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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人海天堂 ...

  •   米莉亚原先的名字叫米小妹。从上小学起她就意识到米小妹是个可笑的难听的名字。起先她想到头疼也不能理解她父母为什么给她取这么个名字。等她长到十六七岁,她的脑袋渐渐不为任何事头疼了,一切不可理解的事便都显得顺理成章。以她父母那么平庸且生性懒惰的两个人,想出“米小妹”三个字来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她父亲不到四十岁就秃了头,在办公室当个小科员也当得战战兢兢。她母亲不到四十岁就发了胖,下了岗,走投无路,最后当了保姆。不过,米小妹并不讨厌她的父母,只是也感觉不到自己爱他们。对许多事情她都无所谓爱恨,只是觉得自己想什么事都一清二楚。想得清楚了,便想透了。想透了,也就无所谓爱恨了。这都是因为她的脑袋想什么都特别好使。
        米小妹因此知道自己特别聪明,特别早熟。学校里的功课对她不构成问题。她进而觉得,世界上的一切对她都不构成问题。
      外面的世界对米小妹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谜,而是个一清二楚的存在,像道轻而易举就能证明的几何题,有前提,有假设,有答案,有通向答案必需的一条条定理。
      她一直像证明几何题一样地成长着,顺利地完成每一步。
      从进大学起,她就很少向父母要钱了。只是她用等量的烦忧淹没了她父母的欣慰,因为从那时起她也很少回家了。
      也是从进大学起,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米莉亚。
      这个名字来源于一本奇怪地打动了这个女孩的小说:《伤心咖啡馆之歌》。
      米小妹学的专业是医学管理,除了用海明威或D.H.劳伦斯的原版作品来锻炼英语,她几乎不看小说。
      而那本小说已被译成了中文,不知谁看过了就扔在阅览室临窗的一个非常舒适的位子上。
      它翻开着,雪白柔软的纸张在黄昏的微风夕照中发出奇异而可爱的轻碎声响和淡金色的光芒。米小妹坐到那个位子上,忍不住抚摸了它一下,看了几眼。一看,她就欲罢不能一气读完了。
      许多事在回想中都像上帝创作的寓言。
      那些中文字编织的世界热闹非凡,灵光闪烁,而又那么一目了然。那是个同样一清二楚却比任何几何题都有趣得多的虚拟世界。
      小说的女主人公名叫爱米莉亚,她一下子就把微眩中的女孩迷住了。
      奇怪的是,迷住她的是她对那个虚拟人物的恐惧和厌恶。
      多年后米莉亚依然相信,无论何种感情,只要强烈到一定程度,都可以令人入迷。

        “她是个黑黑的高大的女人,骨骼和肌肉长得像个男人。她头发剪得很短,平平地往后梳,那张太阳晒黑的脸上有一种严峻的、粗犷的神情。即使如此,她还能算一个好看的女子,倘若她不是有点斜眼的话。追她的人本来也不见得会少,可是爱米莉亚小姐根本不把异性的爱放在心上,她是个生性孤僻的人,她的婚姻在县里是件奇闻――这次结婚既古怪,又让人提心吊胆,仅仅维持了十天,使全镇的人都莫名其妙,大吃一惊。除开这次结婚,爱米莉亚一直一个人过日子。……她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每一天都跟上一天差不多…… 一直到爱米莉亚三十岁的那个春天。”

      这些文字仿佛就是黑黑的皮肤和粗大的骨骼本身,令爱米莉亚的样子在女孩眼前栩栩如生。这个女人带着古怪的表情从纸背上凸现出来,清晰犹如黑夜的海上一座月光照彻的岛屿,她的命运言简意赅,好像点点透亮的水珠附着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之上。
      米小妹觉得必须立刻转过身去,蒙上眼睛,有些什么就像她平庸的名字一样令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她在决定新名字时爱米莉亚的样子又忽然窜了出来。她的脑海犹如一座孤独沉寂的电影院,只有一个古怪的女人穿梭于单薄的幕布上,缓慢而又镇定。
      她抹去了“爱米莉亚”这个名字中的“爱”字,坚决地、出于本能似的,好像抹去了这个虚拟人物身上一个最致命的问题。“米莉亚”三个字一下子令她感到满足和安心。

