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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心快语 ...

  •   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今日是个晴好的秋天,我在楼下的竹器店里看到一把藤椅,它那圆团团的样子给人安全可靠的感觉 ,像一双想抱拢的手臂,我就把它买下了。此刻,我就陷在它怀中,注视窗外和煦的秋阳和湛蓝的天空,心底漫出那种熟悉的忧伤,像水一样。
      我开始把我想说的话写在一叠纸上。如果有谁能真心真意地安安静静地听我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全部讲完就好了,可如今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满足我倾吐的需要,就像藤椅给我休息和依靠。
      事实上我处在这种无人分享的状态已经很久,我指的不是分享一只瓜或者一个笑话一场电影,有时候,人必须独自承受的东西是很不堪的,比如一个夏天的回忆和一种秋日的心情。
      说真的,唱戏的唱给人听,写书的写给人看,可我在向谁说?
      我写了几句,心中困惑,不禁悲从中来。
      萍坐在芳草萋萋的小河沟边吹箫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她吹得不好,也无乐趣,只是奇怪地用力吹了一阵那个东西,发出呜呜的哽咽难言的声音。
      我想着萍,茫然失神。这时候,我隐约听见有人嗓门低哑地说:“上帝,不过是个垃圾桶而已。”我微微一怔,想起来了,那人是我大学里一个老师,学问很好而境遇很坏,以致于灰头土脸而出语不凡。他虽然经常醉酒,烟不离手,智慧却像是有的。那么,我就算满腹话语倒给上帝吧,反正它无处不在,却总不吭声。
      不过,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叫我从何说起呢?

      是啊,乱七八糟,过到今年夏天,我已经活得乱七八糟,但一开始,别人在表面上还看不出来,这些年,我已经很会掩饰自己。
      每天早上,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上自认为合适漂亮的衣服去写字楼上班,有时还化妆,并且把头发盘在头顶上,插上今夏流行的长簪子,木头的或者橡皮的。下班后,我经常去玩,看电影吃东西什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能找到伴。
      有时候,我一个人逛街。我经常买回些时髦的衣物,而且掏钱时颇感兴奋。在穿戴和消遣上,我越来越不爱动脑筋,常常流行什么我就穿什么用什么。看到老有人倡导女性的个性、内涵、风格之类,我觉得漠然而遥远,有点无事生非的味道……我看武侠小说,听流行歌曲,这些容易满足的快感,使日子变得简单轻松、容易打发。事实上,心的安宁和麻木在本质上天差地差地别,但表面特征却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父母已经老了。他们对我事事满意,唯愿我早日出嫁。我母亲退休后变得有点迷信,逢一过五喜去寺庙烧香拜佛。我渐渐发现这种现象在老婆婆中比较普遍,便不以为怪。只是不知怎的,见她烧香,我总是略感愧疚,仿佛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不足,所以,有时我陪她去,在青烟缭绕鼓乐依稀的地方闲逛一番,以示驯顺。
      许是为了面上好看,我开始与一位姓鲁的男孩子约会。
      鲁是我同学的同事,不知怎么就认识了。他与我是大学校友,不同系不同级,不知怎么就有了一次同返母校旧地重游的经历,于是,我们断续交往了一年有余。
      也许,这个夏天的混乱,该从我和鲁莫名其妙的翻脸说起。
      那天上午,鲁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来,问我怎么忽然没消息了,不上线,不回信息。哦,上帝,我居然没能立刻听出是他,我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等我反应过来,我说了一句细想之下颇为愚蠢的话:“小鲁,你来玩啊。”他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玩什么?”
      “天热了,我们去游泳吧!”我装出兴致勃勃的声调。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我听见一个略含讥诮的声音在我耳边慢悠悠地说出下面几句话:“游泳?我不感兴趣,真的,免了吧。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有趣,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你呀,我说你呀,应该去赚点钱,买个机器人,专门陪你玩啊,吹牛啊,荡马路啊,是不是啊?”
      我无语应答,脑袋变得热烘烘的,说是啊,是啊。
      我稀里糊涂放下电话,渐渐的,脑袋凉了,静了,我不禁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这个人,莫名其妙,简直是岂有此理!接着,我就开始干活了,虽然心中不悦,但我也不再去想,好像不屑似的。
      那天下班,我在车站旁的书摊上看到一本书,封面上是个胖乎乎的男人在笑,书名叫做“娶个外国女人做太太”,我脑中,马上跳出另一本书的样子,封面上是个笑嘻嘻的我:《买个机器人做男友》,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已经不再生气。这个鲁,他算什么?居然敢嘲笑我!这样一来,以后可怎么联系?啧,不理不睬,倒也是个损失。想到这点,我不禁沮丧,我想鲁对我还是很有用处的,至少在父母那里可以挂个招牌。
      当我写下“鲁对我还是很有用处的”话时,我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主要是为我自己。回想自己与鲁一年多来的交往,我开始对自己对鲁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隐隐地感到一丝羞耻。

