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落雁玄冰

85、浮世婚礼

　　两天之后，宋腾川和方宛宁那场名动上海一时的奢华婚礼在上午十点于上海万国饭店里最为豪华的华芳厅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彼时，婚礼现场早已聚满了宋腾川邀请而至的各方宾客，更有大批不请自到的各路记者混于其中兴奋异常；不过这一回，宋腾川对于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倒是显得十分宽容，或许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他非但没有让手下将这些记者们“驱除出境”，反而还专门留了块地方供这些人大方观礼，不过相机一类的还是绝对被禁止带入的，宋腾川虽然喜欢场面上的风光热闹，但对于这个新婚妻子却是着实有些低调，潜意识里他或许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有关于方宛宁的一些事情。
　　在庄严的婚礼进行曲中，方嗣成挽着方宛宁缓步走上了大厅中央铺陈的红毯。
　　因为选择的是西式的婚礼仪式，所以今天的方宛宁身着了一件及地的纯白婚纱，身后更有六个花童拖着纱裙长长的下摆紧跟其后，而一身黑色礼服的宋腾川则站在大厅最里面的礼台中央注视着新娘向自己缓步走来。
　　此刻的宛宁手捧花束正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她看上去显然没有一般新嫁娘脸上那种发自于内心的喜悦与甜蜜，但也并非就显得有多么沮丧或是有多少不情愿的意味在其中，她只是有些太过淡然，就仿佛此时此刻进行着的并非是她的婚礼，或者说她只不过是一个知晓了事情全部经过的看客，眼前的一切予她其实都不过是浮生如斯罢了。
　　想较于方宛宁此刻的淡定，一旁的方嗣成脸上的表情显然就有些不那么自然了，也许此刻他是想笑的，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妹妹的婚礼，他理应是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但笑意还未到达嘴角就已经被心头积压着的忧烦之意冲去了大半，随即留下的也只有嘴唇无谓的抽动了。
　　也许此刻他该感到难过，这件事情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管怎么说都是有些责任的，如果他的态度可以更为坚决一些，今天的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可是，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去反对或者是他真的可以去反对的话，此时此刻他还会如此正装礼服地挽着宛宁站在这本该是给人带去无限希望与喜悦如今却分明对他意味绝望的红毯上吗？他难道不比方宛宁更清楚这件事情根本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死胡同？
　　所以，除了维持住应有的礼节和风度，尽好他作为一个新娘兄长应尽的职责外，他究竟又能在此刻做些什么呢？
　　就这样，在十几米的红毯上，嗣成和宛宁二人默默地向前方走着。
　　周围的乐声，人群中刻意的掌声喧哗，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上演了一场劣质无声电影，唯有心底深处那份已经不需用任何语言来交流的心事才是此刻二人心中思绪的全部内容。
　　“请新郎从新娘长辈手中接过新娘。”不知何时，牧师庄严的声音已经出现在了耳旁，宛宁抬头看去，对面的宋腾川正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四目相对间，宛宁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恐惧感，尽管此刻宋腾川的眼中分明含着笑意，但她还是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不过理智告诉她，这一次她已经没有机会逃了。
　　“宛宁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希望宋先生可以好好待她。”嗣成的嘴角泛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苦涩笑意，在紧握了一把宛宁的右手后，他无奈地选择了将一切交给命运去安排。
　　“自然，我一定会好好待她。”宋腾川微微一笑，神情之间尽是满足之意。
　　是的，他确实觉得满足！想他宋腾川原先不过是上海街头的一个小瘪三，靠着捡烟头和垃圾勉强维持生计，他甚至连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都弄不清楚，他就像是一叶孤舟漂泊在上海这个光怪陆离的大都市中，如果不是奋力挣扎，稍微猛烈一些的暴风雨就能让这孤舟彻底覆灭，而他这叶孤舟，在上海滩这个龙蛇混杂的大滩里浮浮沉沉了近二十几年后终于从昔日只能祈求上天赐予的无助者成为了今日里呼风唤雨的掌控者，而今天，他还即将完成人生中的大事——娶妻生子……也许对于此时此刻的宋腾川来说，什么情啊爱啊的，根本就不是这场婚礼所带给他的最终意义，他在乎的只是这一刻充斥于他内心的强烈满足之感，那种近乎于到达巅峰的狂喜与辉煌。
　　“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依旧是牧师的声音，因为宋腾川并不信教，所以基督教那段关于新人不离不弃的宣言也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交换了戒指，就意味着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结成了合法夫妻，从今以后都要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地面对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了，但是……这些显然和她的婚姻无关，她的婚姻……没有期待，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未来，有的只是心头长久挥之不去的恐慌与压抑，甚至于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回避的虚以委蛇；尽管宛宁承认，宋腾川对她是不错的，他应该也是喜欢她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笃定迫切的想要娶她，甚至于为她去做这如许的事情，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她就有多少感情，抑或是这份感情里到底又掺杂着哪些其他的东西，宛宁始终不认为这段婚姻对于她或是宋腾川是最好的选择，也许这一切根本就错得十分离谱！但是……其实真的已经没有但是了……
