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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星移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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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霓几乎已忘了自己是怎么和冬好上的。她不记得自己和冬之间有过特别强烈的感觉。
她和他是大学同班同学,念的是教育系。亚霓本来想考中文系,冬呢,他说他原先想考的是法律系,然而,他们却一起阴差阳错地进了教育系。
教育系的课程既不浪漫好不艰涩,只是稍稍繁琐枯燥。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读书的那些日子显得分外平淡,仿佛总有大片的时间和精力无处打发。
一年级的时候,他们班一起出去春游。他们班总共二十来人,人少,熟得也快。为了寻找共同话题,大家就一块儿诅咒诅咒高考的日日夜夜。就这样,一拨人存心想轻松,你一言我一语,发着一样若有若无的感慨,倒真的玩得开心而融洽。
那次冬显得很兴奋很积极,他满面通红,大声嚷嚷,嘻嘻哈哈地说着俏皮话,给女生背包。他给亚霓拍了许多照,给她吃苹果和巧克力。他走在亚霓身边,毫不拘束,常常逗她发笑。全班返程的时候,亚霓和冬已经像对老熟人了,他们开开心心走在一起说着废话。
天气初暖,树木、天色、回校的路、楼房……一切都显得和谐、宁静而悦目。
他们的生活在大学城的教室、食堂、图书馆、林荫道和绿草地上延续着,就像学校里没有名称和装饰的小桥,小桥下没有波澜的流水。
流水浅浅地绿着,春天飘着浮萍,夏天开出莲花,秋天和冬天缀着残存的荷叶和零星的水草,亚霓和冬出双入对,成了校园里一对普通的情侣。
冬的脸方方的,面貌没什么特点,身材却很高大。亚霓是个纤瘦的女孩,依在冬的怀里,像枝细细的杨柳。
走路的时候,冬喜欢大幅度地伸出胳膊,紧紧地搂着亚霓。他笑着,跨着大步,对亚霓侧着脸,又不时朝别处的行人和街景匆匆瞟上一眼,仿佛满心欢喜,又仿佛满不在乎;仿佛谦卑,又仿佛骄傲。
亚霓亦笑着冬的时候,她须仰起脸。她的笑容清浅而略带几分迷惘。你就是我青春的伴侣吗?她仿佛不止一次地叩问自己,每一次,冬都用力紧一紧她的肩,就像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冬就是她青春的伴侣。
没有焦躁的等待,没有甜蜜的心跳,没有羞怯的脸红,没有波澜起伏……也许,这一切才是真实的。比起美丽的诗句和小说,亚霓更接近的是事实。依在冬的怀里,她的心里常浮起平静的温暖和满足,就像寒夜里傍着家里的火炉。
他们常常在风和日丽的下午相约去离校不远的公园划船。寒风凛冽的晚上,他们常结伴去学校后门的摊档吃羊肉粉丝和烤白薯,然后把衣服裹得紧紧的,一路呵着气跑回寝室。就这样,他们把春晨秋夜一个一个地送掉了。
日子很长,又像很短;很快,又像很慢。他们像一对鸟似的,没什么大的心事。青春流淌,单纯而富足,平淡而美丽。
终于,冬对亚霓说,他们应该把婚事办掉了。
冬对亚霓提出婚事的时候,他们毕业已快两年了。冬在一家娃娃画报找到了工作,亚霓去了一所幼儿师范学校当老师,两人的工作地点相距很远。
他们生活的这个城市,气候绝对是糟糕的,冬天寒冷而潮湿,夏天炎热而沉闷,这两个折磨人的季节都很漫长,春天和秋天常常阴雨连绵。