      米莉亚在学校的公共浴室里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刚洗完澡,她像一只新鲜得冒出清香水雾的苹果。无论多么苛刻,米莉亚也挑不出自己五官的缺点。这张脸仿佛经过了电脑程序的严格设置,甚至已经失去了遗传特征,没有了她父母的影子。

      可是拥有这张脸的人依然混在嘈杂的公共浴室洗澡。一个一无所有的学生。
      米莉亚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冷笑,她心底也跟着泛起一阵不耐烦。她抹了抹剪得极短此刻湿漉漉地平贴在脑壳上的头发,凝视着自己。慢慢地,她在自己眼中看到一种神情,不觉悄悄地浑身一颤。她立刻想到两个俨然熟识的形容词:冷峻、粗犷。米莉亚一下子就为自己的样子感到迷乱起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门外是貌似宁静而骚动四伏的校园,她闻到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气味,好像一种她依然陌生的花朵在这个黄昏刚刚盛开。米莉亚的心情不禁变得奇怪而复杂,混合着不耐烦和期待。
      离毕业还有两年,她的平静单调的校园生涯里会有什么出奇的事情发生吗?米莉亚朝乱云飞走的黄昏天空仰起头来。
      岁月正如此刻的暮云染着点点玫瑰红或金闪闪的霞色连绵而来。
      往后的生活似乎正慢慢阐述米莉亚心底那种奇特的恐惧和入迷的理由。

      二

      林乐蒙在一个雨后四月的黄昏看见米莉亚后就无法控制地陷入了迷恋,从此这样的迷恋在林乐蒙心目中就成了“爱情”的全部注释。不知是没有可能还是没有机会,林乐蒙对爱情的理解最终也没有超出过这种迷恋的范围。
      林乐蒙自己知道,他是在奉父母之命进入这所著名大学的医学院后才染上了“伤感”这一种癖好。他本来是想考文科的,最好是中文系,但想法一冒头就被父亲脸色铁青地否定了。父亲说出“中文系”三个字的语气和眼神,令他的志愿一下子轻微卑贱得像一阵不成句的嗫嚅,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的意义了。
      仿佛岁月里总有些什么遥远得无法触及,而且,那东西并不是未来。
      由于说不清的厌倦和恐惧,他数次要求休学。他的情绪被父母认为需要心理治疗。林乐蒙的父亲是一家大型医疗仪器公司的董事长,他甚至为林乐蒙请了美国俄勒冈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的著名咨询师,通过网络视频为林乐蒙进行远程治疗。他对林乐蒙说得很委婉,他说心理咨询也是林乐蒙可以考虑的专业方向,他可以先接触一下专业人士,同时锤炼英文,为不久的将来必须的留学生涯作准备。这黑云压城似的安排,吓得林乐蒙不敢回家。父母毕竟太宠爱他,他不回家,气短的便是父母,倒也不敢再怎么逼他了。
      渐渐地,林乐蒙发现伤感是血液中活跃而变温的因子,它显得挺美的时刻也是你日子过得挺美的时刻,一但你心里或你周围有什么不如意,你就能感觉到它讨厌的夸张。
      那个四月的黄昏一天阴霾,灰暗低沉的雨云好像永远也不会改变它们盘踞的形式和地点了,天将永远黑不下去也亮不起来,一切都显出阴森僵持的状态。林乐蒙抱着胳膊站在图书馆目录大厅的落地窗前,心里伤感得想哭想闹,甚至感觉到厌世,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急得脸上的表情像个白痴。
      这时候他看见米莉亚穿着浅绿色风衣和奶黄色的羊毛套裙沿着螺旋形的小楼梯从三楼缓缓走下来,从此那个潮湿阴暗的四月黄昏就在林乐蒙的记忆中被彻底篡改了本来面目,它明媚的光辉几乎无与伦比。
      林乐蒙跟着米莉亚走出图书馆。
      他跟踪了整整一个晚上,像一只头脑简单的驴子一个劲地追着一把悬在鼻梁上的青草。
      接下来林乐蒙就开始了守候。
      一场漫长的令他刻骨铭心的守候。

