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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绿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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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这片橱窗映射着远处高楼后几道光芒辗转的夕晖霞光,那段熟悉如旧友的旋律像个小精灵似的从远处飘散然而至,钻入这小而晶亮的空间,悠扬片刻,便静静地凝固了。似有袅袅余音,在渐渐漫起的安静里流光溢彩。她在意外的惊喜中蓦然驻足,有点不敢相信似的,怔怔地看着橱窗里这件浸染着夕阳的绿衣服。穿着它的模特没有头脸,只有一个婉转婀娜的身姿。
应该就是它了!它神奇地展现出她幻想中的模样,所有的皱褶和色彩、每一处细节,无不吻合得丝丝入扣。尤其是那截袖子,撷着一把温润的、透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灰色调的奇妙绿色,在臂弯处安顺地束住,垂挂下一片花蕾般的袖口。下面,恰到好处地留出一小截玉臂的长度,好像调皮地放出一段小小诱惑。
虽然他从未在他的任何作品中具体描绘过这一袭令他魂牵梦绕的绿衣的模样,常常只如那段以口哨吹出的短促即逝却优美迷人的陈年旋律,是他梦中情人的象征、挥之不去的爱恋情结,但她此刻绝对相信,他永世依依般的这份绿色的迷恋,也应该是这个模样!
它挂在那里,神光离合,把她所有的欲念都勾引得风生水起,触手可及。
她必须立刻买下它。明夜的约会似乎不那么令她忐忑了,仿佛上天在最后时刻忽然赐给她一个终极魔法,让她在依稀的转侧之间,化身为他的梦里佳人。
对他的爱慕,于她曾经是宁静无欲的,遥遥地停驻在一个足够膜拜仰视的距离之外。还有几分胆怯吧,把所有骚动的念头修剪得没有了触须和手足。很长时间里,她这份感情饱满却安份,像深海里一只斑斓却难得蠕动的软体动物,在睡梦般深长的遐想里轻轻地呼吸。
他是她的导师,也是她写作上的偶像,又比她年长许多。很多个寂静长夜,她只是沉浸在他华美连篇的文字里,无止地沉醉,并且幻想。
他有一个女人的图腾,她对此已熟悉得犹如自己的灵魂。仿佛总有一个更为纯净而美丽的自己,像灵魂出窍似的从她的躯体里轻柔优雅地腾挪出来,和他的女性图腾合而为一,一起呼吸,与他交融着,发出快乐的呻吟。她身着令他销魂难弃的一袭绿衣,在他编织的最令众生颠倒的那个爱情故事里,流荡追逐《绿袖子》的梦幻旋律。
但这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不可宣的暗夜游戏。在每天新升的太阳光里消散安敛。那一个个夜晚耿耿难眠,却安宁妥帖。
即使在他偶尔露面的研究生小课上,她也会不由自主地寻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安置自己。
年过不惑的他看上去总是一副儒雅体面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像一片纯净泻地的水银,有着蚀人心脾的诱惑光泽,但也是沉静平和的。即使他露出平易风趣的样子,她的身心也常常只在无望里蛰伏,渗出一丝暗色的忧郁。
呼唤甚至勾引的信号是他对她发出来的。当她发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深长得暧昧时,她一开始简直是慌乱而抗拒的。
看上去只是老师对某个学生的偏爱。她渐渐得到很多他给她的写作机会,甚至毫无准备地成为他某个专题论著的合作者。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但她那种畏怯而遥远的心情也不曾完全消退过。
她知道他离异很久了,一个人生活的时间已经很长,但她即使不止一次地在他宽敞得有点冷落感觉的书房里和他相对而坐,款款而谈,身体的距离已很近,她的心也依然是退避而惶惑的。
保姆偶尔进来忙碌招呼一下,添杯茶,送份点心。书房的光线总是略带迷蒙,那些高大的书架仿佛沉默地俯视着,有种神秘莫测的威仪。
关于爱情,那个绿色的幽灵仿佛总是附着在他斑驳幽深的目光里,也横亘在他们的距离之间,迷乱而怪异。
后来,她知道他的前妻名字叫“绿衣”。
然而,他所有带着欲念的叩问目光、暧昧欲止的肢体语言,总是柔柔而密密地洒落,那种缭乱闪烁的招惹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只小钩子扎在她心里那只软体动物上,有隐隐的刺痛和细细的牵扯,令她再也不能宁静。甚至,她渐渐依恋这种奇特的刺激。
她不能面对着他坦然地挺身前趋,却渴望起自己对他的吸引,似乎想把那些小钩子再唤来得多些、密些。她对着他笑、说话,开始不自觉地做出她想象中以为会令他喜欢的样子。在一个夜晚辗转的乱梦中,她听见他一次次地呼唤她:绿衣,绿衣……
有一截模糊的绿袖子,云一样掠过梦里的眼睛。
这个夜晚的约会显得堂皇而暧昧。他们合作的论著完成了,理应庆贺,然而,他特意在她回家后,又打电话过来约她。而且,他在一家最高级的西餐厅订了一个包厢。
他在傍晚时自己把车开到研究生宿舍楼下来接她。
所有的场景似乎都具备了暗示中刺激的意义。
她穿上了那件梦的绿衣。可是,他看她的目光却使她感到一阵出乎意料的陌生和遥远,一丝不自在来得突然而怪异。
没有那种讶然之后的了然于心,他的神色里有从未有过的混乱和游移,仿佛是对一种隆重姿态的隔膜、不适应,甚至--怯懦。
他那种亲切到怯懦的样子,一下子令她很不习惯,不知所措。
其实,他是真的被自己弄糊涂了,不知道把这个年轻女孩这样约出来到底想怎么样。一切不可遏止地发生着,到现在,终于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欲望是明白而强烈的,他多么享受她那种崇拜而迷恋的目光,她所有小鹿般慌乱的神情,他真的渴望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美丽的面颊、嘴唇、眼睛,可是,除此外,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想干什么、还能做什么。
她鲜嫩如苹果的样子,令他欲咬之时忽然恐慌起来。
他是吃不完这只苹果的,他深深知道这点。自己没有这个胃口也没这么大兴致,他不知道咬完一口后该把这朵残缺的鲜嫩如何处置。
一阵蓦然翻滚骤起的荒唐感,令他感到一种绝望般的烧灼,他变得茫然而木讷起来。
他们在那个陌生而精致的包厢里,忽然找不到任何自如的对白,久久地冷场,笑容也开始僵硬了。
在她的身上、在他的眼前,张扬却尴尬地展现着一片美丽至极的惨绿颜色。
她似乎闻到他身上因刻意清洁收拾过而散发出来的香皂般的味道,令她联想到一大块和他的气质也和她的梦想全不相干的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