以前在学校里,亚霓对四季更迭的感受很模糊。冬天她很少出门,她喜欢躲在寝室里,坐在床上拥着被子看书,寒风和冷雨都被关在窗外,发出无奈而独特的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穿裙子的夏天却是颇有趣味的,她常和冬或者要好的女友一起毫无时间概念地泡游泳池,吃冷饮,坐在四面来风的露台上对着满天繁星胡吹乱侃,直到夜深人静神思疲倦。一年四季,亚霓咀嚼的是自己的心情。
工作以后,亚霓却对气候敏感起来。
在幼儿师范,她被要求准备一门幼儿心理学的课程,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事情好做。亚霓常常无聊地坐在办公室后面,听年长的同事们谈论买菜做饭和子女的教育问题。但师范考勤严格,亚霓不敢不去上班。
每个清晨和黄昏,她汇入这个城市巨大、匆忙、嘈杂的人流,沿着一样的路线来回奔波,仿佛没有任何目的。天气的好坏,常常影响她一天的心情。
无论冬夏,拥护的地铁内总是气味熏人,车上若无人吵架,便全是浇铸的面孔。而这一切,亚霓却需慢慢地熟悉、适应,并学会忍耐。
她最初几个月的大部分工资都买了新衣和化妆品。对亚霓而言,穿上新衣、化上淡妆时美丽而愉快的感觉是至关重要的,那就像一道道无形而美丽的小桥,架设在现在和往日之间。
生活变了,亚霓更需要一些美好而精致的东西。
读书的时候,她一度喜欢三毛的书。如果有女友向她倾吐飘洋过海生命辉煌的梦想,她会感慨地点头,由衷地叹赏。但在内心深处,亚霓向来把这些归为奢望,从不当真。
她像很实际地爱护自己娇美的外表一样,深知自己的脆弱和平凡。
然而,亚霓不希望离开校园后的生活像某种意外遭遇一样,没头盖脸地压向她、吞没她,音乐、书、好看的衣服,就像一些可爱而动人的梦想。
亚霓喜欢在自己单纯而多变的心境里缓缓沉落,这种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独立而完整。
四季翻过,像一页颜色黯淡而内容乏味的旧书,亚霓一度干涩而显出憔悴的肤色却又变得红润而细腻,心情也不似刚工作那时多有烦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无波。渐渐的,又仿佛泛起几丝隐约的亮色,就像朦胧的希望。
亚霓根本没想到冬会在这时向她提出结婚的要求。
亚霓是常常想念冬的,闲暇时分,疲倦时刻,亚霓悄悄吃颗巧克力,想起冬,不由自主。
冬的形象常常是模糊的,她无法仔细地回想起什么具体的事情。
冬仿佛在秋天的操场上舍命地踢球,把土黄色的茄克抛在她怀里;又仿佛在教室里叉着两条腿坐在她旁边准备论文,不停在搔着短硬的发茬……
冬的气息和逝去的日日夜夜搅和在一起,又实在又朦胧,傍着她走过一个个微风清新的早晨和晚霞灿烂的黄昏,走过晴日和雨天。
温暖如流水,在亚霓心底碎裂着流过,悄然作响,这样沉寂而丰富的时刻,宛如青春的柔美。
亚霓无法丢弃这种想念,就像她生活中需在音乐。若有若无的想念在单调、平静或嘈杂、灰暗的晨昏盘踞在她心头。犹如一些她喜欢的歌曲,熟悉的旋律萦回不去。
亚霓非常想念冬的时候,就给冬打电话。
“喂……”她说,声音轻柔。
“嗨,是我呀!”冬的声音拍打过繁杂的城市,显出几分陌生和飘渺。短暂的招呼过后,亚霓觉得自己的心就像小小的浮木,飘飘荡荡地靠了岸。
冬的工作枯燥而繁重,她几乎整天猫在办公桌上修改拼音报纸和幼儿图书的校样。他们在电话里聊着天气、心情、伙食乃至感冒咳嗽等身体状况。冬的疲软和烦燥,常常使亚霓感到隐隐的失望和不满。
“你怎么啦?”她嗔怪地说,“你的声音里全是办公室的味道。”
“有什么办法?”冬说,“谋生不易啊!”