      每天傍晚他都去呆在米莉亚宿舍楼外淡绿色的车棚下,好像全部的目的只是等着看她从里面出去或从外面进来。
      米莉亚走出走进,目不斜视,不紧不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忽视一切的冷漠与傲慢。
      日复一日,林乐蒙竟没有感到厌倦,这令他自己都有点吃惊,好像守着一片冰雪覆盖的神秘原野,总在盼望着什么奇景在春暖花开后出现。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校园生活在此之后才变得有滋有味,兴致勃勃。
      林乐蒙就那么守着。他并不惹眼,因为黄昏时分女生宿舍楼下徘徊着不少男生。有一阵子,林乐蒙惊慌地发现在此等候米莉亚的并非他一个人。
      常常是米莉亚一 出现就有一个徘徊的身影像被遥控着一样移过去紧跟着她走远了,有时甚至直接出来的就是两个人。只是那些影子似乎变幻频繁,以至林乐蒙总是记不清他们的样子。然而,他们的样子有什么要紧呢?也许林乐蒙根本就不想看清他们的模样,他看得清的只是米莉亚并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一个男的。
      每一个影子都是一次阴郁的灾难。林乐蒙的惊乱就像忽然回到想念已久的老家却发现庭院荒芜,屋内已被抢劫一空。他怀着莫名的悲伤深受折磨地在黑夜的校园内胡乱游走,好像弹尽粮绝的老枪好不容易骗到一支香烟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有一次他甚至倒在夜露冰凉的大草坪上绝望地小声抽泣起来。

      那年冬天的校园在林乐蒙的记忆中有一种分外美丽的萧索,所有的影子全像被冻死的蚊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米莉亚显出令人欣慰和遐想的孤单状态。林乐蒙看见她,就好像看到一个包容着无数岁月往事的谜语,依然像那个最初的四月黄昏那么新鲜。她走在潮湿的空气里,青翠欲滴,充满了诱惑。
      林乐蒙觉得他再也无法把自己鲜活的欲念控制在无尽的等待中了。仿佛蓄谋已久,他站在楼下,看见她走出来。
      他把一本厚厚的书掷到她脚下。
      那本书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林乐蒙从中学起就下决心看完这本著名的小说,但每次都看不下去。而那时,他终于读完了其中的一部分,并且读得如饥似渴无比通透――第一部第二卷:斯旺之恋。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理由的眷恋,长达整整十五年。
      米莉亚捡起那本书,迎风站着,惯常的表情未曾更改。她冷冷地笑着,问:“你总是站在这里干什么?”
      “你看见我了?”林乐蒙说话时,觉得内心竟充满了奇异的平静。
      “我什么都看得见,干什么?”
      “我在等你。”
      米莉亚在冷风中垂下双臂,摇了摇头,好像对什么司空见惯而索然寡味的事情表示着她的不以为然和无可奈何。

      三

      米莉亚常常觉得林乐蒙像她身边一只温暖舒适的沙发。她一点也不讨厌他,甚至,她不讨厌林乐蒙单方面用力地长久地深深地吻她。他吻得很深很深,但米莉亚觉得很舒服。那些吻像清清甜甜的棉花糖。每次林乐蒙吻她时,米莉亚总觉得他刚吃过黄瓜。
      她问:“你吃黄瓜了?”
      “没有啊,怎么了?”林乐蒙好像有点紧张。
      “没什么,我喜欢吃黄瓜。”米莉亚淡淡地笑着说。林乐蒙便也无声地对着她笑起来。
      米莉亚想,如果选举全校最沉默的一对情侣,大奖得主一定是她和林乐蒙。
      林乐蒙好像天生不爱说话,他像米莉亚身边一只沉默的大沙发。
      米莉亚没有想跟林乐蒙多说什么的欲望,她没法把林乐蒙这个人和他的感情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上,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她对此感到无奈。好像倚着一只柔软舒适的大沙发枯坐在空寂的房间里,心像波澜不惊的海面。
      米莉亚觉得自己的心像一片孤独的平静的海面。
      她感到孤独。
      她感到她的孤独一如往昔。
      那个冬天在米莉亚的感觉里分外沉寂。

