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落雁玄冰

84、未雨绸缪

　　大哥是直到十天以后才得知小荷准备退出黑鹰的消息的。
　　彼时，刚刚从日本宪兵司令部大牢里出来的嗣成也一同在场，几天的牢狱经历确乎让他历练了不少，脸上也比之先前增添了几许沧桑之意，除却对日本人的那份恨意有增无减外，心中对于自由的那片渴望也明显更为热烈了几分，不过对于现在的嗣成来说，他已经不会随意将心中的激情与热血轻率地表露在脸上了，恨或是爱，他都更愿意将一切都深藏在心底。
　　“小荷她有说为什么要离开组织吗？”
　　眼前的大哥依旧是一副无法探得真面目的黑衣打扮，说话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模糊难辨，然而对于一旁已经隐约地解了一些大哥真实身份的嗣成来说，这一切在他眼中却变得不再古怪难解了，此刻的他或许更多的是以一种钦佩的眼神注视着这位黑鹰组织的最高领袖。
　　他，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小荷姐没说，她只是让我和张大哥将这些话转告给你。”
　　卓小刀轻叹了一口气，言语间尽是颓然之意，相信他应该也是询问过小荷其中的原因并苦劝过她不要离开的，只是无奈小荷万念俱灰去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再说动她了。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三天前已经离开上海了，我想她可能是回德国去找她的父母了，大哥，小荷这一回看来是铁了心打算走的。”
　　张力的话语里也满是叹息之情，显然他们对于小荷的离去都只剩下无能为力了。
　　小刀和张力二人的这些话不觉让坐在沙发上的大哥沉默了许久，在黑布面罩的遮掩下，所有人都无法得知此刻他心中对于这件事情的真实想法，不过在场的人都相信，大哥和黑鹰里所有的成员一样想要知道小荷决意离开组织的原因同时也像他们所有人一样，不舍得小荷的离开。
　　片刻之后，大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随即缓缓开口道：
　　“小荷的事情暂且就先这样吧！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想她既然选择了这么做那就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这个组织成立最初便是本着大家自愿的原则加入的，我们是因为抱着对日本人的仇恨和拯救民族的大义才走到一起的，在刺杀龟井的计划里，小荷的贡献功不可没，而她这一次的离开也是在我们组织的计划得以顺利完成之后，所以，我们谁都不可以将叛徒逃兵之类的字眼加诸在小荷的身上，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并且还愿意再加入我们这个组织和大家一起并肩而战，那么我们所有人都要更加热烈地欢迎她，她是我们永远的同志！”
　　大哥的这番话并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却足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倍感振奋，当孙胜平、苏如欣、老王乃至小荷这些曾经的同志都随着过往的尘烟一一离去之时，留下坚守的人们更需要的是团结和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日本人还在中国疯狂侵占，黑鹰的使命仍将继续不懈！
　　“方嗣成，你妹妹后天就要嫁给宋腾川了，你打算做些什么？”
　　忽然，大哥话锋一转，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觉都转移到了嗣成的身上。
　　“什么？后天？”嗣成闻之不觉当即心中一惊。
　　他当然是知道宛宁要嫁给宋腾川的事情的，他也在一番挣扎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更改的事实，然而当他从大哥口中得知宛宁将在两天之后嫁给宋腾川的消息后，他还是感到了无法控制的震惊，为什么这么快？他总觉得他还能再保护宛宁一段时间的啊！
　　“怎么，你都不知道？”
　　“我……”
　　因为在大牢里就得知了宛宁已经被宋腾川保释出去的消息，所以在被日本宪兵关押的这段时间里嗣成倒并不常为宛宁的安危担心什么，甚至于出来之后，他第一个去的地方也并不是家里反而是组织日常集会的地点黄家巷，而且在此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小刀这里了解计划实行之后的后续情况以及小荷不辞而别的一系列事情，老实说，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去找宛宁问一问她这段时间的情况。
　　“我还没见过我妹妹，我确实不知道。”嗣成有些沮丧，心里早已纠结成了一团。
　　“方大哥，我记得上次你只说你妹妹和姓宋的订下了婚约，但并没有说过到底什么时候成婚，怎么现在这么快就……”
　　小刀曾在小荷和嗣成二人聊起此事的时候从旁听到过一些，对此他也感到十分不解。
　　“我也搞不明白，我……”嗣成无助地摇着头，话语间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喃喃。
　　“方嗣成，你知道你这一次是怎么出来的？”
　　正在嗣成苦恼之际，一旁的大哥忽然开口问道。
　　“我……不清楚，日本人不是释放了大部分被抓的人吗？他们可能怕牵涉面太大，公众舆论难以应付，所以……”
　　“你说得不错，不过牵涉面再大，你都是事件的直接相关者，你真以为那些日本人会那么惧怕所谓的国际舆论？”
　　“那……那是因为什么？”嗣成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念头，虽然他口中依旧如此发问，但心里面显然已经对接下来可能得到的答案有了七八分的确定。