说这话时,冬的声音显得严肃、真实而无奈,亚霓听来却像小孩学做大人,有几分好笑。
他们每星期都要见两三次面。有时候,冬在下班后不惜倒两三次车,赶到她学校送她回家。他搂着亚霓,很少说话。
黄昏的路漫长、拥挤,每日如此,缺少变化。他们沉默着,两个紧紧靠拢的身影,被路灯漠然随意地拉长缩短、缩短拉长。
温柔的情绪每每从亚霓心底浮起,浪花般细碎,扩散到全身。她仰起头,看着冬。
冬的脸色常常是阴郁的,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亚霓姣好的脸庞,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你怎么啦?”她喃喃地问。冬的样子使她感到茫然,甚至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不安。
“没什么。”冬皱着眉,无精打采,“整日坐办公室,”他说,“干这工作,我好像还不太适应。”
亚霓就笑。
“当初联系上这个地方时,你好像很得意,踌躇满志的嘛。”
“鬼知道,傻瓜一样。”冬也笑了。
“我们看电影去好吗?”冬说。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亚霓的脸“我真想跟你多呆一会儿,哪怕就这样站着。”
“那就这样站着吧。”亚霓叹气、微笑。
冬的精神状态,常在无形中把她弄得兴味索然。不过,亚霓多半还是听从冬的语音,陪他去看电影,逛夜市。
仿佛时光倒流,一次又一次,亚霓和冬在都市华灯竞放的夜晚乱转,像是重温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然而,亚霓心里却有了一种陌生而奇怪的感觉。
她依然习惯地依在冬的怀里,却时时有保护和迁就弱小动物的心情。被呵护被宠爱的小少女时代,不知不觉而又自然而然地离亚霓越来越远。
玩的时间长了,冬就像冬眠的动物缓缓醒来一般,慢慢活跃了,话也变得多起来。
他多有感慨,向亚霓谈论工作后遇到的人际关系和想法、心情的变更。他说得很琐碎,没有条理,语气常常是刻薄的。
他想摆脱牵制,想自己找选题组稿,甚至想写动漫脚本,画插画,赚一大笔钱。
“这样,我就能让你过很好很好的日子了。”他俯在亚霓耳边,低声热切地说。
他在一家装饰如小宫殿的精品屋前停住,拉着亚霓,去看一件件珠光闪烁的礼服。
“漂亮吧?”他问。
他站在一件粉红的结婚礼服前,久久打量,一本正经地说:“亚霓,以后,我要让你穿这样的礼服和我结婚。”
亚霓听了,心里铺开混杂着惊讶和茫然的甜蜜,此时此刻,冬那沉思沉湎、自言自语的样子,让她感到新奇而有趣,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冬垂下头,兀自咕哝了一句。他像在某种的情绪中沉醉了。他深深地吸气,又叹气。
他有许多想法、计划,也有许多困扰、阻碍,他有许多事情要干,一时却难以实现。
每次分别,他都显得怅惘、无奈。
亚霓站在自家楼下的大门前,目送冬步履沉重地离开。
每次,那个渐远的背影,都唤起某种她紧依在冬的身边时毫无理由却又不得不压抑住的工西。那东西无法形容,却最真实。它潮水一样从亚霓心底涌起,涌向喉头,使她觉得有许多话想说,使她想大声喊住那个背影。
然而,她独自伫立在夜晚的风中,不发一言。
她无法倾诉。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冬说要结婚的那日,是个下着雨的星期天。
每个星期天,冬都要上亚霓家看她。那是亚霓一星期中最自由放松的日子,她很高兴有冬来陪伴她。
亚霓是父母的独生女儿。她父母都在工厂做技术工作,有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冬在亚霓家一呆就是大半天。他在亚霓的房间里和她聊天,一起看书听音乐。偶尔,他也和亚霓的父亲下下围棋。对他的到来,亚霓的父母显出习惯性的平静和慈祥。
有时候,亚霓和父母闲谈,提起冬,大家的口气都很随意平淡,就像说到某个老熟人。如果亚霓不提,她父母也不会热心地询问。亚霓挺喜欢这种情形。她一直觉得她和冬怎样怎样,完全是她个人的事情。