      寒假里米莉亚找了份工作干,在一个医疗网站当小编,同时兼给实体杂志写写医疗小常识之类的稿子。那是家新建的网站,每天忙得像打仗一样。米莉亚经常从早到晚地守在电脑前,背脊和手指都变得僵硬了,脑子里却是一片充满了惯性的活跃,亮闪闪的像个饱满的电脑显示屏。这种状态并不使米莉亚厌烦,身体很累的时候,她的心反倒能安宁轻松一些。她喜欢自己被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彻底占据,心好像也因此没有了空隙。
      因为这份忙忙碌碌的工作,她跟林乐蒙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米莉亚好像并没有很强烈地意识到这种变化,忙的时候,她不知道林乐蒙在干什么,也没想到要去了解。有时候,她从工作里暂时摆脱,享受着那种麻酥酥软绵绵的疲惫,忽然发现林乐蒙又来了,笑眯眯地像只守候多时的大沙发。米莉亚看着他,会有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问林乐蒙:“你没去找份工作干干?”
      “我不用找工作干,我不缺钱花,我爸爸很有钱。”林乐蒙说的话像是居高临下的,脸上的表情却恬淡诚恳,像个世袭贵族正习以为常地享受着特权。
      好像她找工作只是为了赚钱,米莉亚觉得林乐蒙的话挺讨厌的,不顺耳,可是,她又懒得说明,好像也说不清楚工作在赚钱而外的好处和目的。如果没有钱赚,她会去打工吗?米莉亚不得不承认赚钱是她做事的最基本的动力。
      她只得冷冷一笑,说:“我跟你不同,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得自己养活自己。”
      “那自然,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粒砂子,何况人呢?”林乐蒙一脸孩子似的笑容,像个怀着赤子之心却又大彻大悟的哲学家。
      这也是他可以令米莉亚感兴趣的地方,对米莉亚一些言语行为的反应,他都与米莉亚接触过的所有男人不同。比如针对是不是工作的问题,他就会这么说,而不是像米莉亚猜得到的那样拿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说什么不用辛苦啦我的钱给你用啦之类的俗套话。
      也许米莉亚一直不讨厌他确实是有原因的,她从未动过要赶开他的念头,而且,米莉亚隐约感觉到,林乐蒙是赶不开的,如果要他走,就只有反过来,她自己悄悄地溜开,转瞬即逝,一声不吭。

      林乐蒙觉得上帝对人的赐与并不都是礼物。比如他家里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但这并没有给他的内心带来多少喜悦和安宁,反而常使他感到虚浮和矛盾。因为不必为钱操心,他常常懒散;因为懒散,他不免烦躁。在烦躁中他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学校图书馆打打零工,干些不用动脑筋的体力活,搬搬书啊,打扫卫生啊,但真要去干点什么了,懒散便又惯性般的发作了,使他的思绪耽搁在无谓的冥想之中。他的内心循环着这些怪圈般的思虑,微波暗涌似的勾起一阵阵无奈的伤感,好像周期性发作的忧郁症。他来读医学院是父母的意思,但他觉得行医是一种从头至尾抽紧的人生,自己以后不会去做医生--这个感觉他已然很明确。
      当米莉亚神使鬼差地钻入他心里后,他更有祸福难测之感。
      米莉亚使他更懒散了,但这懒散里有着□□般的宁静。只要呆在米莉亚身边,林乐蒙的整个身心就会感到一种充足的圆满,好像人生的一切都到了头。他什么也不想干了,做一些吃饭闲逛乱翻书之类的庸常事情,偶尔说几句无聊的话好像就足够幸福了。
      他发觉自己对米莉亚没有更多的想法和要求,只要她愿意经常与他作伴,别的他都可以不在乎,好像米莉亚成了他生活中天然完整的存在,令他愿意无条件地接受和包容。比如米莉亚有一次冷不丁地说:“喂,我以前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我叫米小妹。”林乐蒙听了以后,既弄不清她说这话的目的,也不觉得两个名字对他而言有什么不同。他只是本能地回答说:“米小妹也很好啊,很俏皮。”“那你是觉得我现在的名字不如过去那个啦?”“也没有啊,”林乐蒙依旧实话实说,“米莉亚也很好啊,很好听,很洋气。”米莉亚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冷冷一笑。
      林乐蒙既弄不清她的冷笑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弄清楚的欲望,就像她叫什么根本无所谓一样,林乐蒙根本不想探究她的过去和内心。他只知道此时此刻,米莉亚在他身边,仿佛一个阳光明媚无所事事丰衣足食的星期天,每一寸光阴都显出宁静幸福的样子。
      只是这种幸福本身好像出现得莫名其妙,林乐蒙不自觉地深陷其中,有时会蓦然产生得了不义之财般的不安,甚至恐慌起来。这种感觉像晴天的干闪电,强烈而短暂。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林乐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它成了一个永远的谜,让林乐蒙一想起来就对米莉亚这个人感到一种几近窒息的敬畏,好像一个着了魔的教徒听到了神秘而恶毒的咒语。

