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落雁玄冰

83、了无牵挂

　　小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手术室前的过道上挣扎着爬起身来，并在一番内心剧烈的纠结和身体无法控制的跌撞下拼命掩饰着寻到太平间的门口的；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来到太平间的大门前时，她身体里的力气几乎全部用尽，繁乱的呼吸更是已经到了意识无法控制的边缘，双手刚想握住把手推开太平间的大门却又很快犹如触电一般地猛缩了回来；她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究竟还在期望着什么，也许当她进到这里面并了然了这扇大门背后所有的真相后，她的心中便再也没有了任何期许的可能，那么现在，就让她在心里面最后一次小小的期盼一下吧！
　　“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当小荷站在原地不断地平复着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镇静之时，忽然一声厉喝猛地从身后传了过来，这不觉让小荷只觉心中骤然一惊，紧张之感随之遍布全身。
　　“我……”
　　小荷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突发的状况让她竟然有些难以应付，直到这时，她才从心中复杂的情绪中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现在可是在日本人的军部医院里！
　　“为什么不回答！”
　　发问的是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军医，从他的年龄和神态上看应该有着相当一定的军阶，而此刻他正用阴沉的眼神紧盯着背对他而立的小荷，随即慢慢向她走去。
　　感觉到那人向自己靠近，小荷赶紧转过身去弯腰行了一个日式的鞠躬礼，随即低头道：
　　“觉得有些困了，随便走走，提提神。”
　　“提神？来太平间？”那人听说不觉一阵冷笑道：“你是哪个科室的？”
　　“外科。”
　　“外科？”见小荷如此应答自如，那人便不再发问，随即绕着小荷来回打量了一番，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既然你是外科的，那就请回去的时候转告一下贵科室的竹下医生，就说我在办公室等他谈些事情，可以吗？”
　　“当然可以，请问阁下尊称，我也好方便转告。”
　　小荷当即接下了对方的话，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暂且度过了一劫。
　　“你不认识我？”那人反问道。
　　“对不起，我刚刚来这里工作，很多人还不太认识。”小荷谦恭地回答着，随即点头道：“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会帮您传到的，如果没什么事，长官，那我先走了。”
　　小荷说到这里赶紧冲那人再次行了一个礼，随即转身准备快步离开，不想，她才刚一迈开步子，身后那人便高喊一声道：“站住！”
　　“长官还有什么吩咐？”小荷心中一惊，却没有再回过头去。
　　“我就是外科的竹下医生，我不知道你回去之后到底打算向谁去转告？”
　　对方的声音里并无太大的波澜，但却足够让小荷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行中的失误，她当即停下了脚步，随即将手伸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那里藏着一把手枪，说起来这还是在万国殡仪馆旁边的公墓群时藤田服次递给她的那把。
　　不行，不能用枪！现在已过凌晨时分，夜深人静，枪声必定会招来守在医院外面的士兵，到时候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小荷当即又伸出了已经插进口袋的那只右手，一边转过身冲身后自称为竹下的人笑道：“原来阁下就是竹下医生，对不起，失敬！”
　　小荷一边说着，一边将左手伸向了另一边的口袋。
　　“你到底是什么人？装扮成护士到底有什么居心！”
　　也许是认为小荷只是个年轻的柔弱女子，所以竹下在识破了小荷的一番谎话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叫人来将小荷当场拿下；不过，也有可能这是因为此处是太平间，附近守卫的士兵并不多，而小荷的应对又十分自然老练，所以竹下会认为眼前的这个女子应该是个城府极深的特工，因此他才不干冒然有所行动；但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总之，此刻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期间的气氛更是诡异万分。
　　正在这时，前方的过道尽头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这不觉让两两相对的小荷和竹下二人心中均是一惊，两人随即伺机而动，只见竹下一边快速拔出腰间的手枪瞄准了对面的小荷，一边准备大声喊人，而小荷则一把飞出藏在口袋中的匕首射向了竹下的胸口。
　　电光火石间，竹下的动作到底还是比小荷略慢了一拍，就这样，小荷飞出的匕首准确地刺进了竹下的胸口，而竹下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便一个后仰栽倒在了地上，至于他开出的那一枪则被小荷一个弯腰得以惊险躲过，最终，竹下当场毙命，而有惊无险的小荷则俯倒地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
　　枪声很快便惊动了医院内外的卫兵，顾不得方才倒地后肩膀上产生的痛楚，小荷当即爬起身来，一边将竹下掉落在地上的手枪塞进口袋里，一边用尽全力将竹下的尸体拎起拖向了太平间的大门。
　　只有先这样了！这太平间附近的格局是一个死角，周围甚至都没有一扇窗户可以往外逃，为今之计只有先进到这太平间里头去躲躲了！
　　当小荷刚把竹下沉重的尸体拖入太平间并藏好至门后背时，外面的过道上便已经响起了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那些循着枪声而来的人已经赶到了门外！
　　他们会不会进来？如果进来了，自己又该如何应付？