那日因为下雨,光线阴暗,四周的空间,潮湿而沉闷。音响里放着美国上世纪50年代流行歌曲,那些旋律轻松、柔婉、忧伤而古老。亚霓沉浸在歌声里,思绪繁乱。
近来,她心情郁闷。在学校,她已经开始上课。每次,当她在讲台后站定,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强迫性地役使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大学里,除了小说和音乐,亚霓只喜欢读读英语,她一直无法真心诚意地投入教育系的课程。
凭本能,她觉得课本上一些教育心理,尤其是幼儿教育心理方面的定论很值得商榷,一些国外教育学方面的理论,也并不适合眼下国内教育的实际状况,然而,因为对此兴味索然,她也没什么热情去探究。
她读得很被动,在这方面,亚霓知道自己不会长学问,至于建树,更是渺茫。
她讲课很呆板。不过,她的学生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像亚霓十六七岁的时候一样贪玩、多梦,对明星时装化妆品恋爱的兴趣远远大过学业。亚霓课讲得怎么样,她们并不在乎,她们注意的是她的衣服头发和男朋友,喜欢她漂亮。面对这些小少女以及围绕着她们的众多诱惑,亚霓的心情常常复杂难言。她仿佛在过去和现在、梦想和现实、年轻和苍老之间不停摇摆。
时常的,她对着墙上的风景画和窗外的行人出神。
生活像要停下来了。一天天,一年年,白天和黑夜流逝着,什么也不会改变。
亚霓的心悄然惊悸,不满而又不甘。
亚霓有两个要好的女友,一个学广告设计,已经去了深圳。她在那里一家新开的广告公司当创意部主任,赚钱很疯,很忙。每次跟通话,亚霓只能听她不停地讲,像在听另一世界的人说话,心被敲打着,一个劲地倾斜。
另一位小圆,像她一样,在另一所幼师执教。亚霓多半还是找她去玩。两个人碰在一起,也只是徒然地发发感慨。
有时候,亚霓觉得自己最需要的,还是冬。她渴望冬的肩头和臂膀,能给她力量和方向。
然而,看上去,冬却不喜欢听她讲那些胡思乱想。
“我想找个夜校去读英语。”有一次,她对冬说。
“读英语,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我可以去考研究生吧?不过也不一定,也许……我也说不清,也许,我只是想改变一下。”
“小孩子,”冬笑了,“你打算怎样改变?”
“不知道,”亚霓情绪低落地说,“反正,不想一直像现在一样。”
“好浪漫啊!”冬天玩笑似的,动手拍拍她的脸蛋,像哄小孩,“说不定,你还能拍电影当明星呢!”
“别乱讲噢,我可是认真的。”
“好好,”冬就说,显出迁就的样子,“亚霓,我看,你是不是太空了?”
“不是的。”亚霓皱着眉,心里有点委屈。
她的心像被堵住,满腹话语,她不知从何说起。
冬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另外的事情。
“亚霓……”
“嗯。”
“我妈说,我们可以先住在我家北边那间房间里,如果准备得顺利,我们年底结婚怎样?”
“你说什么?”亚霓从音乐声中醒来,她几乎迷惑几乎惊讶地看着冬。
“我在说正经事呢!”冬似乎心烦地站起来。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亚霓说。
这个平常的星期天,因为下雨而显得不太可爱。亚霓不想说话,她只想听音乐。雨点敲打窗户,玻璃上爬满水痕,像亚霓因思虑而发愁的心情,七歪八扭杂错纵横。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冬在亚霓身后站住了,
“亚霓!”
“什么?”
“亚霓!”冬走过去,关掉了音响。
“干什么呀?”亚霓烦燥不满地嘀咕着,又去把音乐打开。《五百英里》。缓慢、醇厚、梦一样摇滚向前的男声合唱充满整个房间。
冬叹了口气。他走到亚霓身边,坐下来,看着她。他一会儿抓抓头,一会儿晃晃低下的脑袋,仿佛不知说什么好。
亚霓也看着冬,她心里泛起莫名的柔情,不禁朝冬微笑起来。看起来,冬就像个不知道该向妈妈要糖果还是要玩具的小男孩。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冬忽然问:“亚霓,你真的没在听我说?”