      说真的,和鲁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经常半真半假的奉承他的,大到为人,小到领带。有几次,我看出鲁明显地感到不好意思,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尽管如此,我乐此不疲。这些好听话,自然不是白送的。事实上,我的小算盘也很简单,我想煽动鲁开口向我求婚,这样的话,我想对方方面面都有个交待。
      我自以为结婚这桩事,就像剃头洗澡一样,到了时候就该去做,做好了还很舒服。况且,鲁看起来不错。
      有几次,我不惜说些启发性挑逗性的话,可鲁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总是不接我的茬。数度失算,我倒还不想放弃。情绪好时,我沉得住气,感觉得到自己的耐心。
      有一次,我处在这种心情之中,跑到鲁的单位里,陪他做报表。坐着聊着,我脱口道:“天下像我脾气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去?”
      烦了,便心中暗骂:“哼,搭什么豆腐架子,摆什么臭谱!”
      上帝,我怎么会这样?

      那个夏天的晚上,晚霞从我的小窗逝去,我第一次仔细地想了想鲁这个人,第一次觉得他倒还真的有点意思。我想,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他倒是表现得比我高贵一些。

      我这样想着,墨汁一样浓黑的忧伤,就开始在我的心中肆无忌惮地流淌,我终于发现,自从武杰离我而去,我便一直苟且偷生地活在世上,而人怎么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呢?
      我像一只没脸见人的小鼠从屋里溜出去,游魂似的在黑夜的街巷里转了一圈。

      那天晚上,上帝是和我过不去的。隔着一条马路,我听见灯光夜市上放着周治平的老歌。我连忙转身,逃也似的走进回家的深巷。但那个声音狠心地穿透夜色,如影追随。

      是谁和谁的心,刻在树上的痕迹?
      是谁和谁的名,留在墙上未曾洗去?
      虽然分手的季节在变,虽然离别的理由在变,
      但那些青梅竹马的爱情,不曾忘记……

      我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几乎有种恐怖的感觉。我加快脚步,但已无用,那几句话咒语般轰然回响。

      呵,那些魂牵梦系的秘密,不曾忘记……

      我想我是无路可退了。
      长久的麻木像落潮之水如期而退,我感到了真正的疼痛。

      在强烈直射的夏日阳光里,我觉得心力交瘁,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皮鞋的掌子掉了,我既不换一双,也不去修。白白的塑料像裸露的骨头,极不合适地摩擦着地面,常常打滑,我就踉跄地走上几步。太阳太亮了,令人无处躲藏。我不想在大街上出乖露丑,又害怕一个人呆着。我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当虹打电话让我去她家时,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虹和她的丈夫老乔住在一幢高层建筑的一个单元里。那房子既不是他们买的,也不是租的,据说是老乔的一个朋友的,虹和老乔却把它装修得十分考究。他们结婚那天,虹打了个电话给我,不是邀请我去参加婚礼,而是叫我别去。虹说她跟许多根本不认识的人在瑞金宾馆吃自助餐,闹哄哄的,可笑极了。虹让我择日单独去她的新房。当时我颇为她这种特别的心意感动。

