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福晋（清穿）》吉现

6、初遇十四

　　午后时分，曼云领着玉瑶游览御花园，小丫头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地跟在后面。

　　不到一刻钟，曼云突然想起还有差事未办，便将玉瑶独自留在了一座精巧的六角亭中。

　　“姐姐去去就回，你且在此处赏景。”曼云匆匆交代完便离去了。

　　玉瑶百无聊赖地倚着朱漆栏杆，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座皇家园林。

　　亭台楼阁间点缀着太湖奇石，曲径通幽处引着潺潺流水，分明是仿着江南园林的格局建造。

　　可在这紫禁城的巍峨宫墙内，这些婉约景致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就像硬生生将一幅水墨丹青裱在了金碧辉煌的画框里，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违和。

　　玉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栏杆上雕刻的缠枝花纹。

　　这御花园美则美矣，却终究不是烟雨朦胧的江南。

　　“你就是那个会跳舞的野丫头？”一道清亮的童声突然从假山后传来。

　　玉瑶惊得差点从石凳上滑下来。只见三步开外立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着大红色箭袖袍，正叉腰打量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格外有神。

　　“你才是野孩子！”玉瑶下意识顶回去，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这宫里头，能随意走动的孩子岂是寻常人家？她顿时慌了神，绞着衣角小声嘀咕：“完了完了……”

　　少年见她这副模样，反而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容干净明朗，露出两颗小虎牙，倒比玉瑶更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

　　玉瑶一时怔住，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我才不是野丫头。”玉瑶挺直腰板，努力摆出端庄模样，“皇上赐名玉瑶，你……你是谁？”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般质问皇子名讳可是大不敬。

　　少年却不在意，一本正经地拱手：“爱新觉罗·胤祯”。说这话时，他下巴微微扬起，眉宇间满是与生俱来的骄傲。

　　玉瑶慌忙行了个新学的蹲安礼：“十四阿哥吉祥！”裙摆因动作匆忙而微微掀起，露出绣着蝶恋花的鞋面。

　　“免了。”胤祯漫不经心地摆手，目光在玉瑶笨拙的姿势上逡巡，“这礼行得，倒像是雏雁学飞。”

　　这话像枚银针直刺玉瑶心尖。

　　玉瑶倏地直起身子，杏眸里燃起两簇火苗：“十四阿哥这般品评，倒显得轻浮了。”
　　她故意将“轻浮”二字咬得极重，“比起十三爷的龙章凤姿、侠肝义胆，您这气度……”话尾化作一声轻笑，在冬日的暖阳里荡开涟漪。

　　此刻玉瑶才惊觉，先前对皇上太后的跪拜虽形似恭顺，心底却如静水无波。偏是这个少年漫不经心的眼风，竟在她心湖掀起惊涛，那被践踏的自尊正化作千万根细密的刺，扎得她每一寸肌肤都生疼。

　　“怎么，连你也觉得他处处比我强？”胤祯的声音骤然一沉，像是被砂砾磨过的刀刃，虽竭力维持锋利，却掩不住那丝少年人特有的委屈。“不过十几个月的光景罢了，再过两年，我定会比他更高大、更勇武。”

　　这话像一把细钩，冷不防扯出玉瑶深藏的往事，她的兄长雨辰，不过年长她一岁半，却从小生得玉雪可爱，功课拔尖，是师长们交口称赞的“好孩子”。
　　而她呢？明明更擅诗文，却偏要赌气去学哥哥拿手的理科，仿佛这样就能在某个看不见的擂台上扳回一城……

　　“我并非此意。”玉瑶下意识伸手，指尖在胤祯箭袖上轻轻一拂，掸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

　　“无妨，横竖我早惯了。”胤祯却猛地挥开玉瑶的手，袖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他下颌微扬，眼底却浮着层薄冰似的自嘲，“出生晚他一步，背书慢他半拍，连骑射师傅都夸他姿势更利落……可总有一天……”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十年之内，我定会找到一样，让他只能仰视。”

　　玉瑶望着胤祯绷紧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史书里那寥寥几笔，“八爷党”众人或圈禁或赐死的结局。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将那句淬了毒的话轻轻抛出来：“人生际遇难料，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初冬的斜晖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十三阿哥的一生在玉瑶脑海中浮现：十年圣宠无双，十年幽禁如囚，最后八载呕心沥血，十三阿哥这一生，当真是传奇。