“说什么?”亚霓浅笑着,去拿枕边的小熊玩。
“算了。”冬赌气似的,沉闷地低语道,“你今天不愿跟我谈,我就不谈了。”
在窗格下阴暗的光线里,冬的身影显得很大。他低头坐在那里,坐在亚霓面前,显出几分苦恼,几分怪异。在沉默和寂静里,亚霓听不到冬的心跳,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小熊在她手里,不会说话,漆黑的玻璃球眼睛像一个冰冷的谜。
那天,冬不到傍晚就离开了。在门边,他忧郁地仔细地看着亚霓的脸,目光中隐隐泄露出狐疑和担忧混杂的情绪。他好像要说什么,又好像竭力吞咽了要说的话。
温柔和茫然,满布在亚霓心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留住冬,还是就这样把他送到雨中。
这个星期天,终于在分手时刻显露了它的沉重和特殊。
夜晚,亚霓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白日里被她轻轻撸开的冬的话语,在寂静中固执地回响起来。
“……我们年底结婚怎样?”
结婚?这两个字,仿佛正从冬的喉咙里发出来,飘渺而遥远,不着边际,却又带着重量似的,散布在黑暗中,朝亚霓纷纷扬扬地直落下来,她感到学生欲睡,却又辗转不安。
冬的样子有点古怪。他站在他俩熟悉的街心花园,以一种望眼欲穿的姿势朝亚霓招手,目光恍惚。亚霓和他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隔着变幻不定的红绿灯。她感到焦急,无所适从。
她看见冬满不在乎地摇头、耸肩,她看见冬颓然长叹。冬就带着那种表情和姿态在花园中的一片金色雏菊中坐了下来。他不再朝亚霓看。雏菊被他碾开,和黑色的泥土混在一起。金色和黑色杂错着,凌乱斑驳。阳光如水流泻。流泻的阳光,照在被冬碾开的雏菊上,阳光也变得凌乱斑驳了。
那不止一次压迫过亚霓、淹没过亚霓的东西,潮水一样,再一次涌上来。亚霓感觉到它。它像细浪,它沿着亚霓的脚踝,拍打着朝她的胸口蜿蜒而上。亚霓感到巨大的疲惫和忧伤。她在黑暗中机械地伸出手,打开了音响。
歌声四起。
“这世界充满太多声音,听不到哪个是自己。我已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亚霓立刻把音响关掉了。偈语般的歌声,火星一样寂灭无影。亚霓睁着双眼,躺在海底一般的黑暗里。这一刻,她忽然极渴望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唯一来自她自身,能够完全、坦荡、独立地代表她自己的声音。
“冬,你真的想结婚?”
“真的想。”
“想到什么程度?”
“恨不得马上就结。”
“是吗?为什么?”
亚霓费力地探寻着冬忧郁闪现的目光。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置之不理。无论是亚霓还是冬,都不自觉地、有意无意地提起。那如流水般和谐淌过的一切,流水般干涸了。冬天已经来临。
亚霓和冬像是双双被寒气冻醒,开始各自退守到自己内心。他们表现出一种极为相似的固执,一个执着一念,一个寻根究底。不带轻松嬉乐气息的对话,成了他们时常重复的残酷游戏。
这种情形猝不及防地出现。它新奇、充满刺激,而又令他们感到悲哀的陌生、别扭。
他们谁也无法回避。
“亚霓,如果将来我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做什么事情,我第一件要你给我生一大群孩子。”冬说。
那日,天冷得紧,他们躲在亚霓小屋的暖气里。冬显出失恋的倒霉相。他半真半假,摇头晃脑地随口乱说,声音油腔滑调。
亚霓冷冷答道:“想的倒不错,我怀疑啊,到时你是不是养得活这一大家子。”
“对啊!”冬一拍桌子,“这就是实质性问题,如果我是个大富翁,想让你跟我结婚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你真这么想?”
