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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落密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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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时,紫禁城的朱墙金瓦都裹上了一层素缟。
玉瑶望着飞雪中若隐若现的角楼,忽然想起那句“深宫尽日闲”,如今她日日跟在宫女们身后打杂,竟真应了这诗句。
最是难熬这雪后初霁的午后。
想那高三岁月,成堆的模拟卷压得人喘不过气,反倒没空伤春悲秋。如今守着这满目琼台楼阁,思绪却比雪地还要空白。
前尘往事恍如隔世,当年填报志愿时,她执意要选离家最远的大学,谁曾想命运弄人,如今虽与父母同在一城,却隔着整整三百年的光阴。
曼云轻拍玉瑶的肩头,笑吟吟道:“玉瑶,怎的又发起呆来?随我去御花园折几枝新开的红梅可好?”
玉瑶恍惚间已被曼云挽着手臂带出了回廊,行至一处嶙峋假山前,她忽然驻足,不由分说将玉瑶推进那狭窄的石隙中。
“好妹妹且在此稍候,”曼云的声音隔着山石传来,“我落了支金钗在亭子里,去去就回。”
石隙中寒意沁人,玉瑶望着洞口渐暗的天光,数着更漏声过了两刻。
忽然忆起两月前被诓在御花园等了一个多时辰,不由轻跺绣鞋:“这丫头,又作弄我!”
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恰似玉瑶此刻懊恼的叹息。
玉瑶循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忽然发觉雪地里只有她们先前来时留下的脚印。
她心头一紧,这般大雪天,谁会来御花园闲逛?更诡异的是,曼云方才回去的足迹竟凭空消失了!曼云人呢?
玉瑶强自镇定,踩着积雪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曼云的踪影。
想喊又不敢高声,只得在风雪中踉跄前行。不多时,双腿已冻得发僵,她实在走不动了,便闪身躲进路旁的山洞暂歇。
洞内阴冷幽暗,玉瑶正揉着冻红的指尖,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地踏在雪上,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往洞内阴影处缩了缩。
待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小心翼翼地探身张望。
雪幕中,一个男子的背影正朝御花园外走去。那人身形挺拔,衣着既非太监的灰蓝,亦非侍卫的玄色,更不是宫女的装束。
玉瑶心头一跳:难道是某位阿哥?
玉瑶细细回想:大阿哥身形魁梧,肩背更宽;太子素爱明黄,而此人衣色偏深;十三阿哥虽身高相仿,但步履轻快;十阿哥走路时总微微昂首,与此人姿态迥异……
“这人……究竟是谁?”玉瑶攥紧了衣袖,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糟了,若他是来与曼云私会,必然不愿被人撞见,这可如何是好?”玉瑶心头一紧,在原地踌躇片刻,忽而灵机一动,转身从山洞另一侧穿出,沿着来路小跑回去,边跑边压低声音呼唤:“曼云姐姐?曼云姐姐?”
不多时,只见曼云正缓步朝她们先前停留的假山方向走去。
玉瑶快步追上,故作轻松道:“姐姐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看过了,哪有什么梅花,枝头上尽是些花骨朵呢。”说话间,她悄悄瞥向雪地,曼云的脚下分明印着清晰的足迹,可方才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踏雪无痕的?
曼云闻言转过身来,玉瑶这才惊觉她双眼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既如此......那我们回去吧。”曼云的声音轻若游丝,说罢便低头快步往前走去,衣袖不经意间拂过脸颊,似要拭去那几滴残留的泪珠。
“曼云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茹灵焦急地在门外踱步,一见她们便如见救星般迎上前,“我们不小心触怒了皇太后......”
曼云神色一凛,方才的脆弱瞬间敛去,又恢复了往日精明干练的模样:“怎么回事?”
茹灵绞着帕子低声道:“五阿哥的侧福晋诞下小阿哥,太后原想赏赐那对翡翠镯子。可空蝉姑姑先前收在何处我们都不知晓,情急之下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着了,却不慎打碎了太后最爱的青花缠枝莲纹瓶......”
她声音越来越低,“本是喜事,如今反倒犯了忌讳。姐姐知道的,太后娘娘最讲究这些......”