　　胤祯突然扳过玉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
　　他俯身逼近，眸中燃着执拗的火：“在你心里，我就永远及不上他？”

　　玉瑶睫毛轻颤，目光飘向远处宫墙上盘旋的孤雁：“我是说……你就是你，何苦要与他人较长短？”
　　她忽然轻笑出声，梨涡浅浅，“两个半大孩子，偏要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

　　少年闻言忽地矮下身来，俊朗的面容猝不及防地皱成一团，做了个极夸张的鬼脸。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金边，反倒衬得这个表情愈发滑稽：“听说你一舞动蒙古？那日听十三哥提起，我还当他又在说笑。”他促狭地眨眨眼，“果然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说罢警觉地环顾四周，活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再古怪也古怪不过十四爷！”玉瑶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弯了腰。

　　暮色渐浓，两个影子在地上缠作一团，分不清是谁先碰了谁。

　　玉瑶与胤祯静默了片刻。

　　初时二人皆望着庭院里的假山出神，太湖石在暮色中投下嶙峋的暗影。

　　不知是谁先转过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想起方才孩子气的拌嘴，玉瑶忽然扑哧一笑。
　　那笑意如同三月里第一朵绽放的桃花，轻轻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胤祯怔住了。
　　宫中女子笑时或掩袖或垂眸，何曾见过这般毫无防备的笑容？那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模样，竟比御花园里最娇艳的海棠还要生动三分。

　　胤祯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话到嘴边却又踌躇起来。最终转过身去，假意整理袖口，声音却放得极轻：“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陪你一起。”

　　到底没敢用“带”字，生怕触了这小丫头的逆鳞。毕竟这丫头最爱端着副小大人的架势，不如就顺着她的性子罢。

　　玉瑶闻言眼前一亮，脚步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
　　她转身时裙裾旋开一朵青莲，带着几分歉意道：“曼云姐姐让我在此处等她，若是一会寻不见人，怕是要着急的。”

　　胤祯瞧着玉瑶方才雀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就凝住了。
　　他略一沉吟，温声道：“无妨，我送你回宁寿宫也是一样的。”

　　玉瑶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不如……”她指尖轻点石桌，“十四爷可带了棋具？我们就在这儿手谈一局，既解了闷，也不耽误等人。”说罢狡黠地眨眨眼，“听闻十四爷棋艺了得，今日可要讨教了。”

　　“棋具倒是没带在身上，不过你若想下棋，即刻就能送来。”胤祯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圆脸太监小跑着过来，听完吩咐后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不过盏茶的功夫，王公公便带着几个小太监回来了。
　　他们利落地在亭中石桌上摆好棋盘，竟是围棋象棋各备了一副。更贴心的是，还端来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玉瑶看得怔住了。这办事效率，比起宁寿宫的宫女太监要快上许多。
　　想来皇太后宫里的差事确实清闲，毕竟老人家性子慢，连带着身边人也养成了不紧不慢的做派。

　　“想下象棋还是围棋？”胤祯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象棋吧。”玉瑶不假思索道。虽然知道围棋才是文人雅士的心头好，可她只会下五子连珠。至于围棋那博大精深的门道，她实在没耐心钻研。倒是象棋，虽说每次和兄长对弈都输得惨烈，但在学堂里，她的棋艺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玉瑶伸手拈起一枚红炮，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狡黠一笑：“十四爷可要让着我些。”

　　玉瑶有着成人的心智却不能宣之于口，本应主动让胤祯一车一马以示谦和，但看着少年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终究没敢开这个口。
　　她只得在落子时暗自斟酌，既要不着痕迹地放水，又不能让对方察觉异样。

　　棋局已持续半个时辰，青石棋盘上战况胶着。
　　胤祯时而蹙眉苦思，玉瑶便也装作陷入僵局，实则盘算着如何自然地让他吃掉自己的车马。
　　她故意在边角布下几个破绽，待胤祯恍然大悟地吃掉她的主力时，又佯装懊恼地轻叹一声，这才开始认真对弈。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棋子，玉瑶心底泛起一丝愧疚。这感觉就像在哄一个稚童，偏生对方还自以为棋艺超群。

　　玉瑶偷眼瞧了瞧胤祯因得意而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由得在心底暗叹：这般欺负个半大孩子，实在有违她这个“老江湖”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