“事实明摆着嘛!我不这样想,又怎么解释你的冷漠,我的……嗯,寂寞?”冬拢着手,伏着桌上,他穿着黑色绒衣,像只忧伤的大狗熊。
“冬,你真无聊,你一点也不明白。”亚霓说,“说句老实话,我的物欲还没有膨胀到你想象的那个程度。”
“我是不明白。”冬颓然长叹,“亚霓,你到底是不想现在结婚,还是不想和我结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吗?如果是前者,或许我可以等等,如果是后者,我们……我们又何必开始呢?”
“是这样……”亚霓露出忧伤而茫然的神色。
冬垂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亚霓,两个人恋爱到后来,总要结婚的,不是吗?婚姻就艰比是一种承诺,一辈子的承诺。这表明你答应了我,要爱我,要把你的一生跟我的一生联结在一起。要和我共同生活,做同样的梦!”
亚霓不禁笑起来:“难道要来一番山盟海誓不成?”
“我是认真的,亚霓。”冬黯然了,他的声音嚅,忽然充满了柔情,“亚霓,我是真的……喜欢你。”
在亚霓的记忆里,和冬要好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冬这么直白地说出“喜欢”“爱”之类的话语。此刻,这些字眼毫不设防地从冬的口中滑出,就像她内心深处难以倾诉的潮涌,浸满了孤独。
亚霓不知如何作答。她沉默着。温暖再一次如流水一般,在亚霓心中碎裂着流过,悄然作响。亚霓想,要是时光就这样停驻,那该多么地美,多么地好啊!
然而,冬却不想停住,他乘胜追击一般,又开始重复他的问题了,不屈不挠。
“既然这样,亚霓,你到底顾虑什么呢?我真弄不懂你。”
“我也不懂。”亚霓蓦然惊醒似的,恼了。
“冬,”她说,“最近我发现我们老是在一起说些没意思的话,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要我干什么?难道我是不是马上答应和你结婚,对你就那么重要吗?冬,别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有那么多那么重要的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梦,我也是的。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做,每次我告诉你,你就说我闲得发慌,胡思乱想,我看你才闲得发慌。你是不是要我马上跟你上街去买小孩衣服桌椅板凳,马上跟你回家买菜烧饭?是不是?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倒是一点也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们干吗要用这种方式谈结婚!”
“亚霓!”冬抬起眼睛瞪着她,“你在说什么呀!”他转过身去,忧虑而又悲伤,“老天!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风风火火的女老板,我最讨厌女孩子家这么说话了!我最……其实,我根本弄不清楚,我也根本弄不清我们是怎么了。”冬的声音小下去,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冬黯然说道:“亚霓,有些事情,我发现你根本不理解,而且,我看你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
“坦率地说,就是我的感情,你也不能好好地领会。你知道像我这样……喜欢一个女孩子,而且是第一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冬一边说,一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简直有点刺耳,令人尴尬。
有生以来,冬从未料到自己会像站在台上表演一样,这么戏剧化的、咬文嚼字的、酸不叽叽不可收拾地表白自己。然而,某种情形已不可挽回地在他和亚霓之间发生了,他毫无经验,手忙脚乱。显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亚霓,”他像下了狠心,兀自说了下去。“因为遇见了你,我才感觉到自己是个男子汉,我才明白这种醒悟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我需要一个妻子,你相信你会答应我的。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相信自己的未来,相信我的许多梦想,有朝一日全会变成现实。亚霓,我相信你,你明白吧?亚霓。”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过了好久,冬才听见亚霓的回答。她的声音那么悠远,那么飘渺,仿佛穿过了几个世纪。
“我也是爱你的,冬,可是,我不能很明白地解释自己,尤其是最近,我真怀疑,过去那些日子,平平常常轻轻松松,倒不像是真的了。冬,也许,你遇见我,只是偶然,不管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遇见了一个女孩,不一定是我,你也会生出你刚才说的那种想法。”
“你这是什么话?!”冬愕然地盯住了亚霓,“亚霓,我是喜欢你才这样要求你,我要带你回家,让你永远也不离开我!”