      四
       没有出现任何预兆。
      那是四月里一个安静的夜晚,岁月像一只可爱的钟摆摇向林乐蒙记忆里最美丽而回味无穷的季节。他和米莉亚一起吃了晚饭,像对和睦的小夫妻手挽手地在校园里闲逛,四周轻轻浮动着一些花草的清香。
      米莉亚的面容好像也随着春天的来临变得温暖了,那种惯常的冷漠表情在那个夜晚莫名其妙地消失殆尽,她显得柔顺而亲切。当林乐蒙无意地赞叹了一句天气时,她甚至用诗一般的语言随声附和。
        她说:“天上是沼泽地里鸢尾花的那种蓝色,月光清澈而又明亮。”
      这句美丽而突兀的话给林乐蒙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后来他在《伤心咖啡馆之歌》这篇小说里再一次读到它,简直说不清是诧异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
      就像他只知道《伤心咖啡馆之歌》是唯一被他发现的米莉亚阅读过的小说一样,他永远不会知道这篇小说是怎样令米莉亚奇怪地入了迷的。有些事,林乐蒙注定永远也弄不明白。
      米莉亚兴致很高地提议去市内最好的电影院看电影,林乐蒙欣然同意。那时候他们都已做完了毕业论文,实习的事也安排妥了,在时间和心情上,他们都显得颇清闲,看一场电影俨然是桩赏心乐事。
      他们故意不坐地铁,而是换乘了两部公车去看电影,夜半时分他们赶上一辆末班车回校。一路上米莉亚对刚看过的电影不置一词,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任凭林乐蒙在旁边东一句西一句地发些议论,似听非听的样子。
      午夜的公共汽车寂寞地开在温暖无声的春天街上。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
      林乐蒙发现米莉亚脸上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痴迷神色,好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却又忍不住好奇的窥探一般,目光怔怔地指向前方的某个空间。林乐蒙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看见。那里只有一个身穿深藏青色风衣的高个男人双手拉在车顶的把杆上,似站似吊地随着夜行车辆的颠簸微微晃悠着。他那两道几乎连在一起的粗黑眉毛下有一双深陷的凹眼睛也正定定地朝这边看过来,并且像在闪动着似的。
      那男人四周空荡荡的再没有其他人了。末班车的乘客也已经下得差不多了,好些座椅寂寞地空在那里。林乐蒙茫然地收回目光,他弄不懂米莉亚的奇怪神色因何而起。他再一次看向那个男人,心中有道灵光如鬼火一闪,把他吓了一跳,但立刻十分彻底地寂灭了。他悄悄地打了个颤,便又恢复了茫然,还有一丝疲倦。他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车停下了,那个男人转身朝车门走去,一眨眼就下了车。林乐蒙忽然听见一声轻柔悦耳的口哨声掠过车门滑进来,紧跟着他发现米莉亚向前走去,走向车门。她轻得像影子,快得像风,一下子就溜下了车。林乐蒙吃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一个箭步窜到车门口。他看见米莉亚直直地站在车下,冲他一挥手,冷冷地嚷道:“别动!别跟着我!”
      林乐蒙一下子愣住了。就在他僵住的刹那,车门“啪”地关上了。他呆站在车门边,随着车身摇摇晃晃地启动。他迷乱地眨着眼,看见米莉亚直直的身影飞快地被夜色模糊了。
      从此,林乐蒙就再也找不到米莉亚了。

