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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四阿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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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的凤驾抵达科尔沁时,整个草原都沸腾了。各部首领身着盛装,在金色帐门外跪迎。
年迈的贵族们捧着哈达,用颤抖的声音唤着“荣慧格格”,仿佛她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少女。
皇太后连日来忙于接见故旧,连用膳时都不得清闲。
曼云与玉瑶因共享那个不能说的秘密而日渐亲近。
这日黄昏,曼云将玉瑶拉到僻静处,低声道:“趁着在草原这些日子,你该去学学正宗的蒙古舞。”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云纹的锦囊,“那日你虽晕厥,但我瞧见太后娘娘眼底的欢喜。这些银钱你拿去打点舞师,回宫后也好常为太后解闷。”
玉瑶接过尚带体温的锦囊,会意地抿嘴一笑。
暮色中,她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意:"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学。"
接连数日,玉瑶跟着茹灵苦练蒙古舞步,竟丝毫不觉疲惫。
只是每当夕阳西沉时,玉瑶望着毡房外无垠的草原,总会想起与祖父并肩数星星的夜晚。
那会儿赤狼总会指着北斗七星,说那是天神撒落的银勺。
“茹灵姐姐,”这日习舞归来,玉瑶突然拉住茹灵的衣袖,“今夜我们步行回去可好?横竖住处不远,我想看看草原的月亮。”
她仰起小脸,眼中盛着盈盈期待,“祖父说过,科尔沁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两圈呢。”
茹灵温柔地拭去玉瑶鼻尖的汗珠,这姑娘对谁都是这般好性子。
她解下自己的绛色披风裹住玉瑶:“仔细着凉。走吧,姐姐陪你数星星。”
两人沿着草径缓步徐行,玉瑶忽然转身,倒着行走起来。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在月光下宛如一只翩跹的蝶。
“这是做什么?”茹灵伸手虚扶,生怕玉瑶跌倒。
玉瑶仰面望向星空,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我在找北斗七星呢!”
她突然驻足,手指苍穹,“姐姐快看,就在那儿,多亮啊!”
茹灵顺着玉瑶指尖望去,只见七颗明星在靛蓝的天幕上熠熠生辉。
她刚要叮嘱玉瑶小心脚下,却见小丫头已拽着她的衣袖往草地上躺去。
“躺着看才最妙!”玉瑶舒展四肢,草叶的清香扑面而来,“爷爷常说,这样看星星,就像躺在天神的怀抱里。”
茹灵无奈轻笑,却也顺从地躺下。
夜露沾衣,她却觉得这片刻的惬意,比宫中任何珍宝都来得珍贵。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
茹灵还未来得及完全起身,就见一匹骏马的前蹄已高高扬起,距离她们的面门不过咫尺之遥。
随着一声尖锐的马嘶,那匹惊马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勒住缰绳,堪堪转向一旁。
“你这人会不会骑马?!”玉瑶一个骨碌爬起来,气得小脸通红,“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马背上的十三阿哥面色阴沉如铁,显然从未被人如此顶撞过。
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黑灯瞎火躺在草地上,反倒怪起别人来了?”
“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路……”玉瑶话未说完,茹灵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十三爷恕罪!玉瑶年幼无知,冲撞了您……”
十三阿哥冷哼一声,调转马头欲走,却又突然勒住缰绳。
月光下,十三阿哥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上来,送你们回去。”
一路上,马蹄踏着碎草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三阿哥刻意放慢了速度,却始终沉默不语。
茹灵紧紧攥着马鞍前的铜环,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身子绷得笔直,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约莫行了一刻钟,前方传来另一阵马蹄声。
茹灵慌忙睁眼,正欲下马行礼,却见对面马背上坐着曼云,而牵缰的竟是十阿哥。
“茹灵给十阿哥请安!”她在马背上艰难地福了福身。
十阿哥恍若未闻,目光灼灼地盯着十三阿哥:“十三弟,这匹烈马竟被你驯服了?”
“嗯。”十三阿哥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漠,握着缰绳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放我下来!”曼云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十阿哥顿时慌了手脚,连声应道:“好好好,这就放你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曼云,却被她一把推开。
回到住处后,玉瑶缠着曼云问起缘由,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十三阿哥。
原来那匹通体雪白的烈马是十阿哥不知从何处重金购得,今日特意牵来想在曼云面前逞英雄。
谁知十阿哥刚翻身上马,那马就发了狂性,将他狠狠甩下马背,在草原上横冲直撞起来。
“若不是十三爷及时出手……”曼云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那畜生险些踏伤了正在采花的牧民孩子。”
玉瑶闻言,想起方才自己对十三阿哥的无礼,不禁懊悔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玉瑶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曼云姐姐,十阿哥是不是对你……”话未说完,就被曼云一个爆栗敲在额头上。
“哎哟!”玉瑶捂着额头,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撅着小嘴道:“人家就是问问嘛……”
曼云无奈地摇头,指尖轻轻拂过方才敲过的地方:“小小年纪,倒学会打听这些了。”
玉瑶吐了吐舌头,将满腹好奇咽了回去。
她暗自警醒: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既然已经阴差阳错来到这里,还是谨记“难得糊涂”四字为妙。那些阿哥们的风流韵事,又与她这个“小丫头”何干呢?