“是这样,”亚霓喃喃自语。她沉思着说:“冬,如果你喜欢一只猫或一只狗,或许你可以随你的心意把它带回家去,可我不是猫,也不是狗。”
“亚霓!”冬喊了起来。他涨红了脸,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人仿佛全被自己和对方弄得惊呆了,不知所措。他们默默坐在渐渐昏暗的天色里。黄昏搅进四周漠漠的寒意,暗暗地、冷冷地横亘于亚霓和冬相对的距离,满布空间,简直像个令人生厌的错误。
是冬末的黄昏,是人们回家的时候,是他们该告别的时候了。亚霓和冬面对面地站在叶子落尽的梧桐树下。他们默默相对,就像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
他们曾经在一起玩耍,着亲密的话,玩笑似的,说自己将来的远行,说自己要建设一个新的家。现在,某些事真的发生了。
冬感觉到亚霓的变化,她好不再是那个他熟悉而信赖的小女孩,羊羔般温柔、少言,满足而快乐,她变了。这个新的人,独自构成了一个未曾让他参与和分享的世界。冬隐约窥探到这个世界的气息,新奇、复杂、陌生,令他捉摸不透。他似乎需要重新开始涉足亚霓的生活,然而,他却感到举棋不定,前途未卜。这个若隐若现的发现,使他沮丧和不安。
亚霓忽然觉得,她和冬的恋爱,从开始到现在,就像一场漫长的聋子对谈。
有些话,原是不能说出来的,然而,他们却都不知道。就像两个任性的孩子,美丽的玻璃杯和盘子全在恣意的、快感的嬉闹中打碎了,他们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钱去买新的。
亚霓和冬的心中,全都隐隐浮开被毁坏被伤害的感受。
春天来临的时候,亚霓去一个颇有名气的业余学校报了名,开始读英文。
冬在自己的书桌下弄了个箱子,弄了一条小狗。
他们有了默契似的,减少了每周见面的次数。
仿佛想弥补什么过失,冬再去看亚霓的时候,总给她带价格不菲的礼物,名牌香水之类。亚霓温顺地接受了,但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欣喜。
傍晚时分,亚霓喜欢到离幼儿师范不远的一家小咖啡馆坐坐,听音乐。在夜校和她下班之间的时间间隔,不够她在家和学校之间来一次往返。很奇怪的,在这段宁静的、贮满音乐的时间里,她很少去想冬。她像独自重温一首往日喜爱的歌曲一样,恍然记起一个名叫陈吟的男孩。这时候,她的心中,便飘升起烟一样的怀念。
在亚霓的记忆里,陈吟是个永远忧郁而俊美的少年,他不会长大。这个音乐教师的儿子曾经在高一跟亚霓同班,他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支芦苇插在岸边,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他走过亚霓身边,像一种盼望在岸边的风中轻轻摇摆。亚霓曾经喜欢在放学时分坐在教室的窗边,或徘徊在操场的栏杆旁,听他在他父亲的宿舍里拉小提琴或者吹口琴,就业像渴慕生活中会发生奇迹。琴声如诉,……那些晚云似火、暮色如潮的时光,几乎代表了亚霓整个少年时代莫名忧郁、浓丽凄美的激情。琴声如水,托起亚霓的心,她感到自己全部年少的鲜美全部梦一样悄然飞起,孤独、骄傲、自由,像一只蓝色的鹤,翩翩滑翔在她陌生的河流上,栖息在那个少年撑篙的小小船头。
她听见钟声荡漾,四野辽阔,远处有山,青色的峰影连绵不止,幽秘、瑰伟。
那个名叫吟的少年在亚霓高二时便随调职的父亲离开了,他就那样默然匆匆地从亚霓的生活中消失。那些琴声浸透的时光,雾一样在亚霓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忽聚忽散,仿佛从未改变,又仿佛永远忘记。
她从未向冬提起过陈吟。提起那个少年,在过去和将来,都像是一件不需要和不必要的事情。
