽。它会化作最温柔、最亲切的情感,使一个最普通的人内心光彩斑斓、高贵非凡,就像伦勃朗画中的农妇,她穿着棕色麻布的衣裳简陋厨房的木桌旁制作果酱,却像圣母一样。她的身上,散发着阳光的气息和大地果实的芳香。
她知道自己应该谢谢常嘉。
也许以后她会像这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一样一天天、一年年地生活下去,去寻找她切切实实可以触及、把握的一切,不管她的果实,将是多么平凡、琐屑、微小。
夜色初降,闵晓歌站起身,离开田埂走上回家的路。她全身心地感到了幸福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