　　虽然身处太平间内，但此刻的小荷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她蹲在一辆停尸车后警惕地注视着门口的动静，而方才未能拔出的手枪和那把从竹下手中得来的手枪已经紧紧地分握在双手中准备就绪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太平间外转悠了几下，但最终并没有进到里面来，期间，小荷听到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似乎是明明听到了动静却什么都没发现之类的话，而在此之后脚步声渐渐散去，片刻之后，门外再度恢复一片安静。
　　应该没事了！小荷长舒了一口气不觉坐倒在了地上，方才拖动竹下尸体的过程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紧张之感渐退，她只想倒在地上长睡不醒。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莫说此刻身处太平间四周阴森恐怖，单是想到藤田服次的尸体也可能在其中，小荷心中那方才因为紧张而略有些退去的伤痛之情便再度充斥满了胸口，她开始像之前在太平间门口徘徊时的那样感到了痛苦和无助，她在犹豫该不该伸手揭开那层蒙在真相上的面纱。
　　整个太平间内只有三辆停尸车，如果小荷愿意，花不了多少时间，她就可以明确知道这里面究竟有没有藤田服次，而她的预感也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她却始终半躺在太平间冰冷的地板是迟迟没有起身，直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动静随即又恢复平静后，小荷才再次从这一片刻的走神中回过神来。
　　的确，现在不是你发呆的时候，要么就迅速离开这里，要么就快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然，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你是来白白送命的吗？
　　这么想着，小荷心中所有的情绪不觉忽然间从澎湃之处快速地趋向了平淡。
　　自己的喜怒哀乐或是爱恨离别到底有多重要？自己当初决定加入黑鹰的目的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这一切都可以不去管的话，那么她就不是小荷了！
　　于是，小荷从地上缓缓地爬起身来，随即走到方才被当做身前掩体的那辆停尸车前，深吸了一口气，她利落地揭开了车上盖住尸体面容的白布。
　　太平间里很黑，小荷根本看不清车上尸体的面容，而且她身边也没有带任何的照明工具，看来此时此刻她是没有可能知道她想要知道的那些事情了，面对眼前的情况，小荷的心中竟说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她只是将撩开的白布重新缓缓地盖上了面前的尸体，直到手掌滑过下方的尸体触及到一处疤痕时，小荷的手当即如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面前的这具尸体果然就是藤田服次！虽然小荷的眼睛无法看清楚一切，但手掌下的触觉却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躺在这辆停尸车上的人就是藤田服次！
　　还记得在盈门旅社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小荷一人照顾着藤田服次的日常起居，在有一次为他擦拭身体的时候，小荷发现了藤田服次胸口处一块奇特的疤痕，那是一个刻着类似汉字“忠”字模样的印记，从形态上看像是用烙铁烙上去的，而且年代久远，询问之下才知这印记是年幼之时藤田服次的父亲亲自在他胸口上留下的，据说藤田家族所有的男性都会被烙上这个印记，而小荷不过是当初用手轻轻抚摸了一遍便已经彻底地记住了这个印记的触觉，只因这个印记实在是太过独一无二！
　　原来熊本家的那一声枪响带来的果然是藤田服次的死亡？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死呢？难道是熊本逼迫了他？会吗？他的家族背景如此显赫，熊本有这个胆量逼迫他？况且区区一个熊本可能治得了他的罪吗？除非……除非他是自己一心求死了！
　　想到这里，小荷不觉想起了下午在公墓之时藤田服次将手枪递到她面前的场景，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呢？
　　不知为何，在了然了一切真相之后小荷居然并没有哭，她只是将藤田服次的尸体用白布重新小心盖好，随即整了整身上的护士服，快步地来到了门边，在确定太平间外的过道上没有任何动静后，她果断推开房门快步冲出，随后又在改换装扮等一系列动作之后顺利地离开了军部医院，而此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五点之后了。
　　离开了军部医院的小荷，感到有些恍惚，她只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旁的人行带缓缓地向前走着，至于究竟要去哪里，她根本就不知道。
　　初升的太阳，周围繁忙的路人，甚至于逐渐增多的沿街小贩的吆喝声，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小荷的感官中都成为了一片虚无，对于她来说，藤田服次的死已经扑灭了她心中最后的一团火焰，也许才这一刻起，她已经变得不再相信某样东西在这个世间的存在了。
　　小荷就这样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地走着，忘了饥饿，忘了疲倦，直到小刀在路上发现了她并将她带回黄家巷后，她才恍然从虚无之中猛然回到人间。
　　“小荷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小刀急切地追问着面前目光呆滞的小荷，凭他的直觉，他相信在小荷的身上一定发生了大事。
　　“小荷，小荷！”一旁的张力亦是十分着急。
　　从小荷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来看，她大概昨天晚上没有睡过，甚至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吃过东西。
　　“我听得见，有什么话你们说吧！”半响，小荷才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有气无力，但却更带着一股疏离之意。
　　“小荷姐，你……”
　　小刀性子急切显然有些着急，而张力见之赶忙打断了小刀的话，随即拉起小荷道：
　　“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说。”
　　小张说着便要扶着小荷往房间内走，不想，这时的小荷却忽然冒出一句话道：
　　“代我跟大哥说一声，我，想退出黑鹰。”
　　说完之后，小荷便两眼一闭瘫倒在了张力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