      我和虹在少年时代一度要好得形影不离,当时,在我的心里,除了武杰,虹几乎就是最重要的了。她功课好得吓死人,而我因为数学很糟糕,为了挽回面子,私下看了不少闲书,经常在外写些风花雪月的诗文,使虹将我引为她不可多得的知己。我们经常像两个小哲人一样在一起探讨一些如今看来大而无当的问题,比如人生的意义、艺术的价值、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等等。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常在夕阳斜照的教室里一起看《约翰·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那种充满高尚气息的朋友关系,使我们在一种天真的阅读自居心理中,夸大了彼此之间的友谊。
      虽然这些美妙的时刻像风一样无法永驻,但共同的记忆无法成了我们之间的稳定剂,由此维系的某种情感,在我们成年后显得弥足珍贵。

      虹自称大学毕业就一直走霉运。她功课好,却找不到好工作,这使她情绪消沉,说什么“幼有神童之誉,少怀大志,长而无闻,终乃与草木同朽”。她在一家做电脑生意的小公司混了半年便去了珠海,从此音讯寥寥,只偶尔寄张明信片,言己身处异乡,举目无亲,生活艰难。如此这般将近两年,她忽然携丈夫老乔回到了老家。

      那时候,虹穿着松松垮垮的旧毛衣,趿拉着一双旧布鞋把我带到她借来的新房。那时候,武杰出国半年多了。
      我在一段阴云密布的日子里悄悄哭了几回,并且在一张世界地图上伤感地画了一条又细又黑的线把密西西比和我居住的城市连起来。
      渐渐的,这根线就变成一个绝妙的象征,向我提示武杰和我之间的一切已是多么的虚幻和脆弱。

      我装得没事人一样,懵懵懂懂地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随虹走进新房,秋天的太阳透过花纹美丽的纱窗洒在地板上。我和虹就坐在地板上,欣赏她的婚礼照片和结婚礼物。
      那些黑白照片非常高雅漂亮,照片上的虹楚楚动人、含情脉脉地伏在老乔肩上、依在老乔怀中、凝视着老乔的脸。老乔的脸方中带圆,表情总像没来得及做好似的,似笑非笑,有点憨厚的样子。
      虹懒散地趴在一只靠垫上。等我看完了照片,两个人猫在太阳光里,昏昏欲睡,虹就拍了我一下,忽然问我:“喂,你怎么不在武杰出国之前和他结婚?”我听了,半天答不上话。
      我怎么能说明,武杰出国并不是去为他和我之间的未来添砖加瓦,而是去奔赴他自己心目中的远方?我怎么敢承认,武杰开始实施他的远行计划,实际上就是开始进行一种抛弃行动。
      我至今仍记得他和我最后一次在T大附近的地下餐厅吃冰激凌时脸上那种苦恼之极的表情。他说,再这样下去,他好像就能看见自己的一生了,三十岁时的样子,四十岁时的样子,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由自主地深深注视着我背后的某个地方。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美貌惊人的长发少女,在餐厅尽头的一堆年轻人中轻笑。当时,我就心中晦暗地决定不去阻拦他了。
      我想当时痛苦一定明显地堆在了我的脸上,使虹看我的眼神中带上了深深的怜悯之色。她无奈地摇摇头说:“你太老实了,真是老实到家了。不过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俩不是一路的,你弄不住他,真的,他太强了。”
      我说是啊,武杰确实非常出色。
      说这话时,我仿佛又看到了武杰,想到他总是穿着他的两个哥哥剩下的旧衣服的困窘的童年和少年,我的心中依然涌起一丝真实的柔情。
      我掩饰地对虹说,上中学的时候他还给我做过一个木头的船模呢,你不知道做得多么精致,只要在船尾的一个槽槽里塞上一截蜡笔,船就会在水里开。
      虹就笑起来,说,你真是个老好人哪!尽想别人的好处。不过人总是这样,总认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
      我依然掩饰地笑笑,不在脸上露出什么,但虹的话实际上深深刺痛了我,还有她眼中的怜悯之色,以致我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想再碰到她。