　　硕大的钻戒经宋腾川的双手缓缓套入了宛宁的无名指，虽隔着奶白色的手套，但那股渗人的凉意却依旧真切地刺激着宛宁身体里全部的神经，象征着永恒完美的钻戒或许给她带去的将是一生的桎梏囹圄。
　　照着宋腾川的样子，宛宁也将那枚属于新郎的钻戒套上了对方的无名指。
　　这一刻，宛宁不否认自己曾在少女的梦幻中隐隐有过一番猜测，只不过谁都知道现实和梦幻到底是并不相同的。
　　“我宣布你们结为合法夫妻，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牧师说完之后便率先鼓起了掌，而底下众人闻之不觉也当即掌声雷动欢呼热烈，所有的一切尽是如此美满和睦。
　　吻？正当宛宁因为牧师口中的这个词语乍然想起某些记忆中的片段时，宋腾川已经将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你今天真漂亮！”
　　宋腾川低声说着，随即便在宛宁略显愕然的状态下吻上了她的嘴唇，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阵更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这是宋腾川这么多日子来第一次亲她，在此之前宛宁都以各色各样的理由拒绝或是躲避了宋腾川的亲密之意，对此宋腾川倒也并没有太大的恼火之意，对于他来说一切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此急切倒反而显得自己太没风度，他宋腾川可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这个吻与记忆中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那一刻的环境使然，那个吻中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狂乱和挑逗的意味，即便是很多年后乍然想起，这种感觉依然是如此强烈；而现在，与宋腾川的亲密接触其实也并没有宛宁想象中的那样恐惧，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无法忍受而有所失态，但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有过第一次，就不会在乎有第二次，横竖都不会是心中期盼的那般场景，谁或是谁又有多大的分别呢？
　　至此，整个婚礼仪式宣告结束，宋腾川转过身去向身后众人挥了挥手，随即便挽起方宛宁再度踏上了大厅中央的红毯，而与此同时，早已在红毯两旁准备就绪的少女们也纷纷将篮子里的花瓣和彩带分散在了这对新人的身上，整场婚礼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走！我们回家！”宋腾川冲宛宁笑了笑，随即拉起身旁的新娘大步朝大厅外走去。
　　“腾爷！恭喜恭喜！”
　　“宋先生，大喜！”
　　对于接踵而至的阵阵贺声，宋腾川根本不想去理会这么多，直到来到宋子瑜的面前，宋腾川才终于渐渐地放缓了脚下的步子。
　　“大哥，恭喜了，我们天水帮终于也有帮主夫人了！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宋子瑜的眼角含着笑意，神情上更是潇洒自若。
　　今日的她是天水帮堂堂的宋二爷，绝对不是什么失意颓废的弃妇！
　　宋子瑜的这声朗笑当即便引得身后众人一阵喝彩，而在这片笑声中，宋腾川却是始终看着人群中的宋子瑜没有任何表示。
　　他人是什么态度宋腾川根本就不想去深究，但是宋子瑜是怎么想的，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到底如何，宋腾川却是十分在意；而现在看来，今天的她显然一切正常，而脸上的那种笑容与自信更是发自于内心毫无伪装。
　　其实，他是真的多虑了，宋子瑜又岂会是在这种场合里随意失态的人呢？
　　“今天晚上的喜宴，你们谁都不准缺席！”
　　宋腾川冲自己的手下们大笑了一声，随即再度迈开了脚下的步伐。
　　子瑜应该是都想通一切了，若不然她不会如此笑容灿烂地同众兄弟一道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也许，也许只有当自己先迈出了这一步的时候，接下来子瑜才会紧跟上自己的步伐走向属于她的新的人生，那么今天，这场婚礼便当做是一切的开始吧！
　　“腾爷，车都已经在外面预备好了。”
　　当宋腾川挽着方宛宁走至大厅门口的时候，一直等候在门外的阿笙便立刻走到他身旁小声说道。
　　阿笙并没有进到大厅里面去观礼，从婚礼开始他便一直在外面和负责防卫的兄弟们严密地注视着万国饭店内外的情况，人多了就容易出乱子，今天这样的场合尤其不能马虎大意。
　　对于阿笙的周到安排宋腾川心中自然是十分满意，不过此刻他也并不想对阿笙多说什么，他只是冲对方投去了一记赞许的目光，随即便带着臂弯中的宛宁走下了万国饭店前的层层台阶，彼时聚集在门外的人群已经发出了阵阵的呼声。
　　“让开，让开！”
　　围在饭店外的这些看客自然不可能获得里面宾客的待遇，天水帮的一众手下早已绕着婚车围成人墙拦住了所有看客试图闯入的路径，在这样严格的层层保护下，宋腾川和方宛宁二人得以顺利地进入婚车，只留下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当车门重重关上之后，车外的一切便在一瞬间由真实转为了虚幻，而对于车内的宛宁来说，她的人生不过是刚刚从虚幻转向了真实。

　　第一部结束，感谢大家的支持，敬请期待第二部！散花，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