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一折》蓝宝石别墅

12、梦中人

　　这个晴朗的中午，他是特意驱车外出的。再次驶入这条市中心的繁华长街，他在离那间婚纱影楼不远的购物广场泊好车，缓步朝那里走去。一点点希望悬在心口，轻轻跳荡着些微的不安和兴奋。
　　他有点怀疑前几日黄昏时分在这里看到的景象，会不会有很多幻觉的成份。如果是幻觉，他说不清是希望它变得真实，还是索性破灭。
　　如果变得更真实，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产生怎样的骚动，这点令他既渴望又不安。如果证明那一刻的心动神驰只不过是幻觉造成的，他倒能就此平静了。尽管一想到这样的平静，他马上就倍感失落。
　　他确信许多人其实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梦中人是什么样子，虽然说不出来，但这个难以描画的人，是心里一个真实的存在，明确得像一片空地上的阳光，融汇着所有不可言说的欢喜和向往，要不然，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故事真的发生了。或许有的人只是不走运罢了，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自己的梦中人，但只要看到了，谁都能一眼把这个人认出来。
　　那个温暖宜人的秋日黄昏，他觉得自己就看到了她－－他梦里的那个女孩子。
　　她安静地坐在这间婚纱影楼的橱窗里，穿着一袭洁白胜雪的婚纱，以他梦想中的容颜、神态和身姿，安静地梦坐在那里，脸上浮现着一缕令他倍感熟悉的笑意。那个女孩子，就是这样微笑的，在恬静里散发着充足的快乐，眼神却是含羞的。
　　这间影楼一直以特别频繁的婚纱真人秀著称，她，应是其中一位真人模特。
　　那天，他的车堵在这条繁华长街里，停驻在她璨然出秀的橱窗前。
　　他凝望着这个十米开外处的真实的女孩，在两个像巨型芭比娃娃一样的假人中间，她像一阵鲜活得喷发出幽香的呼吸，渲染了整片渐晚的天色。
　　微暗的天光显出格外的温柔和神秘，而初放的华灯闪烁起难以言表的兴奋。整个黄昏都充满迷人的氛围，就像他霎时柔软妥帖却又明亮跃动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记忆中的璀璨时刻，永远是那么漫长而又短暂。
　　车子的长龙缓缓启动了。他有点想停车，但一时找不到可以停车的地方。或者，他只不过是因为意外的兴奋而手足无措，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茫然地随着其他车辆缓慢地向前滑动，渐行渐远。
　　留恋。心里有深长的留恋泛起，让他着急又让他无奈，只是不止地勾动他内心的五光十色，不能平伏更不能释怀。好像刹时饮入一杯烈酒，那个夜晚，他一直醉入了深宵。
　　不知是如何才能睡去的，好像做过一个梦，完美得像个幻觉。
　　第二天醒来，他立刻就觉得坐立不安。他很想马上就重新去昨天经过的地方，但只是一直牵挂着这个念头，没有立刻动身。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无由地感到一阵阵荒唐。热望涌起时，入心至深，竟让他有点畏怯。他想，也许明天就不同了。如果一天天平静淡漠下去，他也就淡淡地笑自己一下，算了。
　　但是没有，想再见到她、找到她的愿望没有随时间淡薄，反而像春草遇着夜雨，暗自明媚而又蓬勃地疯长。
　　他终于又来了。
　　他情绪万端地在这个丽日晴天的午后再次走向这片曾经瞬间奇异的橱窗。
　　感谢上帝！她竟然还在那里。
　　还是她，坐在两个假人中间，婚纱换成一袭玫红的，但不同的装扮没有使她给他的感觉有丝毫不同。她的容颜，她的神态，她的身姿，她的笑……一切依然，是他不能放弃的心里的模样。
　　这一阵奇特的熟悉的感觉，像一片柔软丝绒般轻轻地伏满他的心间，厚厚的暖如深深的抚慰，让他一下子想流泪。
　　他站在她面前笑了。隔着玻璃，他看着她笑。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简直长如千年。
　　她亦看着他。
　　她一直在那样地微笑着，不时眨一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橱窗里的灯光中瞬时闪动一下，好像有极小的飞鸟飞快地掠过这片童话般的空间。
　　今天，从早晨十点钟开始，她已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不变的姿势，不变的表情。她真的感到很累，但这是她的工作。她对自己能拥有这份工作满怀幸运和感激，下了决心要好好地、完美地呈现规定的每一场作秀。
　　她应该是这个影楼最任劳的模特，再累，她也不会抱怨一句的，因为，她根本就不会说话。
　　她常想，对于自己这么个天生聋哑的女孩子来说，这份无需说一句话的工作真是最完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