　　“自然是宋腾川在日本人那里替你做了保了！”大哥的回答果然不出嗣成意料：“其实你本来是要被当做刺杀龟井的最大疑犯而枪决的，小张这一回的事情干的利落，日本人除了找到藏在阁楼里的那把枪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但这案子又不能不结，所以找人顶罪自然是免不了的。方嗣成，上次你家里的那个小丫头的事情已经在日本人那里留下案底了，若说他们对你没怀疑，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所以这一次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日本人锁定了，只不过从你一抓进去起，宋腾川便已经同日本人打好了招呼，若不然，你以为那些日本人会这么仁慈地不给你动大刑？你总不会忘了刚刚被日本人杀害的老王吧！”
　　真的是宋腾川！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事情宛宁到底央求了他多少次，或者在这期间又到底答应了他多少混蛋无耻的要求？而现在，他如此着急地要和宛宁成婚是不是也是之前他答应救出自己的条件之一呢！
　　真是可悲！自己是如此憎恨且不齿这个人，但却最终还是要靠这个人来换得自由和平安！而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宛宁不让这唯一的妹妹遭受任何的伤害，到头来他却是那个将宛宁彻底推入无敌深渊的人，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面前，他终归还是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那……放了我，日本人又准备怎么了结这件事情？”
　　许久之后，嗣成才怯生生地开了口，他知道必定是有一个无辜的人要受到牵连了。
　　“是那个把长明灯弄断的小子，日本人找他当了替死鬼，”大哥看了嗣成一眼，声音忽然间低沉了许多：“其实，他也是我们的同志，只不过他才刚加入组织不久，你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他罢了，你们可能不知道，两天之前，日本人就已经将他秘密枪杀了，新上任的熊本为了向上方表功早就急不可耐地准备结案了！”
　　原来是这样！
　　是啊，想想这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好好的灯绳怎么可能无端断掉，若不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接下来的事情哪里就会发展得如此顺利？怪不得大哥同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有些不那么友善，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有些多心，但现在想来却是事出有因，也许对于大哥来说，不管是自己还是那个尚不知晓姓名的年轻人，组织里同志的每一次牺牲都会让他痛彻心扉。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
　　嗣成听罢，声音几乎低到梗咽，他差不多都没有力气再抬头面对身前的所有人了。
　　见嗣成如此难过，小刀赶忙走到他身旁安慰道：
　　“方大哥，别这么说，如果你因此遇难了，我们难道不是一样难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此刻的嗣成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除了反复地说着道歉的话语外，他只是将头深埋在自己的颈窝里，直到大哥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方嗣成，你不必如此自责，既然选择加入了黑鹰，我们所有人便都已经做好了死在日本人枪口下的准备，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大哥拍了拍嗣成的肩膀，语气中多了一丝缓和之意，待确定嗣成情绪渐趋平稳之后，他便转头看向身后众人道：“更何况我们这一次的计划很成功，龟井一枪毙命，除了小程以外，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了，万国殡仪馆的那个小伙子叫程琪，才二十一岁……所以，这一次的计划我们不但为总部的被毁报了仇也一举重挫了日本人的嚣张气焰，相信龟井被刺的事情会使日军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报复性地加强对整个上海的戒备，所以最近风声很紧，大家千万不要随意行动，以免暴露身份。方嗣成，我方才说的这些话，其实主要是说给你听的，你可明白？”
　　不防大哥忽然发问，嗣成不觉猛地抬起了头来。
　　“虽然你曾经通过小荷转告我，你对于你妹妹嫁给宋腾川的做法表示支持，还说出了一大堆对组织今后的行动或许有利可行的理由；但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心里并不十分赞成这桩婚事，不然你刚才不会是这个表情，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不了了，就算你心里再不愿意也已经无济于事了，我只希望你现在能够平心静气的接受这件事情；后天的婚礼，你必定是要到场出席的，我相信以宋腾川的做派期间必定会邀请熊本这些人过来捧场，到时候你千万不可以激动，凡事务必要小心谨慎一些，这不管对你还有对你妹妹都是最为安全的做法！”
　　大哥的这番话，不觉让嗣成开始透过眼前只看得到两只眼睛的黑色面罩想象起了他猜测中的那个人；他承认在最初发现秘密的那一刻他真的很震惊，但当事后细细想来的时候，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有据可循，只是，他到底还是不明白大哥在宛宁嫁给宋腾川这件事情上的真正意图，他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究竟是赞成宛宁和自己的打算还是觉得一切其实都是多此一举？总之，嗣成觉得自己是有些糊涂了，不过，大哥最后的那句话确实不错，为了宛宁他确实应该在今后的行事过程中更为小心谨慎一些，同样，为了黑鹰他也必须要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格外负责。
　　于是，他起身从对面的大哥郑重点头道：
　　“大哥放心，我一定慎重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