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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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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这个不及桌高的小人儿,转而将目光投向凤座。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帝王一道,落在那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身上。
“哎哟,”皇太后忽然笑出声来,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叮咚作响,“你这娃娃还没妆台高呢,怕是连帕子都拧不干吧?”
那声音竟如少女般清亮,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丝毫听不出已近花甲之年。
玉瑶偷偷抬眼,恰见一缕月光穿过雕花窗棂,为皇太后鬓边的银丝镀上金边。
玉瑶急急掰着手指细数:“奴婢虽不精于女红,但能歌善舞,还会推拿捶背。虽识字不多……”她声音渐低,却又突然扬起小脸,“可记账算数都在行,纵有错漏自己也辨得明白。还能背《诗经》《楚辞》,讲民间故事……”越说语速越快,最后几个字几乎糊成一团,说完立刻把通红的脸蛋埋进衣领里,活像只羞怯的雏鸟。
皇太后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鎏金护甲轻叩凤座扶手:“哀家要听那些文绉绉的诗句作甚?倒是你说会唱歌……”老人家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唱两句来听听。”
玉瑶眸子倏地一亮,这可是祖父教得最用心的本事。她深吸一口气,喉间流出的竟是首苍凉的漠北长调。
歌声起初清越如雏凤初啼,渐渐却掺进了哽咽。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祖父在病榻上教她转音的模样,那句“替爷爷唱给草原上的星星听”犹在耳畔。
泪眼朦胧中,玉瑶瞧见皇太后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按了按眼角。
和硕端静公主突然轻拍案几,腕间翡翠镯子清脆作响:“这调子太伤怀,换支欢快的可好?”
她边说边朝玉瑶使眼色,眼角那颗泪痣随着表情微微颤动。
玉瑶猛然想起祖父教过的那些草原牧歌。
那个失明的老人总盘坐在毡毯上,凭着记忆哼唱旋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打着节拍。
“左脚往西三步……对,转圈时要像被春风吹动的经幡……”他永远看不见孙女跳得对不对,却总笑着说这些歌舞能换来蒙古包里的热奶茶。
玉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金线刺绣刮得肌肤生疼。
她突然旋开裙摆,绣着云纹的缎鞋在青玉地砖上踏出清脆的节奏。
歌声变得明亮起来,像忽然照进帐篷的朝阳。她越转越快,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发间珠钗都散落几支。
“好!”不知哪位阿哥喝彩了一声。
玉瑶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鎏金宫灯都化作了模糊的光晕。
她看见皇太后微微前倾的身影,看见十三阿哥突然站起的动作,看见自己伸出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虚无的弧线,然后整个世界突然陷入柔软的黑暗。
十三阿哥箭步上前,在玉瑶即将触地的瞬间稳稳接住了她。少年低头望着怀中这个满脸泪痕却犹带笑靥的小人儿,不禁摇头失笑。
殿内几位年轻阿哥也忍不住掩口,却在康熙帝目光扫来时立刻正襟危坐。
当玉瑶再度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杏黄车帷上绣着的缠枝纹,身下锦褥柔软,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可算醒了?”清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玉瑶转头,看见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托腮看她,发间别着的银蝴蝶随着马车轻颤,“整整三日,你倒睡得香甜。”
玉瑶下意识去摸散乱的发髻,指尖碰到个柔软的绢花:“这位姐姐是……?”
“我叫茹灵。”少女递来盏温热的奶茶,浓郁的奶香顿时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咱们正往科尔沁去呢,皇太后说要带你看看真正的草原。”
茹灵突然凑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可真厉害,那日在殿上又唱又跳的,连十三爷都看呆了。”
玉瑶不自觉地就挽上了茹灵的胳膊。
这倒不是刻意讨好,实在是这位姐姐生得明眸皓齿,一笑起来脸颊上就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茹灵姐姐,”玉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日我晕过去后,皇太后可说了什么?”
茹灵轻轻点了点玉瑶的鼻尖,笑道:“太后娘娘说了,‘这小丫头嘴上说着不用人伺候,结果一支舞就累晕了’。”说着模仿皇太后雍容华贵的语气,连眉眼间的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不过啊,”茹灵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娘娘夸你年纪虽小,却是个有真本事的。特别是你那歌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娘娘说,听着就像草原上的风。所以特意吩咐了,让你跟着我和曼云姐姐住在宁寿宫的西配殿里。”
茹灵说着,抬手替玉瑶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指尖的温暖让玉瑶想起了祖父粗糙却温柔的大手。
玉瑶眼睛一亮,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那曼云姐姐呢?她现在在哪儿?”