      米莉亚并非消失得不知行踪,林乐蒙知道她去了三亚,在一个叫做“绿蜘蛛心养乐园”这样奇怪名字的地方弄了个工作。这是那件事发生了一个半月后林乐蒙从米莉亚所在系的学生处主管老师那里打听到的。
      所有毕业时期的零碎事情都由米莉亚同寝室的一些女孩在代她办理,她们一定还在跟米莉亚联系。林乐蒙几次三番地跑去找她们,得到的只是躲躲闪闪的眼神和支支唔唔的回应,好像跟米莉亚有关的一切如今全成了偷偷摸摸的地下勾当,而隐瞒的目标只是林乐蒙一个人。他感觉到指向明确的冰冷的拒绝。
      米莉亚住过的寝室照例也呈现着毕业生离校时期一贯的混乱破败,林乐蒙赖在一片狼藉之中翻捡查问,像个混水摸鱼的不良分子似的不受欢迎。他什么也没有得到,除了米莉亚弃置在床上的旧被子旧枕头旧蚊帐旧梳子小镜子旧课本和用剩的饭卡。这些东西像断了气似的让林乐蒙感觉不到一丝余温。所有的蛛丝马迹犹如米莉亚留下的熟悉而神秘的气息,在门窗从早到晚随随便便大大敞开的昔日空间流失殆尽。林乐蒙从别人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的阴森古怪、无聊和可怜。
      经历了整整一个春天疯狗般的四处寻觅后,林乐蒙在阴晴不定的黄梅天里渐渐安静下来,像一株被雨水打蔫了的惨绿植物。
      他恹恹地走在潮湿的梅雨天里,终于觉得这种困兽般的日子自己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买了一张机票,在三小时内飞到了三亚。
      南方的燠热裹挟着明晃晃的阳光和枝叶肥大的绿色植物迎面扑来,一下子就把林乐蒙压得死死的喘不过气来,他昏昏沉沉地走在因陌生而显得出奇宽阔绵长的街道上,觉得自己渐渐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像被风莫名其妙地吹入这个遥远城市的微小尘埃。他感到累极了,累得充满了绝望。
      他机械地走进一家宾馆开了个房间,进门就倒在床上直挺挺地睡着了。

      五

      林乐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是心里空荡荡地一片虚浮。他茫茫然地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又呆呆地站到窗前。他看到一带陌生的街市临水婉延,点点渔火和许多小船闲闲地散落在宁静的水面上,一片风景竟然美丽得像个不适合他阅读的童话温柔而突兀地铺展在他面前,令此刻的时间和空间都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所有的欲望和情感就在他对此时此地油然而生的疏离感中蜷缩起来了,渐渐地变钝了,变小了,缩进了一团巨大的平静的忧伤之中,他慢慢地再也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他呆怔在窗前,流逝的夜一点一点地只留下一片弥漫无边的空漠,憋得透不过气的白天竟恍如隔世一般地远了。
      他看见天亮起来,就把带来的一只胡乱塞了些行李的牛仔包一拎,出门结账了。
      他没有去找那个什么绿蜘蛛公司,也没有再在三亚游荡,他什么也没做地一脸木然地回了上海。走出机场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刚洗完桑拿又立刻喝下了一大杯冰茶,内心是一片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彻底松驰的倦意。

      就在林乐蒙从三亚回到上海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米莉亚寄来的信。一封如今稀有的手写的信,仿佛略带温情,但米莉亚的字方正矫健,不动声色地稀释了告别所通常具有的那点感伤。那张雪白的打印纸上只写了两句话:

      林:我跟他结婚了,因为我抗拒不了自己。
      祝你一切都好。再见。
      米莉亚  

      林乐蒙把这封信反反复复地读了三分钟,然后就平静地把它撕成四片,扔进了垃圾筒里。
      一个男人的长着凹眼睛并且像在闪动着似的古怪而漂亮的脸带着轻柔悦耳的口哨声音在垃圾筒边一闪而过。关于这个魔力般的人物,林乐蒙的全部印象就只有这些了。

      “醒来一小时后,当他指点理发师怎样使他的头发在火车上不致蓬乱时,他又想到他那个梦,又看到奥黛特……,自从他不再感到不幸,道德修养也随之有所降低以来,粗野的话也不时涌上他的心头,他心里不禁咆哮起来:我浪掷了好几年光阴,甚至恨不得去死,这都是为了我把最伟大的爱情给了一个我并不喜欢,也跟我不是一路的女人!”

