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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尽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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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踩着积雪绕到曼云面前,呵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氤氲:“上回说的事,你可想好了?”
他搓着冻红的手,靴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雪块。
曼云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远处枯枝上的寒鸦:“行啊,你去求太后。”
她突然转头,金镶玉的耳坠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冷芒,“不过说清楚,我只要嫡福晋的名分。”
十阿哥急得去抓她的斗篷,“你明知这……你家道中落,我自然不在乎,可皇祖母那里……”
话音未落,曼云已旋身要走,狐毛领扫过他的手腕:“未试先怯,十爷就这点出息?”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十阿哥猛地攥住她衣袖,玉佩穗子缠上了鎏金纽扣,他声音发颤:“我去求!若不成……若不成咱们就……”
“就如何?私奔么?”曼云忽然贴近,呵气凝成的霜花沾在他睫毛上。
她轻笑一声,抽回衣袖时,一枚和田玉扳指已滑进十阿哥掌心,“三日后,我要在宁寿宫见到赐婚诏书。”
十阿哥摆手屏退众宫人,独留梳着双丫髻的玉瑶踮脚给皇太后捶肩。
鎏金蟠纹炉飘着安神香,老太太倚在百子千孙锦垫上,任由小丫头把肩头揉得起了褶。
“皇祖母圣安。孙儿有桩心事,求您疼我。”
少年端正行了全礼,起身时却凑到罗汉床边,顺势将玉瑶挤到熏笼旁,
皇太后笑骂着用经卷拍他膝盖:“且收起这副猴儿相,前日打碎哀家珐琅插屏的账还没算呢。”话虽严厉,倒是抬手让玉瑶添了碗杏仁茶给他。
十阿哥就势跪坐在脚踏上,捧着缠枝莲纹茶盏磨蹭:“您去年赞过郭络罗家姑娘灵秀……”话未说完,老太太的翡翠护甲已戳在他额间。
“好个泼皮,打量着哀家老糊涂了?”皇太后扯他耳朵把人拎近些,“曼云那丫头确是颗夜明珠,若她爹还活着,给你当嫡福晋也行……”见少年急得要辩,又捏了把他脸颊,“如今,只怕当侧福晋都是抬举她了,过两年诞下子嗣,哀家亲自给她抬旗。”
十阿哥手里的茶盏搁下,凝眉问道:“当真不能当嫡福晋?”
皇太后突然把茶盏往案上一顿,吓得玉瑶手里的银锤都掉了。
“你皇阿玛两年前就定了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女儿当你的嫡福晋,这事儿早板上钉钉了。”老太太扯着他耳朵压低声音,“这话要是传到乾清宫……”
少年梗着脖子跪直了,眼眶发红:“孙儿知道了。”
“起来吧,再让你这练家子捶下去,明儿太医该说哀家骨头散架喽。”
皇太后忽然松了手,拍着自己膝盖笑,看他垂着头退到珠帘边,又补了句,“库里那对红宝石簪子,挑支给你那姑娘送去。”
十阿哥的蟒纹斗篷扫过宫墙根未化的残雪,靴底在青砖上碾出深深浅浅的冰痕。
眼见那抹鹅黄身影转过琉璃影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踩到薄冰踉跄着撞翻了曼云怀里的珐琅暖炉。
“当心火星子!”曼云慌忙踢开滚落的银丝炭,发间鎏金步摇的流苏缠上他领口东珠。
少年冻红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眉间花钿:“皇祖母不松口,可我……”
曼云忽地笑出声,呵出的白雾染湿了他睫上霜花:“我的爷,您这模样倒像御兽园里炸毛的猞猁。”
“你、你还笑!我连指天誓日的浑话都说尽了!”
十阿哥急得扯松了朝珠穗子,玛瑙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薄冰上。
少女用织金袖口掩住微翘的唇角:“刚说要待我好,转眼就冲我瞪眼,这便是十爷的诚意?”
她指尖轻点十阿哥腰间玉带,绣鞋尖在薄冰上划出裂痕,“您看这冰面……瞧着光鲜,踩重了可是要跌跟头的。”
十阿哥突然抓住曼云悬着翡翠镯的手腕,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冰裂纹护甲传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给皇祖母试膳试药,寒冬腊月跪着抄经,这些我都……”
曼云指尖猛地蜷缩,腕间翡翠碰出清响,融雪顺着她鸦青鬓角滑落,倒像泪痕。
“我郭络罗家的女儿,原也不图什么正室虚名。只求往后您遇着事,别像今日这般莽撞。”
“我发誓!往后连给鹦鹉喂食都先问过你!”少年慌忙解下嵌宝腰牌塞进曼云手心。
曼云垂首藏住颊边红晕,却见冰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远处扫雪太监的竹帚声渐近,她将暖炉塞回十阿哥怀里:“雪水要浸透靴子了,还不回去更衣?”
