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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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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居的第七日清晨,茹灵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在梳妆的玉瑶身后,忽然从铜镜里对她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玉瑶,”茹灵亲昵地搭上玉瑶的肩膀,眼中闪着雀跃的光彩,“托你的福,我也能住进这间屋子了。”
玉瑶放下手中的木梳,好奇地侧过身子,凑近茹灵耳边轻声问道:“瞧你高兴的,这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茹灵环顾四周,确认屋内再无旁人后,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脆:“这可是宁寿宫女官里最好的住处呢。”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雕花的窗棂,“原本是空蝉姑姑的房间,如今我们三个有福气住在这里。”
说到这里,茹灵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说来惭愧,我去年才入宫,资历最浅。这次蒙皇太后恩典去了塞外,回来竟还能住进这样的好地方,真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既欣喜又忐忑的复杂神色。
珠帘轻响,曼云端着茶盏款步而入。
玉瑶见状,立即迎上前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曼云姐姐,茹灵姐姐总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她可有什么拿手绝活?”
曼云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闻言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瞥向茹灵:“这丫头最拿手的,莫过于各式精巧点心。太后娘娘寿辰,她做的芙蓉酥可是得了赏的。”
茹灵闻言双颊微红,连忙摆手:“不过是些粗浅手艺。太后娘娘素来不重口腹之欲,倒是曼云姐姐统管六局事务,事事都要操心。”
她说着向曼云投去感激的一瞥,“若非姐姐照拂,我那些小玩意儿哪有机会呈到御前。”
玉瑶见二人互相谦让,话题渐渐无趣,便转了话头:“曼云姐姐,方才可是有人来给皇太后请安?我想去见识见识可好?”
曼云闻言眉头轻蹙,抬手替玉瑶理了理衣襟:“各宫娘娘前两日都已来过。适才是十三阿哥的额娘敏庶妃,她病了些时日,今日才勉强过来。”
她压低声音,“皇太后这几日劳神,得空便要歇息。你且安心待着,待我得闲教你规矩,现在贸然过去反倒不妥。”
“十三阿哥的额娘?”玉瑶心头一跳。
她暗自思忖,‘史书上不是说她早逝么?莫非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念及十三阿哥屡次相助,自己却连上回的误会都未致歉,不由心生愧疚,‘总该寻个机会报答才是。’
曼云取了茶叶便转身离去,宁寿宫的茶品向来单一,是御医特意为年迈妇人调配的养生茶,茶汤呈琥珀色,入口微苦回甘。
无论来客是嫔妃还是大臣,奉上的总是这一盏茶,在这深宫之中,无人会对此置喙,更无人敢挑剔太后的待客之道。
玉瑶望着曼云远去的背影,忽然伸手拽住茹灵的衣袖,指尖轻轻摇晃着绣满缠枝纹的衣料。
“茹灵姐姐……”玉瑶压低声音,尾音却故意拖得绵长,像融化的蜜糖般黏人,“我们去小厨房做些点心可好?”
其实以玉瑶如今的身份,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但她偏生爱极了在茹灵面前扮作天真模样,或许是幼时学哥哥当假小子从未尝过撒娇的滋味,如今逮着机会,便要将那些年缺失的任性统统补回来。
茹灵被玉瑶晃得站不稳,只得扶住案几,却掩不住唇边的笑意:“小馋猫,又想吃什么了?”
她边说边挽起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说吧,姐姐给你做。”
玉瑶眼眸一转,目光落在茹灵脸上,不放过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不如……我们做个生日蛋糕吧?”她突然凑近,“十三阿哥的生辰刚过不久,正好借这个由头把礼物补上。”
“生日……蛋糕?”茹灵困惑地蹙起秀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这名字听着就稀奇,我怕是……”话音未落,却见玉瑶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蹦到了门外。
玉瑶逆着光朝茹灵招手,“快来呀!”那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不会做没关系,有我呢!”
玉瑶一边清点食材,一边念念有词:“面粉、牛奶、鸡蛋、白糖、黄油倒是齐全,可惜没有炼乳和巧克力……”
玉瑶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也罢,做个时令水果蛋糕更显心意!”