      虽然如此,虹在结婚以后,却经常来找我。老乔总是不在家,虹总是不好好地去上班,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把我叫去。
      起先,我自作多情地带了一些吃的玩的东西,以为虹想趁丈夫不在家时偷闲一乐。但虹根本没时间玩,她穿得乱七八糟,好像不耐烦似的让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便兀自团团转着做家务,擦桌扫地,洗菜做饭,最后总是给老乔熨衬衫。
      “老乔每天都要换一件干净的衬衫,你看我替他洗替他烫都来不及。”
      她一边说,一边一丝不苟地做,好像叫我来就是看她表演怎么熨男式衬衫似的。等一大套事情做完,她喘口气,就开始抱怨起来。
      “你看看,这就叫给人家当老婆,这就叫结婚。刚结婚的时候老知还知道哄哄我,你看那只大绒狗,看见了吧?那时候我闹了几次,他就去给我买来了。现在倒好,老夫老妻了嘛,他还嫌我作。我跟你说他那个人其实俗气得一塌糊涂,一点不知道培养夫妻感情。过日子嘛 ,就是这么回事,他脑子里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套套,唉,真可气,全世界就自己老婆最好打发,逢年过节他倒知道给自己公司里的女上司女秘书买花送礼哎,却想不到买花来关给我,你说气不气人?”
      说着说着,虹就落寞起来,露出几分自怜自叹的神色,说,要不是当初在南边没地方住 ,没有人好依靠,真不会去嫁给老乔,实在是生活所迫。
      我想虹大概是有点寂寞,所以叫我来家里坐坐,听她说说。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少年时代才华出众的好朋友落到眼前的地步,说实在的有点难过。我只好点头附合,同声叹息。常常是我一坐大半天,她一说一大套,不知不觉的天就黑了,虹就不由分说地留我吃晚饭,说老乔总是很晚才回来。
      “他在外面花头花脑的事情是没有的。”虹不屑地说。

      有一次,我们吃着饭,老乔忽然回来了。
      老乔其实也不老,他穿得整齐洁净,胖墩墩的,结实方正,像块营业所将牌。见过我,他立刻客气地哈哈腰说:“听说过,听说过,虹常常提起你。”他看看饭桌,就抱歉说:“你看你看,菜也没有,怎么好意思?我下去买几个熟菜来。”虹就斜了他一眼,不耐烦道:“行了,我们哪里像你那帮子酒肉朋友,你自己嘴馋你就去买吧!”老乔再次抱歉地笑笑,洗洗手,坐下吃饭。虹又斜了他一眼,嘀咕说:“老是瞎起劲。”