曼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绢帕,沉吟片刻后镇定道:“无妨。你先带玉瑶下去歇着,今日我来伺候太后。”
她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转身朝内殿走去。
曼云轻移莲步踏入内殿,先从紫檀雕花柜中取出那对碧莹莹的翡翠手镯,仔细交予心腹太监:“速速送去五爷府上,就说这是太后赏给小阿哥的吉祥物。”
待太监退下,她缓步至太后身侧,朝素琴使了个眼色,接过美人锤,娴熟地为太后捶背。
见太后眉间阴云未散,曼云手下力道恰到好处,柔声道:“太后娘娘,奴婢方才瞧那镯子水头极好,五爷的小阿哥戴着,定能岁岁平安,福泽绵长。”
太后长叹一声,拍了拍曼云的手:“这些丫头里,就数你最让哀家省心。你也到了该带徒弟的年纪,好好调教她们,能学得你三分本事,哀家就安心了。”
曼云忙屈膝行礼:“娘娘折煞奴婢了。”她略一沉吟,“香楠虽是新进宫的,但机灵勤快;玉瑶虽年纪小,却也是个通透的。”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慈爱中带着深意:“玉瑶到底还是个孩子,哀家不忍心让她过早被宫规束缚。且让她自在两年吧,你先把香楠带出来。”说着拍了拍身旁的锦墩,示意曼云坐下。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映得太后腕间的翡翠念珠泛着温润的光。
夜色渐深,宁寿宫的灯火却比往日更暖。
皇太后斜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眉间早没了白日的愠色,反倒噙着淡淡的笑意。
曼云值了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得空回房。她刚踏进卧房,眼前便一阵发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病,便是整整七日。
前三日高烧不退,曼云双颊烧得绯红,唇却苍白干裂,偶尔从梦中惊醒,又陷入混沌的呓语。
可即便在梦里,她也死死压着声音,只偶尔泄出一两声极轻的抽泣,像是连病痛都不敢放肆。
待清醒时,她却又恢复如常,神色平静,仿佛那几日的脆弱从未存在。
病愈后,曼云照旧早起晚归,一丝不苟地伺候太后,绝口不提病中之事。
奇怪的是,曼云病着的这几日,十阿哥来宁寿宫请安的次数比往常勤了许多。
可每次来,他都只在正殿略坐片刻,从不会踏入偏院一步,更不曾问过曼云半句。
玉瑶远远瞧着,心里恍惚,那日在草原上所见的一切,难道只是她的一场梦?
岁月如流,转眼已是年关将至。
宫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皇太后对年节诸事格外上心,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宫女们更是不得片刻清闲。
玉瑶却总惦记着一桩心事,那日御花园中与曼云私会的男子,究竟是谁?
玉瑶暗中观察了几位阿哥:
三阿哥难得来宁寿宫请安,总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他生得清瘦文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书卷气,想是终日埋首经史子集,才养出这般温润如玉的气质。
五阿哥待人最是随和,笑容如春风拂面,叫人不由心生亲近。那日他的侧福晋刚诞下麟儿,他定是在府中陪伴妻儿,怎会出现在御花园?
七阿哥天生腿疾,性情阴郁易怒。
玉瑶曾远远见过他摔碎茶盏的模样,转念一想,若换作自己生来残缺,眼见其他兄弟意气风发,恐怕也难以心平气和。后来诸皇子夺嫡的惨烈,倒显得这残疾反成了上天的慈悲,至少让他远离了那场血肉横飞的纷争。
八阿哥生得俊美无俦,活脱脱是戏文里走出的翩翩公子。听闻他新婚燕尔,与福晋如胶似漆,又怎会在这时节与其他女子私会?可惜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结局,终究不是他的命数。
四阿哥,这位未来的九五之尊,生着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若说好听些,那叫“深邃如渊”;若直白些,那双眼睛生来便是为了洞悉人心的。它们不似常人那般透着情绪,倒像是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教人望而生畏。
他整个人如同一尊入定的道士,面上永远凝着层薄霜,偏生眼底暗潮汹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喜怒在他皮下奔突,反倒让他的神情比旁人更显冷峻。这般性子,自然鲜少与人亲近。
九阿哥的容貌倒是让玉瑶吃了一惊。初见太子时,她以为天家贵胄里再无人能及太子的英挺;待见了八阿哥,又叹服于那份温润如玉的气度。
可直到看见九阿哥,才知何为精雕细琢的俊美,剑眉斜飞入鬓,凤眼流转生辉,难怪宜妃能盛宠不衰这么多年。
玉瑶暗中比照过诸位阿哥的背影,将三、五、七、八阿哥一一排除,却仍辨不出那日御花园中的男子究竟是谁。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忽然想起四阿哥拂袖时露出的玄色云纹袖口,那日雪地上的身影,似乎也掠过一抹同样的暗纹......
玉瑶在宫中的第一个新年,过得与平日并无二致。
在这九重宫阙里,每一天都是黄历上朱笔圈出的好日子,奴婢们只需谨守本分,循规蹈矩地过活便是。
可那些正值妙龄的宫女们却与她大不相同。每当阿哥们经过,她们总要借着行礼的机会偷瞄几眼,而后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绞着帕子低声嬉笑。有的脸颊飞红,有的眼波流转,活像春日里被风吹乱的桃花。
唯独曼云始终神色如常。
她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永远恰到好处地垂落在三步开外的青砖上,仿佛那些让其他宫女心驰神往的阿哥们,在她眼中不过是一道道会移动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