科尔沁的晨露还未散尽,回銮的车驾已整装待发。
这月余光景里,皇太后听闻玉瑶日日苦练蒙古舞步,又或是因即将永别故土的愁绪作祟,愈发疼爱这个伶俐的小丫头。
凤辇中常传来太后召见的懿旨,玉瑶便成了陪驾解闷的常客。
“这是何物?”皇太后接过玉瑶递来的素白绢帕,指尖触到其中硬物时微微一顿。
玉瑶跪坐在绣墩上,声音轻软似乳燕:“太后娘娘打开瞧瞧便知,是爷爷留给我的念想。”
启程前夜,玉瑶终是取出了那条珍藏已久的红头巾。
她知道,一旦踏入紫禁城的朱红宫门,眼前这位慈祥的老妇人便只是大清的皇太后,再不是赤狼记忆中那个会纵马奔驰的荣慧格格了。
红绸展开的刹那,皇太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先是怔忡,继而唇角漾起追忆的弧度,最后竟连眼角都泛起了泪光。
皇太后突然伸手将玉瑶揽入怀中,掌心在她后背轻拍三下。
待玉瑶仰头时,那滴泪已消隐无踪,唯余凤眸中一抹难以捉摸的柔光。
“既是祖传之物……”皇太后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就当仔细收着。”鎏金护甲轻点红绸,“莫要示人。”
玉瑶乖巧应是,将头巾重新包好。
太后那一闪而逝的泪光正中她下怀,可玉瑶只是歪着头,眨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活脱脱是个不谙世事的稚童模样。
御驾行至宫门前,车马皆换作朱漆鸾轿。随着礼乐大作,众人依序下轿。
霎时间,数百朝臣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惊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众卿平身。”
皇帝只这淡淡四字,便见黑压压的人群如麦浪般整齐起身。
玉瑶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这就是皇权,轻描淡写间便能令众生俯仰。那些跪拜的身影里,多少人的生死荣辱,不过系于君王一念之间。
踏入宫门的刹那,玉瑶只觉寒意彻骨。
眼前这些华服朝臣,个个如提线木偶般动作划一。他们跪拜时脊背弯折的弧度,抬头时下巴扬起的高度,甚至连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幅度都如出一辙。
这哪里是皇宫,分明是座精心雕琢的牢笼,而自己正要成为其中最新的一只囚鸟。
在整齐划一的朝臣队列中,一位身着杏黄蟒袍的年轻男子格外醒目。
玉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位二十四岁的皇太子,竟与她在现代影视剧中看到的猥琐形象截然不同。
玉瑶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可以比拟的面容,却发现无人能及。那些刚出校园的年轻演员,哪有这般与生俱来的贵气?而拥有类似气度的成熟演员,又少了这份青春勃发的神采。
他就那样立于丹墀之上,腰间玉带映着晨光,连嘴角含着的笑意都带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矜持。
玉瑶听不清皇上对皇太子说了什么,只见父子二人皆是完美的仪态,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知这位监国两月的太子,此刻是否在欢喜与失落间徘徊,肩上重担虽卸,手中权柄怕也要交还大半。
在如林的人群中,玉瑶的注视不过沧海一粟。
这些天潢贵胄,向来都是在万千仰视中行走,又怎会在意一个小宫女的目光。
在众多皇子中,太子那袭明黄朝服自然最为醒目。而要辨认出未来的雍正帝,却需费些眼力。
玉瑶忽然想起,此次随驾科尔沁的成年阿哥中,唯独四阿哥胤禛与八阿哥胤禩留守京城。如此说来,此刻侍立在太子身侧那位气度沉凝的,必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冷面王了。
胤禛面上虽带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波澜不惊。
那双眼睛犹如千年古井,倒映着世间万物,清风掠过水面,明月沉入井底,枯枝败叶飘落其中,甚至是人命关天,都被它无声地吞噬。这双眼生来就为洞察秋毫,却从不轻易泄露半分心绪。
玉瑶不禁屏息,这样的人物,怕是连呼吸都在运筹帷幄。
玉瑶忽然想起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为何康熙出巡时鲜少带着八阿哥?
那位温润如玉的王爷,似乎永远只在奏折堆里了解天下。而胤禛却时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或许正因如此,一个只能纸上谈兵,另一个却懂得江山社稷的分量。
毕竟,唯有亲身丈量过这片土地,才能真正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