      老乔也不计较,一边吃,一边客气地同我搭话,说你有空常来玩啊,虹一个人在家里很厌气的,我看她交往的女朋友也不多,蛮苦恼的。
      我想老乔倒是很会为虹着想,然而老乔话音未落,就被虹抢白了一顿:“老乔你这个人真不会讲话,人家也是要上班的,哪能总来陪我?我们是从小要好的,所以喜欢呆在一起,哪里像你那帮子朋友,全是生意人,混在一起互相利用,不讲感情。我们在一起是自己愿意,讲给你听你也不懂!”老乔嘿嘿笑笑,也不生气。
      吃完了饭,虹收拾桌子洗了碗,老乔就笑嘻嘻地坐在少发上帛烟,说:“我们家虹很能干的,真的。”虹气得又横了他一眼。
      我们坐在长沙发上说话,老乔就坐在远点的地方报纸。虹一边用眼睛瞟着老乔,一边叽叽咕咕地嘲笑他:还看报纸呢,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老乔看完报纸,又笑咪咪地走进来,说:“我买了张学友《吻别》纪念大碟,你们要不要听?”虹立刻叫起来:“不要听!这种低级的东西!”老乔伸个懒腰道:“不听就不听,这么好听的东西,不听是戆大!”
      他又拿出几张纸,对着手机按按弄弄,不知在弄什么。虹压低声音,跟我说:“瞧他,浅薄得一塌糊涂。”
      我一直没闹清老乔是干什么的,看着他活宝一样坐在那里任由虹笑他骂他,浑然不知,倒也觉得他蛮有趣。我就对虹说:“老乔人看起来不错的。”虹说:“哼,这叫是你在这里,当着别人的面,他装得好一点。”
      在朦胧的灯光里,虹仿佛想起什么遥远的事,说:“刚开始恋爱的时候,老乔待我还真不错,他说,他一见我,就想娶我。”
      我便说,那倒也是缘份哦。
      虹听了,好像有点高兴,就说:“唉,想讨我做老婆的人又不是他一个,天知道我怎么偏偏嫆给他!”
      这么一说,虹大概感觉不错,兴致好起来,就问我:“喂,武杰有消息吗?”
      我只好黑着脸,坦白说刚开始的时候还写过信,现在信也没写了。
      虹不禁叹息:“比起你来,我好像还幸运点呢。你交没交过别的男朋友?”
      我只好沉默。想起大学毕业时有位喜欢我文章的老师在我的毕业留言册上写过句话:“爱美的女孩,拿悒郁涂遍了她的故事。”当时曾觉莫名其妙,现在看来简直像条箴言,使我抵头无语。我仿佛在暮色中看到老师那双深不可测又略含怜惜的眼睛。