冬终于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发现亚霓一个人坐在那里。那时候,亚霓几乎已是每天都一个人孤单地回家。冬在店门外看了亚霓很久,直到亚霓发现他,他还犹豫着。他终于坐到亚霓面前。当他们终于又像过去那样聊天的时候,白日正逝。有些什么,正如窗外辉煌的落日,在他们心中寂寂沉灭。亚霓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是互相拥有。身处同一个繁杂的世界,各自去面对每个早晨,犹如再世为人。
某个晚上,亚霓约了小圆和几个新朋友到屋顶花园去唱K,她完全意外地看见冬也在里面。
冬穿着很新的白衬衫,从得离亚霓不远,他的周围,坐了一些亚霓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其中有一个剪着活泼短发的圆脸小女孩亚霓有点眼熟,她才十七八岁的样子。有一次,亚霓在咖啡馆里看到她坐在冬的自行车后座上掠过街面,忽然觉得窗外艳红的夕阳在行道树后辐射出金属般的强光,刺得她双目发涩。夏天的气息便由四处升腾,带着台风欲来的潮水的腥味,给亚霓留下从来未有过的强烈印象,像是她遐想中初次相遇又永远离开的海的气味。
那女孩坐在冬的旁边,神态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几乎一模一样,抬着小下巴,旁若无人。
亚霓心中的悸动,与其说是几分嫉妒,不如说是一丝失望。她隐约窥见冬内心失衡的程度远深于她的预想。然而,就在她的目光将这一切摄入眼底的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摇摆起来。
Love is over
时光悄悄如流水
失去的爱已失去,请你不要再提起
暗处飘来一个低沉的女声,每一句都像潮湿的海绵,沉重而又柔软地堆积到了亚霓心头。
小圆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噢”的喊了起来。
亚霓和冬几乎同时向对方打招呼。冬走过来,在亚霓这边坐了一会儿。
“冬,你唱什么歌?快来选呀,我们可不会帮你选哦!”那边传来女孩娇嫩的声音。
冬便回到自己那圈朋友里。少顷,他又走过来,给亚霓这边点了一扎生啤和不少小菜。他笑着,像是很快乐的样子。“别客气啊,我和亚霓是老朋友了。等一下要喊你们对歌的,特别是小圆,非让你连唱三个!”
“可以呀。”小圆答应。她早已收起满脸惊奇,仿佛看清了一个老掉牙的谜底。这时,亚霓才隐约想起,冬热衷于唱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不可遏止无法解释地纠缠在那些绮丽、沧桑、千变万化而又极为相似的歌词和旋律里,好像痛痛快快地叫喊着用自己的心来做折纸或捏橡皮泥的游戏。
他总是无法唱到自己期望的水平,声音发出来,总是和他的想象有一段距离。他常常跑调,嗓音忽儿明亮忽儿黯哑,极不稳定。他们他渴望唱。
当冬的声音在满天繁星下响起,亚霓感到有一种温柔到心酸的情绪,在她心中烙下了永远的美丽的痕迹。
小圆忽然说:“冬真是不错的,要是有个人能像冬待你那么待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亚霓不作声,她不想向小圆辩白什么。有些事的发生,原像日出和日落,星移斗转,可以永远让你的心难以平静,感到美或者缺憾,也永远这么平常自然,使你淡然处之,不置一词。
亚霓悄悄地想,人生在世,总不免有渴望,有得失,就这样,今天变成昨天,明天又变成今天。人们就像小孩。伸出双手想去摘树上的果子,却把怀里的掉在地下。就这样,摘了又掉,掉了双摘,也许,最终留在手里的,就是真正属于你的那一个吧。这么想着,亚霓心中划过无比甜蜜的痛楚,宛如在一无所有的孤寂里,让明天变成一个一个地变成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