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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夜的霓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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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暖的秋夜。
夜渐渐安宁浓密,像他的情绪,无由地温热过后,深深暗暗地平伏下来,丝绒一样,把余温包裹在厚度里。烟蒂留下了一小堆,他才刚刚有了抽烟的感觉,在唇边指间的数度灼热之后,喉间涌起干燥的苦涩。也很像此夜对她刻意而专注的回忆。
回想,回想。先是麻木的,然后渐渐泛滥开来,起伏游动,终于风生水起。
似乎他坐在这里,为一念的召唤之后,是专赴一场孤寂而来,不知是对自己的宠爱、放纵,还是自虐。
忘了她已很久了,是真的遗忘。
对她的恋慕,只在少年,而如今他已是中年之身,万事牵绊,日日忙乱。今天也许只是烦累到极点了罢?忽然将身边事一把抛开,关了手机,坐到这条幽静小路边的安静酒吧,宛如赴约。
把心绪朝一个已经陌生的地方放逐。不惟地方,连向此处迈步的方式也不熟练了,一抬脚时,竟是走得磕磕绊绊。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浑然忘忧似的漫步徜徉起来,仿佛看见了旧日风景,已然久违,却有亲切的感觉,如慰藉潺潺而来。
他终于重新感受到了那一片青翠之恋,如春水一样流淌着轻愁的爱幕。看到她十六岁的身影,还有自己十六岁的心。
她坐在他右侧的前面两排,朝他露着春草般的秀发、发间掩映的小小侧脸,连着耳际和颈项,有着春雪的颜色和花的想象。
他不知多少次悄悄地在课桌上、课本的空白处描画这一轮令他开始忧伤的影像,线条青涩而笔触浓郁,像他不能言说却无法化开的心情。
那是他的诗歌岁月。当全校都惊喜地发现这个男孩竟能写出雁行碧空般清丽飞扬的诗句时,却无人知晓这些诗行来处的秘密。他甚至从未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在她的眼中,这个会写诗的男孩,一定是全校最忽视她的、最骄傲的、最难接近的一个。
他和她说过的话只有一句,现在他能明明白白地确认这一点,让回忆也因此分外清澈。那是在毕业前夕的篝火晚会上,他踱到她面前,明知故问地淡淡说了一句:“你考的是戏剧学院?考上了是吗?”她的回答也是差不多的:“是的,考上了。你考上了北大中文系?”他点点头,就走开了。
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影里,他转身背对着人群,远望着天上浓重而飞渡着的暮云,无由地酸楚不已,流下一行冰冷的泪。
原来,这一线冰凉的感觉,也一直藏在心里,此刻能重新触及,细细一脉,如此清晰。
他知道,她就是他全部的诗情。离开她以后,他仍然写了很久的诗,在大学里就出版了自己的诗集。
而往后,这个诗人终于消失了。不写诗的日子,就是忘却她的开始。
其实,重新接近她在他们成年后一度变得很容易。他回到故乡,在一间大日报里做记者,她成了这个城中半红不黑的戏剧明星。但是他却执意离开了原先安排他去的文艺部,而去社会部里跑街道里弄。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不写诗了。他更乐意去采访那些旧城里为拆迁、开店、种种生活待遇折腾的小市民。
此夜的倦怠和怀念似乎突如其来,却又是终难躲避的,好像一个宿疾,在天凉秋来时忽然酸痛起来。
他在报社里听说她今夜要在这条小街上拍一部近日热炒的电视剧的一场重戏。没有向任何人交待,他说自己家里有点事,不到傍晚就抽身离开了。
夜越来越深了。酒吧外的小街依然宁静,渐渐清冷得没有一点声息。小酒馆里只剩下他一个客人,连招待小姐也趴在吧台上打起了瞌睡。
这本是此城极为僻静的一个角落。在她来此喧嚣之前,他已来蜇伏了太久,辗转走过一段自己默默喧哗的心情,在格外的僻静里。好像那些关门落户的商家,只在门楣上方闪亮着被忘却了似的霓虹灯,一夜不熄。
挂着那个剧组招牌的车辆终于开进了这条小街。那时,午夜已过去很久,而黎明微微地远着。他正好走出酒吧,看着那辆似乎久候而至的车,略怔了一下。
终于,他扔掉最后一只烟蒂,朝小街转角处走去,很快便隐没在浓浓的暗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