      马路上没有树荫,大伏天的太阳简直在咬我。我脚步疲软地穿过穿过一片无遮无挡的瓦砾场,来到虹的家里,看见虹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弄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片,仿佛是在整理东西。
      房中凌乱不堪。虹和老乔的大幅结婚照依然安置在临窗那个显眼的地方,同样显眼地蒙着一层浮灰。几乎所有的抽屉都拉开着,翻了个底朝天。地上横陈着一把枯萎的花枝和五颜六色的破碎的瓷片。虹漫不经心地说,花瓶是她和老乔吵架时砸碎的。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我几乎糊涂了,仿佛眼前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虹忽然笑了起来,说:“你真好玩,别那样站着好不好?你渴不渴?冰箱里有可乐,自己去拿吧。”
      我就在杂物里蹒跚地走到冰箱那儿,拿出一罐可乐。当我拉开易拉罐时,那“嘭嗞”的声响几乎吓了我一跳。我手足无措,哆哆嗦嗦地喝掉半听可乐,看见虹又在笑。她掠开满头满脸汗湿的短发,埸我抬起疲惫的面孔。背对着光线,她的牙齿隐约发出细瓷一样的亮光。她调门轻快地说:“我要去澳大利亚了。”
      是吗?真的吗?好,好啊。我尽管还有点哆嗦,却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连连说,好啊,好啊,出去好,多好啊,哈哈哈!虹也跟羊我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她从地上跳起来,忽然活泼得像个步入花季的小女孩,说我要紧的东西全都塞在这只大箱子里啦,哈!真是简明扼要,啧啧,我要的不多,实在不多,这不要了,这也不要了,这个扔掉……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声问她:“老乔你还要不要?”虹笑得弯下了腰,气喘吁吁地说:“要,要!老乔怎么好不要?难道你指望我把他送给你啊?”
      “滚你的蛋!”
      我和她莫名其妙地笑作一团。
      那天,虹随我来到她家附近的一家肯德基。我买了一大堆辣鸡翅六在虹的面前,好像是为她饯行的意思。
      那天同时期好像胃口不错,津津有味地啃鸡翅,一只又一只。啃着啃着,她却责怪起我来了:“你也真是小气,竟然请我吃肯德基!”
      我再一次感到无措,我觉得委屈起来,只好说:“你不是喜欢力吗?我以为你喜欢吃哪!再说,不是你和我一起跑到这里来的吗?你走也要走了,还要挑我的错,难怪你会和老乔吵。”
      虹一时语塞。渐渐的,她脸色变得晦暗,好像要哭出来了。她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认为跟你说话不用弯弯绕绕的,没想到从小到大的朋友也要来外头应酬的那一套。有时候想想,我真是觉得太没意思了,你像只没头的苍蝇,撞来撞去的,也不知图些什么。我一心一意的,只想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我就是要出国,要去读博士,去悉尼歌剧院看戏,去巴黎,去罗马,去周游列国!”
      她一边说,一边抽抽答答的,掉下眼泪。
      我听她控诉一样的,心里一酸,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我说:“我自己也活得乱七八糟,要说苦恼,要说寂寞,我一点不比你少,你一想起来就来跟我说,可我去跟谁说?在外头我要混个人样,在家里我要安慰爹娘,武杰老早跟我那么好,现在人像死掉了一样,我简直像个孤魂野鬼,听听歌也要伤心,又有谁知道?你们谁要跑就跑好了,反正能跑掉也是本事。想想以前读书的时候要钱没钱,啥也没有,可是跟武杰一开心起来背个水壶就从学校走到昆山,吃碗面又走回来,照样再熬夜做功课看书,觉得活在世上,啥也不缺。现在说说,还不是像做梦一样?你当我稀罕武杰怎么样怎么档啊?告诉你我什么也不稀罕,他赚座金山戴一百顶博士帽回来我也不稀罕,我就稀罕那一点点装也装不像、找也找不回来的快活。你觉得怎么样,你不是总要来可怜我吗?我还不知道要可怜谁呢!告诉你人就是欲壑难填,喜欢自投罗网,掘土自埋!”
      我絮絮叨叨地骂完。把眼泪擦干,心里就像撒了一层又硬又冷的沙,寂静而又凄凉。
      我看见虹慢慢平静下来,她自嘲般地朝我笑起来,说:“我们这是干什么?就是情人分手,也讲个好离好散呢,何况我们是依依惜别,西出阳关无故人呢!”她拍了拍我的手,算是言和。接着,她叹了口气,想起老乔来了。
      “老乔真是可怜,他真不该讨我做老婆。他吃辛吃苦,好容易赚了点全,想讨个老婆好好过日子,太太平平的,安安稳稳的,可他偏偏娶了我。有时候我是真心真意想待他好一点,他真是可怜。要我不做梦就像要老乔睡觉不打呼噜一样,人真是难哪!他说他想要个小孩,说以后来澳洲探亲的时候可以养一个,那边要吃力的话,他就把小孩带回国内。唉,放他的屁!让我一个人在外头生小孩,生完了让他带走?他当我什么了?当我是工具啊?根本就是传完接代的思想,哪里谈得上个情字?”
      说到这里虹又变得气愤起来,老乔不再可怜,老乔真是活该!