十阿哥愣愣望着曼云转过宫墙,忽见暖炉里飘出张字笺,金箔纸上蝇头小楷:惊蛰后第三个卯时。
残阳给宁寿宫琉璃瓦镀了层金边,少年攥着腰牌在雪地里转了三圈,惊得檐下冰棱簌簌坠落,恰似碎玉琳琅。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轻轻摇曳,曼云将最后一件绢衣叠进樟木箱,锦缎上绣的合欢花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玉瑶抱着绣球滚到榻边,琉璃珠串成的流苏扫过曼云腕间的翡翠镯,那是十阿哥昨日差人送来的礼物。
“姐姐,今晚让我窝在你被子里说私房话吧?茹灵姐姐今夜当值呢。”玉瑶把冰凉的小脚丫塞进曼云裙裾,羊角辫上系的银铃叮当作响。
曼云指尖的银针在烛火下顿了顿,牡丹花蕊顿时洇开星点朱砂。
“小机灵鬼,是想套我的话吧?”
她伸手捏住女童肉乎乎的脸颊,腕间翡翠碰在妆奁铜锁上,惊醒了笼中打盹的芙蓉鸟。
“这半年我打碎药碗你替我顶罪,被嬷嬷责罚你给我揉膝盖……往后谁给我藏蜜饯果子呢?”
玉瑶索性攀上美人肩,嗅到曼云发间淡淡的沉水香,她故意让童音裹着黏糊糊的哭腔。
“傻丫头,待我与十爷成婚,每月都要进宫给太后请安……”曼云指尖拂过玉瑶额间被碎发遮住的浅疤,话音突然哽住。
窗外掠过巡夜侍卫的火把,在茜纱窗上投下刀剑的暗影。
玉瑶忽然攥住曼云颤抖的指尖,孩童漆黑的瞳孔映着烛火,竟似能窥见人心。
“姐姐当真欢喜十爷?那日御花园假山后……”
曼云手中绣绷“咚”地砸在青砖上,银丝线缠住了鎏金烛台。
“你都瞧见了?”火苗猛地窜高,照亮她陡然苍白的脸,喉间玉坠随着急促呼吸起伏,恰如寒潭中挣扎的蝶。
“姐姐高热那夜说了梦话,说‘四爷,漠北的雪真冷啊’。”玉瑶从荷包里掏出块饴糖塞进曼云手心,甜香混着薄荷的清凉。
曼云忽然笑出声,泪珠却坠在绣了一半的并蒂莲上。
金线遇水泛起诡异的光泽,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竹纹,那是用四阿哥赏的帕子改的。
“他哪里是不能娶……那年他巡视漠北遇险,我阿玛率族中子弟拼死相护。如今郭络罗家只剩老弱妇孺,他自然该去求娶……”
“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作甚!”曼云猛地顿住,抬手抹了把脸,把绣架上的红盖头扯过来遮住颤抖的手。
挺直脊背时金镶玉禁步叮当脆响,倒像她阿玛战甲上的铁片撞击声。
“草原女儿拿得起……更放得下!”曼云挥刀斩断竹纹袖口,裂帛声惊飞檐下乌鸦,断袖甩进炭盆腾起青烟。
窗外忽有夜枭凄鸣,惊得芙蓉鸟扑棱乱撞。
玉瑶伸手捂住鸟笼,稚气嗓音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姐姐要拿十爷当挡箭牌?”
“放肆!”曼云扬手欲打,见女童不躲不闪仰着脸,掌心终是轻轻落在她发顶。
“十爷是这宫里唯一不问我出身的人。那日四爷说……说我嫁与十弟,倒是省了他一桩烦心事。”她突然咬住下唇,殷红血珠渗进唇纹。
玉瑶忽然爬下软榻,抱来鎏金手炉塞进曼云怀里。炉身上錾刻的麒麟踏云纹,正是十阿哥前日送来的:“姐姐可知,上元节你被炭火灼伤那晚,十爷在太医院外守到三更?”
她掰开曼云紧攥的手,将滚烫的炉身贴在那道褶皱烫疤上,“四爷当时正陪蒙古使臣赏灯呢。”
曼云怔怔望着手炉上凝结的水雾,恍惚想起去岁生辰,十阿哥红着脸送来的梅花糕。那糕点被藏在貂绒暖耳里,取出时还带着少年胸口的温度。
“我原想着……既不能嫁与心上人,嫁给谁都……”
曼云指尖无意识抚过妆奁里的和田玉佩,穗子是新换的雨过天青色,话音被玉瑶突然的拥抱截断。
女童将耳朵贴在她心口,六岁孩童竟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姐姐的心跳得比提起四爷时还快呢。”
又仰起脸狡黠一笑,“那日十爷翻墙给你送药,你在窗后偷看了一炷香时辰。”
“胡沁什么!”曼云霎时红了脸,翡翠镯撞在妆奁上叮咚作响,却忍不住望向镜中,铜镜里女子眼角眉梢的绯色,竟比大婚用的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玉瑶趁机将绣绷塞回曼云手中:“十爷前日问我,姐姐可喜欢红梅纹样的盖头。”
她指着绷面上交颈鸳鸯,“要我说,这鸟儿眼睛该用珊瑚珠缀……”
更漏声遥遥传来,曼云忽然将女童搂进怀里。
春夜里,不知哪个宫殿的玉兰开了,暗香透过窗纱,与泪水咸涩的气息交织成网。
“我会好好待他,就像他这些年待我一样。”曼云贴着玉瑶发顶轻声说,像是许诺又像是自语。
窗外巡夜的灯笼晃过,照亮妆台上并排放着的两件信物:褪色的竹纹帕子压在簇新的麒麟手炉下,恍若隔世的光阴在此刻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