      斯旺的咆哮显得熟悉而又遥远,林乐蒙情不自禁地想到这段话,却又像听着它发自一个涂脂抹粉装腔作势的戏剧人物,夸张地划过黑暗的剧场上空。
      确切地说,林乐蒙不曾感到过不幸,他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对米莉亚的所作所为发出什么咆哮,他心里最深的感受只是忧伤和失落。当林乐蒙茫无目的地徘徊在上海一些他无比熟悉的街头时,他从橱窗里看到了自己平庸的身影。

      有一个小故事曾在认识林乐蒙和米莉亚的人之间流传,说米莉亚去了三亚半年之后,林乐蒙忽然收到了她的电话。米莉亚说:“我离婚了。”林乐蒙说:“他妈的!你离婚了关我什么事?”说完,林乐蒙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这个故事在说完后总是跟着一阵不知所谓的笑声,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说的人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目的,听的人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许多人觉得两个人的故事一旦节外生枝,当事人就该有所反应,意外的部分也必须有一个结局出来交代,如果大家看不见,往往就会有人乐意想象一下,甚至编造一个,真相反而在人们的猜测和臆想中洇没,渐渐地变得不重要了,没有人关心了。
      后来,又有传言,说米莉亚已经回到上海,依然跟林乐蒙在一起,他们在某某小街开了一间网吧,叫做“天堂”。
      有人路过这条小街,果然看见了天堂网吧。
      网吧果然是林乐蒙开的。他果然是没有去做医生。
      可以安排和预期的人生,只占人类中的极小部分,那是人类最坚硬的一部分,而林乐蒙和米莉亚,都是人海里溃散的水流。他们的人生没有设定,不可预期。也许散乱无形,但一样流淌,不失纵情。

      这间网吧的布置平庸至极,红色的小转椅和绿格子台布在上海的小餐馆小咖啡店里随处可见,唯一特别的是“天堂”里所有电脑打开后所见的屏幕背景不是通常的明星头像或各种风景,而是浅绿的底色,只在右上角印着一块奶黄色的文字。那些字是英文,每星期一换,连载着小说《伤心咖啡馆之歌》。诡密而异彩纷呈的故事情节在那个角落周而复始。但来网吧的大部分是英文程度没那么好的半大孩子,他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甚至根本就没注意。他们径直进入各自的游戏天地或聊天室,有人沉默地敲击键盘,有人吃吃暗笑,有人彼此之间大声喧哗。
      林乐蒙慵懒地坐在门边的老板椅上,有时眯着眼睛茫然四顾,有时闭目养神,有时专心地喝啤酒。
      网吧里根本就没出现过米莉亚。
      网吧门外是一条安静得常显萧瑟之态的小街,梧桐树在风中的沙沙声时时音乐般地从街的一头跳到另一头。每到夜幕降临,“天堂”的门面就呈现出一片浅绿的光晕,像一颗剥开的水果糖,带着一点点甜蜜的诱惑和儿童梦幻的样子晶莹地亮着,好像把时光的流逝也衬托得分外安静,好像一场无休无止的等待,等着今天过去,明天到来。

      在我的那台破电脑升级换代之前,我曾是天堂网吧的常客。我认识林乐蒙,我知道天堂老板的故事。那片浅绿底色的奶黄色文字曾经长久地在我面前显示,我仿佛听见它诉说着背后的隐衷,那声音在我的感受和想象中渐渐变形,渐渐模糊。
      我想,许多事都无法用常人理智进行明晰的判断,只有一些被特别敏感的心灵准确捕捉到的命运,越过时空的阻隔显示着它们的惊人相似。那些流水般的命运并不美貌,甚至形态怪异,只是,它们无一不呈现出自由的意味。这意味并不丰厚,却如暗藏于人海中的小小天堂,兀自安然,或兀自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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