      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塞着耳机听音乐,直至深夜缠绵甜软的曲调麻痹着我的神经。
      虹走了,我不觉得十分伤感。武杰杳无音讯,我亦不再想念。
      漫漫长日,耿耿长夜,我只觉因倦,却又难眠。淡淡的忧伤像浅浅的潮水拍打在我心的边缘。心像沙滩,临水而卧,承受着生命的潮汐。

      我没有依虹的吩咐去探望老乔。

      有那么一两夜,深更半夜的,家里座机的电话铃忽然响起来了。我扑过去接电话,脑子里总是固执地把这声音同武杰或虹联系起来,仿佛远方有人在向我召唤。
      然而当我拎起电话,却只听见“嘟嘟”的声音,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人产生了幻觉?我心神不宁。
      有一天晚上,电话又想了,这一次,我确实听到了虹的声音。她说:“我在悉尼,我平安到达目的地了。”
      我除了连连应诺,无言以答。
      虹忽然问我:“现在几点了?”我说:“十二点。”虹就问:“你吃过中饭吗?”我告诉她,现在是深夜。
      “啊,我忘了时差。”虹自语般地说:“你去睡吧,我一切都好。”
      我说:“好。”
      我们忘了说再见。
      我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一小时,两小时,我辗转反侧,头痛欲裂,仿佛自己出了什么大问题,简直不知如何捱到天明。我深深地叹着气,像个溺水之人,渴望有什么东西拉我一把。
      情急之中,我怀着悲伤的心情,拨打电台一个通宵谈话节目的电话。
      上帝呀,当我拨通电话时,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
      我喘着气,听着那个柔美悦耳的声音连连问候着我:“喂,你好!请诽。喂,请问你是哪一位?你好,请讲……”
      我的心霎时变得无比柔软,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忍不住抽泣起来。
      那个友好的声音立刻流露出极大的关切,简直像个天使,说:“亲爱的,你不要伤心,你想说什么?”
      我抽泣着问:“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亮?”
      那悦耳的声音说:“既然你睡不着,就不要强迫自己,我们说说话,不是很好吗?”
      我仍旧哭着,说:“好。”
      “你有什么心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幸?”
      我感动地说,不幸我倒是说不上,我是个幸运的人,我有很好的工作,我的爸爸妈妈非常爱我。
      那声音就说:“那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你恋爱顺利吗?”
      我说我目前无有恋爱,我的初恋男友离开了我。
      “啊……”对方安静下来。
      我也已经平静下来了,我不再哭泣,我的心情已经好多了。我兀自微笑着,想听听那姑娘将再说些什么。我忽然想,也不知道她多大了,上这种夜班,真是累人啊。
      我听见她用越发柔和的声音对我说:“我念一首诗给你听好吗?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我无可奈何地抱歉说,这首诗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么,我们来听一首歌吧。”那聪明的姑娘平心静气的,不由分说地放起音乐来。
      歌是我膈应的,但我已经心情大好,居然饿了,找出一筒薯片大嚼起来。

      每个早晨,太阳也照常升起--这是海明威的说法。可见许多事物的意义虽经岁月淘洗,还是一成不变,就像青春和死亡。

      这个夏天无风无雨,每到夜晚,天空中洒满了星星。那晚风轻轻吹拂的时刻,美得就像一声充满了爱情的叹息。这时,我心深处,就回想起一支歌曲的优美旋律。那是威猛乐队的一支老歌:《无心快语》。
      那时我和武杰去昆山,一路上就听着这支歌,一遍又一遍。尽管它的歌词充满哀伤,但它是那么好听。我们那时是多么任性,年轻而不懂节制。我想起那尚未播种的空旷的田野,田野拥抱着明媚的春天的阳光。还有武杰的白绒衫和牛仔裤,我的无拘无束的快乐的心……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一种声音,如此地令我动情。歌声回荡,令我终身难忘。
      我如何能相信,当音乐停息,你将离去。我将还会与谁共舞,如同与你一样……

      有时候,我百无聊赖,便去拜访使我颇感有趣的一位朋友萍。
      在这个城市里,萍没有家,她的故乡在遥远的祁连山脚下。刚来T大读书的时候,萍肤色黝黑,用萍自己的话说,她就像一块里外浑沌的小石子,而现在,从外表上看,她已经和这个城市里一般的年轻女子没什么两样了。

