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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玲珑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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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负手自亭外踱入,明黄衣袂随风轻扬。
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侍太监们立即屏息垂首。
皇帝放轻脚步绕至玉瑶身后,只见棋盘前二人全神贯注,连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未察觉。
亭中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康熙本欲遵守“观棋不语”的君子之礼,却在看清棋局后不由挑眉。
胤祯的败局已定,若非精通棋道者难以看破其中玄机。
康熙暗自诧异:以玉瑶方才的棋路,怎会让十四阿哥连吃车马?待小丫头又落数子,皇帝眼中闪过恍然,好个六岁稚女,竟在棋枰上设下连环陷阱。
“十四阿哥。”康熙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弓马骑射你是一把好手,这棋艺嘛……”他故意拖长声调,“还需多向人请教才是。”
玉瑶执棋的手悬在半空,与胤祯同时惊觉圣驾已至,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二人慌忙起身行礼。
少女鬓边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阿玛。”胤祯这声唤得九曲十八弯,少年俊朗的眉宇间分明拧着几分被打断的不甘,却又强自按捺着。
康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目光却转向静立一旁的胤禛:“老四,可愿与这丫头对弈一局?”
玉瑶睫羽轻颤,悄悄抬眼。
那位日后被称为“冷面王”的四阿哥正负手而立,玄色袍角纹丝不动,整个人如一把入鞘的利剑。
玉瑶心头一紧,想起史书上那些关于这位铁血帝王的记载,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袖口的缠枝纹。
“回皇上,”玉瑶福身时鬓边的珍珠步摇纹丝不动,声音却像浸了蜜的温水,“方才与十四爷不过是玩闹,若论真章,奴婢这般粗浅棋艺,怎敢在四爷面前班门弄斧?”
眼尾余光瞥见康熙明黄色的袍角仍立在阶前,玉瑶更不敢直起身子,天子尚且站立,她一个小小孤女岂敢安坐?
康熙指尖轻叩棋案,龙纹袖口在阳光下泛起金丝流光:“未战先怯,可不是我满洲儿女的做派。”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玉瑶,声若洪钟却带着几分慈爱:“朕瞧你这棋路颇有章法,何须妄自菲薄?”
转而看向静立一旁的胤禛时,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老四,你意下如何?"
胤禛闻言立即躬身,玄色蟒袍纹丝不动:“儿臣遵命。”他低垂的眉眼掩在朝冠投下的阴影里。
早有眼色的太监们已抬来三张座椅。
康熙的蟠龙椅高踞正中,紫檀木扶手上雕着九条五爪金龙;胤禛的座椅略矮三寸,锦垫上绣着四爪蟒纹;玉瑶仍坐原先的石凳,青玉般的石面映着她月白色的裙裾,倒显出几分“坐看云起”的从容。
“落子吧。”康熙话音未落,棋盘已重新布好。
棋局胶着,已持续近半个时辰。
檀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汇入冬日夕阳的光晕里,为这场无声的博弈蒙上一层薄纱。
玉瑶指尖的棋子几番起落,始终悬而未决。
她既要让这场对弈输得不着痕迹,又不能让败局显得太过刻意,这分寸的拿捏,竟比真刀真枪的对决还要耗费心神。
额间细密的汗珠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微光,如同玉瑶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
胤禛端坐如松,玄色蟒袍上的金线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刻意收敛了往日凌厉的棋风,每一步都下得四平八稳。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极力克制本性的事实。
偶尔抬眸间,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棋盘,又在触及康熙视线时迅速敛去锋芒。
胤祯立在棋枰一侧,手中的青玉扳指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得发烫。他死死盯着黑白交错的棋局,时而因参透其中玄机而眼前一亮,时而又因想起方才被皇阿玛判负的不公而阴沉了脸色。那紧抿的唇角,几乎要绷成一条直线。
“时候不早了。”康熙忽然起身,明黄龙袍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龙涎香风。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周,最后定格在那盘未竟的棋局上,意味深长道:“你们继续,朕去批几本折子。”
玉瑶与胤禛同时起身,衣袖带起一阵清风。
待康熙的龙纹袍角消失在回廊尽头,两人重新落座。
棋盘上的局势依旧胶着,皇命难违,这局棋必须下完,可看这情形,怕是再下半个时辰也难分胜负。
除非……有人故意露出破绽。玉瑶指尖微颤,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下。在四阿哥面前故意示弱,怕是比赢了他还要危险。
胤禛忽然抬眸,目光如深潭般落在对面那个才及他腰高的小女孩身上。“你的棋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从何人?”
玉瑶正要去拈棋子的手顿在半空。“雨辰……”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任由额前的碎发遮住闪烁的眼神。
“雨辰?”胤禛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像敲在玉瑶心上,“闺阁女子不习女红,反倒钻研这等博弈之术?”