说着便像个小将军似的开始指挥起来:“茹灵姐姐,劳烦你去取些时令鲜果来。这个瓷盆要先用热水烫过……”
茹灵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这个蛋清要一直搅……”玉瑶接过茹灵递来的瓷盘,用筷子示范着,“要打到能立住筷子不倒才行。”她比划着,却说不清具体要打到什么程度。
没有现代的打蛋器,两人只能轮番上阵。
茹灵白皙的腕子很快就泛了红,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平日里在点心铺半个时辰就能做好的蛋糕,今日竟耗费了两个时辰。
待最后一瓣蜜桔摆上蛋糕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在厨房的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
玉瑶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忽然拍手道:“该写句吉祥话才是!”
茹灵闻言一怔,手中的银筷“啪嗒”掉在案板上。她慌忙拾起,脸颊却已飞上两朵红云,连耳垂都染上了霞色。
“写、写什么好呢?”茹灵声音细若蚊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双因长时间搅拌而微微发颤的手,此刻更添了几分慌乱。
玉瑶瞧着茹灵这副模样,眼珠一转,抿嘴笑道:“若是想不出词儿,不如捏十二朵玫瑰摆在上面。横竖外头也寻不着鲜花……”
她故意顿了顿,偷眼打量茹灵的反应,“就用面团捏吧,围着蛋糕摆一圈可好?”
玉瑶暗想:这傻丫头怕是不知道,在西洋人的讲究里,十二朵玫瑰可是求爱的意思。她这般爽快应下,要么是真不懂其中深意,要么就是……就是只当这是奴婢对主子的本分,全然忘记掩藏自己那份难明的心思。
茹灵果然不疑有他,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揉面团。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连鼻尖上沾着的面粉都闪着温柔的光。
暮色渐沉时,精致的蛋糕终于完成。
茹灵用巧手将十二朵面塑玫瑰与各色鲜果错落有致地摆满糕面,金黄的杏脯配着紫莹莹的葡萄,当真是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王公公,”玉瑶轻声唤来矫健的内侍,目光却担忧地瞥向茹灵那双仍在微微发颤的手,“劳烦您仔细捧着这食盒,千万莫要颠簸了。”
她边说边用绢帕替茹灵拭去额角的细汗。
前往阿哥所的路上,茹灵的步子越来越迟疑。
青石宫道上,茹灵的绣鞋仿佛灌了铅,到最后几乎是被玉瑶半牵半拽地拖着前行。
茹灵的掌心沁出冰凉的汗水,在初冬的暖风里格外分明。
玉瑶正欲开口,茹灵却突然挣脱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我们还是回去吧,让王公公送去便是……”
话音未落,茹灵已仓皇转身,绣鞋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茹灵的肩膀。十三阿哥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宝蓝色的袍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十三阿哥剑眉微蹙,“在宫里也这般冒失,成何体统?”
茹灵慌忙福身行礼,“十三阿哥吉祥!”礼毕便要退开,脚步凌乱得几乎踩到自己的裙裾。
“站住!”
这一声轻喝让茹灵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她垂着头,只能看见十三阿哥锦靴上绣着的云纹在眼前晃动。
良久,才听见一声轻叹:“罢了,去吧。”
玉瑶望着茹灵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下暗急。
玉瑶入宫时日尚浅,莫说这偌大的紫禁城,就连从御花园回宁寿宫都时常走错。此刻更不敢独自逗留,只得提起裙裾,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边王公公捧着食盒,一路小心翼翼地来到敏庶妃的寝殿。见着大宫女翠云,便将食盒递了过去:“这是宁寿宫送来的新鲜糕点,说是给十三阿哥补的生辰礼。”交代完毕,便躬身退下了。
殿内,十三阿哥正陪着敏庶妃说话。见宫女端上精致的点心,他眉眼一弯:“额娘,这可是皇祖母赏的?”