      萍在毕业那年差点被打回老家,虽然萍对于回家并没表现出多大的排斥,但出于对这个给了她许多见识和青春梦的大城市的留恋之情,她还是使出浑身解数留了下来,并且在一所规模中等的高校找到了工作。放暑假的时候,萍就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几度春秋,寒来暑往,萍说她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和怎么样,浮萍没根,绿还是绿的。长夏无事,萍便兀自地风花雪月,读《西厢》、写小说、弹吉它、练书法,还钻研棋谱,俨然是在自己培养自己,要做一个样样皆通的才女。
      见了我,她从不提什么叫人烦心的事情,要么放开肚子吃西瓜喝汽水,要么饮酒唱歌、谈诗论画,一派魏晋风范。
      高兴起来,她还要拿出支箫,将我领到学校的小河沟边,呜呜咽咽地吹给我听,也不知吹的什么。
      酒至微醺,箫吹得兴起,萍喜言情。萍所言之情,无烟火之气,倒是像《红楼梦》里画蔷的女子。
      想当初我跟武杰出双入对之时,萍见了武杰如见了自己的表哥,端茶让座,煽风点火。偶尔让她传句话、捎个信。她起劲得红娘。而如今提起武杰来,她倒是比我还来气,说,这种人,我们一句也不要提他,要提就骂骂他来解气。
      说到解气,萍亦有法子,她教我个歌儿,说是她家乡专门唱来骂薄情人的:“我俩的过去我俩的现在你他妈的全忘记,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这没良心滴!”
      在我的印象中,萍总在闹恋爱。她的恋爱总是轰轰烈烈地开始,马马虎虎地收场。
      先是我们学校艺术系某位笑容可掬的小才子。小才子分明有位如花似玉的小女友,但萍将他领入寝室,不由分说就让他在自己汗衫上写心跳句子,画萍的模样,兴致一好就牵着他的手上街玩耍。小才子纵然面带茫然,略露苦相,却又一直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直闹得小才子的小女友哭上门来,萍一句“他娘的还你还你”,才算罢了。
      然后,又是我们系一位小老师。萍跟他学下棋、学书法,一度把小老师的红木棋盘、文房四宝据为己有。三年级放寒假,小老师就随萍回了老家,回来时两人已如胶似漆,说话时低低切切,无言时执手相看。等我们毕业分配一忙完,萍就嫁他。半年不到就离婚了。
      小老师的文房四宝至今留在萍的案头。而人呢?萍说:“散啦散啦,我们做夫妻会吵嘴打架。他不是一心一意跟我过嘛,自己若是铜墙铁壁,那个小女生怎么会朝他一扑一扑的?什么两人世界小插曲,我就是眼里揉不得砂子!”
      再往后,萍说起自己的情史,给我的感觉就像在做小说,如若当真,怕萍不会有时间跟我坐在一起吹箫了吧。
      我凄惶起来,就问萍:“往后可怎么办呢?”
      萍就说:“好好过呗,自个儿好好过呗,可干的事多着呢。”
      但萍也有凄惶的时候。
      箫吹得断断续续了,她便对着星光下无波的水面出神,说:“这辈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终了啊?我呀,就是孔子说的女人和小人,什么人什么事,远之则不逊,近之则怨。要是现在有个机会,让我再好好地真实地爱一次,我死亦无憾!天涯海角比翼齐飞也好,竹篱茅舍男耕女织也罢,我只要那种又宁静又温暖又单纯的生活。”
      萍也这样,叫我说什么好?
      我跟萍学了几天吉它,又学了几天吹箫,终不可教。
      我看萍的字倒也写得有些风骨,便要她给我写一幅字。萍说:“写什么呢?”想了想,说:“就写苏轼的《望江南》吧。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写罢,我对萍说:“你就像药,我心神不宁的时候,你是让我吃了安心的药。”
      萍说:“没人是你的药,再说,我看你挺健康的嘛。”
      我只好笑笑。
      我像一棵自由生长的树,正抗拒着过分强烈而显得无情的阳光,默默地等待秋天的来临。

      再一次得到武杰的信息,是知道他在大洋彼岸结婚了。他的妻子也是T大毕业的,化学系。
      读书时,化学系住在我们楼下一层。大二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自修回来,少爬了一层楼而不自觉,径直闯入楼下寝室,钻进靠窗那只床铺的帐子里。床上的一切自然令我陌生。我没想到是自己走错地方,反而愤愤地叫道:“是谁动了我的床?”我的行为自然引起一片极大的讶异和哄笑。那天我难为情极了,抱头鼠窜,周围的人脸,未及看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剪短的头发,不禁喟叹。
      岁月如潮,事实上,日子很容易地也就过下去了。

      秋天是个多么可爱的季节啊!有时候,看到牵手或依偎而行的少男少女,还是不由得为生命中所有纯真的年代祝福。许多话,我想不说也罢。上帝是西方人的,我们有菩萨,比如弥勒佛:“大肚能容,容天下能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它们只是形状各异的坛坛罐罐,用来承载人生中多余的东西,或是废物,或是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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