他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先前倒是小瞧了这个看似稚嫩的小丫头。
玉瑶暗自松了口气,胤禛没有继续追问“雨辰”一事。她纤指轻推马向前一步,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奴婢以为,”玉瑶声音轻柔似三月柳絮,“那些重复的活计自有旁人代劳,人该学的,是那些需要费心思的能耐。”
胤禛执棋的手在半空微顿,剑眉渐渐聚起。“听你这话,”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倒像是说女子行事皆不用心?”
玉瑶抬眸,正对上胤禛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近来见多了逆来顺受的宫女,那些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根刺扎在她心头。此刻被这一问,那根刺突然化作利刃,划开了她强装的温顺。
“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至理,”玉瑶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声音却异常清晰,“那她们行事又何须用心?横竖不过是些会喘气的摆设罢了。”
话一出口,她便惊觉失言,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胤禛修长的手指推动车,棋子划过棋盘发出清越声响,将玉瑶的马逼回边角。“你处处标新立异,”他眸色深沉如墨,“究竟意欲何为?”
玉瑶凝视着被围困的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子温润的棱角。“奴婢不敢求异,”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分明,“不过是习得些微末技艺。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奴婢反倒觉得,做个寻常人最是自在。”
玉瑶忽而抬眸,眼中流转着异样的光彩:“女娲补天、观音普度,终究是缥缈传说。可那革新纺织的黄道婆,续写汉书的班昭,还有词动京华的李清照……”话音微顿,“这些青史留名的女子,才情不让须眉,可她们当真活得快意么?反倒是那些籍籍无名的闺阁女子,或许在柴米油盐中,倒寻得了现世安稳。”
玉瑶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她最钦慕的当属太皇太后孝庄,可这话在胤禛面前却是万万说不得的,纤指轻叩茶盏,她将话题转向其他传奇女子。
“黄道婆幼失怙恃,漂泊异乡。”玉瑶声音轻柔,目光却格外明亮,“穷尽一生心血,终将纺织之术传遍江南。虽一世孤苦,却也算得圆满。”
玉瑶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青瓷盏上的缠枝纹,“班昭续写《汉书》,才冠当世,偏又作《女诫》自缚。想来……”她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慧黠,“要么是她心中自相矛盾,要么……这《女诫》本就是她笼络夫君的手段?”
茶汤映出她微微晃动的倒影:“李清照词动京华,可若得此等才女为妻……”玉瑶忽然轻笑,“终究是,才女的光华太盛,连伉俪情深都要被照得黯然失色。”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胤禛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时间仿佛凝滞,玉瑶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依你之见,班昭过于柔顺不对,李清照太过锋芒也不妥。”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那你待要如何自处?”
玉瑶凝视着棋盘上已成死局的残局,指尖的白玉棋子映着天光,竟显出几分苍白的意味。
“人生在世,原就是步步为营的棋局。”玉瑶轻叹一声,将吃下的棋子放回棋罐,“不分男女,皆是如此。”
又过了半个时辰,棋盘上的局势愈发分明。
玉瑶的防守渐露疲态,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忽然惊觉,胤禛先前那些看似平常的落子,此刻竟都成了杀招的前奏。
最后一子落下时,玉瑶恍惚听见了金戈铁马之声。她的防线在瞬息间土崩瓦解,就像秋日里最后一片倔强的枯叶,终究敌不过凛冽的寒风。
“奴婢认输。”玉瑶起身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帕子,那上面绣着的莲花,此刻正被她指尖的冷汗浸得发潮。
翌日清晨,玉瑶正在梳妆,忽闻太监尖细的嗓音自殿外传来:“传玉瑶姑娘觐见……”铜镜中,她的手微微一颤,珍珠耳坠随之轻晃。昨日那局棋,莫非触怒了天颜?
乾清宫内,龙涎香氤氲。康熙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朱笔未停:“玉瑶,昨日那局棋,可还记得?”
“回皇上,”玉瑶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奴婢记得些许。”
“来,”康熙搁下朱笔,指了指早已备好的棋盘,“将昨日朕离开后的棋局,一子不差地摆出来。”
玉瑶指尖微凉,却不敢迟疑。她闭目回想,昨日回宫后辗转反侧,那些黑白交错的棋路早已深深刻在脑海。
棋子落盘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步步重现那场败局。
“嗯,”康熙忽然按住她欲落子的手,“退五步,弃炮跃马,试试?”
“可四爷若变招……”
“若此招能定乾坤,”康熙眼中精光一闪,“何须顾虑他人?”
他忽然笑道:“你这丫头,明明有七窍玲珑心,却总是畏首畏尾。记住,下棋如做人……”说着击掌三声,“李德全,将西域新贡的那匹追风赐给她。皇额娘既想栽培个草原明珠,朕看这丫头,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