话虽这么问,心里却明白,自己额娘素来不善言辞,不比其他嫔妃会讨皇太后欢心。
敏庶妃轻轻握住儿子的手,温声道:“是茹灵那丫头特意为你做的。”话音未落,忽听得殿外太监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康熙含笑抬手,明黄色的龙纹袖口在烛光下流转着华彩:“都平身罢。”
他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食盒,语气愈发温和,“爱妃今日又研制了什么新奇点心?朕大老远就闻着甜香了。”
敏庶妃低垂螓首,“臣妾不敢贪功,这糕点是宁寿宫的丫头们送来的。”她轻抚食盒上精致的缠枝纹,“说是补送祥哥儿的生辰礼。”
“哦?”康熙眉梢微挑,“哪个丫头这般有心?”转头对侍立的太监道,“还愣着做什么?切开来尝尝。”
胤祥望着父皇与额娘言笑晏晏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暖意。这方寸之间的温馨,在这深宫之中何其珍贵。
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想着茹灵这糕点送得正是时候,难得父皇今日得闲,额娘气色也好,若能一家团聚……
“皇阿玛,”胤祥收敛心神,恭敬道:“这糕点确实别致,甜而不腻,松软适口,比御膳房做的更添几分家常滋味。”
话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敏庶妃轻声道:“额娘,怎不见琳儿和惠儿?”
康熙闻言朗声笑道:“正是这个理!”
他转头吩咐身旁的李德全:“去把两位格格接来。今日难得团聚,朕要好好给十三阿哥补过个生辰。”说罢,亲手拈了块糕点递给敏庶妃,眼中满是温情。
翌日,巳时三刻,宁寿宫的竹帘外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顺子垂首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茹灵姑娘,太后老祖宗传您和玉瑶姑娘即刻去正殿回话。”
玉瑶正在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顺公公可知是为了何事?”
顺子抬眼飞快扫过四周,身子又躬低了几分:“奴才方才在外间伺候,只听见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他咽了咽唾沫,“万岁爷也在里头呢。”
“哐当!”玉瑶的书简掉落在青砖地上。
茹灵一把攥住玉瑶发抖的手腕,“快走,迟了更不妥。”
两人疾步穿过回廊时,茹灵光洁的额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礼毕,茹灵引着玉瑶退至殿侧。少女交叠的双手微微发颤,绢帕早已被冷汗浸透,在掌心攥出深深褶皱。
玉瑶偷眼瞧去,只见茹灵低垂的睫毛不住轻颤,连带着鬓边珠花都簌簌而动,这般草木皆兵的性子,原不该困在这九重宫阙之中。
“昨日呈上的点心……”康熙指尖轻叩案几,“唤作‘蛋糕’?朕倒从未见过这等稀罕物。”
帝王目光如炬,在她们身上缓缓巡梭,“且说说,是从何处习得?”
玉瑶福身行礼,鬓边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回皇上话,奴婢祖父早年行商时结识过几位西洋人士,这手艺便是从他们那儿习得的。”
她声音清亮,却暗自攥紧了袖口,莫不是那糕点出了什么岔子?
康熙摩挲着手中的和田玉扳指,目光深远:“既如此……”他忽然话锋一转,“为何独独做了给十三阿哥?若非朕昨夜恰巧碰到,这稀罕物怕是到不了朕眼前。”
玉瑶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腹诽道:‘九五之尊竟计较这个?’转念又想,‘原该先呈给太后的……’这般想着,后颈已沁出一层细汗。
“罢了。”皇帝忽然轻笑一声,“既是个新鲜物事,就再做一份来,今日朕要陪皇额娘用膳。”
“奴婢领旨。”两人齐声应道,茹灵的嗓音几乎要隐没在殿内的沉香里。
珠帘方才落下,茹灵便踉跄着扶住了朱漆廊柱,面色煞白如纸。
“这……这如何使得?”茹灵声音发颤,指尖死死绞着帕子,“昨日足足费了三个时辰,如今却只给一个时辰……”
玉瑶忙扶住茹灵摇摇欲坠的身子,“莫慌,御膳房的张公公最是和善,我去求他借两个小太监来帮手。”这话说得轻巧,可她自己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谁知一进厨房,茹灵竟像变了个人。方才还抖若筛糠的双手,此刻却灵巧如蝶。面粉过筛,蛋清打发,动作行云流水般娴熟。更妙的是她竟记得昨日每个步骤,连玉瑶想要提点都插不上话。
未及正午,精致的蛋糕已然成型。直到用罢午膳都未见传召,玉瑶这才长舒一口气,倚着窗棂轻声道:“总算是……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