茹灵素手轻抬,掀起车帘一角。
暮色中,前方那辆鎏金描凤的华盖马车格外醒目,八匹雪白的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鸾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
“曼云姐姐这会儿正随空蝉姑姑伺候太后娘娘呢。”茹灵轻声解释道。
入夜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驻。
茹灵牵着玉瑶径直来到一间厢房,并未带她去拜见皇太后。
烛影摇红间,玉瑶独自用了晚膳,望着窗棂外的一弯新月发呆。
约莫戌时三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位身着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款步而入,削肩细腰,行动时裙裾纹丝不动。
玉瑶忙起身,脱口而出:“曼云姐姐可用过晚膳了?”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这分明是句没话找话的客套。
曼云闻言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恢复成得体的浅笑:“劳妹妹挂念,已经用过了。”
曼云走到床榻前,纤指抚平锦被上的褶皱,“听说你午后便醒了?可是睡不着?”
玉瑶敏锐地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疏离,乖巧地点头。
曼云继续整理着衾枕,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告诫:“在这儿不必像在殿上那般又唱又跳的。夜里安静,除了安寝,原也不该做别的。”
玉瑶脸颊微热,却还是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姐姐若是乏了,我给姐姐说个故事解闷可好?”这话里讨好的意味明显得连她自己都耳根发烫。
曼云整理被角的动作顿了顿,终是没忍心拒绝这双期待的眼睛:“啊……也好。”
得了应允,玉瑶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光着脚丫就蹿到了曼云榻上,不由分说地钻进锦被里。
“我最爱《笑傲江湖》了!”玉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始讲述。
说到林平之家破人亡时,曼云的眼神突然柔软下来,竟轻轻将玉瑶揽住,仿佛她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林家少爷。
玉瑶见状,慌忙跳过那些血淋淋的细节,直接说起令狐冲豪饮高歌的潇洒。可越说越发现曼云神色不对,她那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分明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
曼云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她突然伸手按住玉瑶的唇瓣,指尖微凉:“记住,这个故事……绝不能再对旁人提起。”
“为什么……”
“嘘。”曼云屈指在玉瑶额间轻轻一弹,这个亲昵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在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玉瑶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方才讲故事时的兴奋劲全消。她不甘心地揪着被角:“那……还讲不讲令狐冲遇见任盈盈那段了?”
曼云已经背过身去,锦被下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疏离的弧线:“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玉瑶总想找机会凑近曼云,可对方不是借故要去伺候太后,就是与茹灵换值。
偶尔四目相对,曼云的眼神也总是飞快地避开,就像在躲避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
只有夜深人静时,玉瑶才能听见隔壁榻上传来轻微的翻来覆去声,和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深人静,茹灵照例去值夜。
玉瑶早早熄了灯,却在锦被下睁着眼睛,听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她故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睫毛却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忽然,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
曼云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好妹妹……你只需告诉我,令狐冲可曾死在田伯光手里?”
玉瑶一个翻身,在月光下对上曼云闪烁的眼眸。
她伸出小指:“我向姐姐保证,往后所有的故事,都先讲给姐姐听。”月光勾勒出她认真的小脸,“姐姐觉得能讲的,我才说给别人听。”
曼云望着那根稚嫩的小指,嘴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心的笑意。她伸手勾住玉瑶的手指,腕间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好。”
玉瑶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白日里补眠养神,入夜后便与曼云分享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偶尔她也会挑些市井趣闻改编成笑话,曼云总会细心帮她润色,将那些过于粗俗的俚语换成文雅的词句,再添些宫中贵人们爱听的风雅趣事。
“这句‘老农赶集’得改成‘城南有位老先生’,”曼云执笔在纸上勾画,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太后娘娘最爱听这些文人雅士的趣闻。”
作为宁寿宫最得脸的宫女,曼云的地位仅次于侍奉太后三十余年的空蝉姑姑。而那位不苟言笑的老姑姑,已蒙太后开恩,允诺此次省亲归来后便准她出宫荣养。
宫人们私下都在猜测,这空出来的位置,怕是非曼云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