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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瑶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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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哥身旁一位身着宝蓝锦袍的少年突然开口:“你先退下。”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侍卫迟疑地望向大阿哥,见主子几不可察地颔首,这才抱拳退开。
少年步履轻快地走来,在雨菲面前半蹲下身。
“这木盒沉得很,我帮你拿着可好?”少年眉眼含笑,却不忘回头用眼神请示大阿哥。
少年的睫毛在宫灯映照下,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雨菲立即双手奉上木盒,仰起小脸绽开甜笑:“谢谢哥哥!”稚嫩的童音故意拖得绵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放肆!”小红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十三阿哥金尊玉贵,岂是你能胡乱称呼的?”
雨菲悄悄打量着眼前人,这位传闻中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分明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
月光描摹着他尚显单薄的肩线,虽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通身气度却已卓尔不群。
雨菲腹诽,什么梦中情人嘛,明明看着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不过……他方才解围的恩情,倒是实实在在的。
十三阿哥轻巧地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小红隔开,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雨菲微凉的小手。
“小孩子不懂规矩,慢慢教便是。”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了这位尊贵的陪同者,接下来的宫道果然畅通无阻。
雨菲屏息静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庇护。
正厅门楣上悬着一副鎏金对联,在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虽然雨菲认不得几个大字,但那铁画银钩的笔势,自有一番慑人的气度扑面而来。
朱漆门槛高及膝盖,雨菲不得不提着裙角小心跨过。
殿内灯火通明,康熙皇帝端坐正中龙椅,皇太后则在一旁的凤座上含笑而坐。
两侧紫檀案几上陈设着精致的御膳,侍女们垂首侍立,连衣料摩挲声都几不可闻。
方才还热闹的殿堂,此刻竟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启禀皇阿玛,”大阿哥的声音突然打破沉寂,“各部王爷已遵旨送出宫门。”他行礼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见礼仪之精熟。
雨菲偷眼望去,只见皇帝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的龙首雕饰上轻轻叩击,那节奏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自踏入殿内的那一刻起,雨菲的目光便牢牢锁在皇太后身上。
这位令祖父魂牵梦萦的“荣慧格格”端坐凤座,满头珠翠在宫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绛紫色朝服上金线绣的百鸟朝凤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衬得她通身气度雍容华贵。
可雨菲睁大了眼睛细细端详,却怎么也找不出祖父口中那个“草原上最明亮的星星”的影子。
“荣慧格格……好美……”雨菲无意识地呢喃出声,话音未落便被身旁的宫女按着跪倒在地,膝盖触到冰冷的金砖时,她才惊觉自己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殿内霎时寂静,雨菲怯生生抬头,对上无数道或惊讶或玩味的目光。
“皇祖母,”立在凤座旁的一位少妇适时开口,她身着藕荷色宫装,面若银盘,说话时眼角漾开温柔的细纹,“这便是博尔济吉特·赤狼的孙女,瞧着不过垂髫之年,童言稚语最是真诚。”
她执起团扇轻掩唇角,“要孙女说,皇祖母的风采,倒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更胜几分呢。”
雨菲认得这位温婉的少妇。
接风宴上,她曾见这位和硕端静公主执壶为丈夫斟酒,半月前,又见她带着小格格夕雾在花园赏月。作为噶尔臧的福晋,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说最得体的话。
此刻,和硕端静公主这番话果然奏效,皇太后眉间的皱纹舒展了些许,殿内凝滞的空气也渐渐流动起来。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皇太后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雨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蹲安礼:“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叫雨菲。”
话音未落,就听见十三阿哥在身后“噗嗤”一声,又急忙憋住。
康熙帝一声轻咳,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皇阿玛,”十三阿哥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个樟木匣子,“这是博尔济吉特·赤狼进献的贺礼。”
大阿哥接过樟木匣子,修长的手指仔细检查着每一处榫卯接缝。
雨菲虽早已偷偷看过匣中之物,不过是一卷泛黄的地图和封了火漆的信函,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与文字,对她而言犹如天书。
只是祖父临终前紧攥着她的手说“此物关乎社稷”,那便定是非同小可。
“哗啦”一声,大阿哥在御前展开舆图,羊皮纸卷轴发出脆响,露出用朱砂与墨线精心勾勒的山川河流。
康熙帝的目光在图纸上逡巡,忽然停在某处隘口,指节不自觉地叩了叩案几。
“若早得此图两年……”帝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大阿哥,你看清楚了,此图的确无误?”
“皇阿玛明鉴,”大阿哥单膝跪地,指尖轻点图上几处关隘,“儿臣虽未踏遍西北全境,但随裕亲王征战时经过的阴山隘口、居延海等地,此图标注得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更难得的是,图中不仅详注水草分布,更以朱砂标出最佳伏击点,以墨线勾画行军路线,甚至连骑兵突袭的最佳时辰都有批注。”
殿内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大阿哥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儿臣所见过的舆图不下百幅,却从未见过将地势、天时、兵法结合得如此精妙的。绘制此图者,必是深谙西北战事的老将。”
康熙帝的目光在图上游移,最终停在图角一处小小的狼头标记上,眼神骤然深邃。
皇帝拇指上的扳指,不知何时已转了三圈。
康熙帝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指尖轻敲龙案:“三额驸,博尔济吉特·赤狼如今安在?”
噶尔臧出列行礼,锦袍上的四爪蟒纹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回皇上,赤狼老将军在臣府上小住月余后便告辞离去。他说……说惯了塞外风霜,住不惯这高墙大院。”声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几乎隐没在殿内的沉水香中。
雨菲猛地攥紧衣袖,指甲几乎要刺破绸料。
祖父明明……明明已经……她急急垂下眼帘,生怕泄露眼中的惊诧与哀痛。
这已是今夜第三次险些失态,再多说半个字,怕是小红都要被她吓晕过去。
待回房后,定要问个明白,若还能回得去的话。
十三阿哥从木匣中取出一封素笺,火漆封印完好如初。他双手捧信,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皇阿玛,尚有一封赤狼将军亲笔书信。”
“念来。”康熙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烛火都为之一颤。
少年展开信纸,清朗的诵读声如山涧清泉:“恭请圣安。臣十六载踏遍漠北,绘此舆图,本欲助王师剿贼,奈何病骨支离,未及战前献上,愧怍万分……”读到此处,十三阿哥的声音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雨菲怔怔地望着那微微发颤的信纸,仿佛看见祖父伏案书写的佝偻背影。
当听到“孤女飘零”四字时,滚烫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晶莹的水光。
她拼命摇头,发间的珠花随之轻颤,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流光。
十三阿哥余光瞥见小姑娘泪落如雨,喉结动了动,突然提高声调跳过数行:“……谢主隆恩,臣赤狼叩首!”收尾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将最后那些剖心之言永远封存在了信笺之中。
康熙的目光如电,直刺向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呈上来!”帝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冰层下暗涌的怒涛。
当那双戴着玉扳指的手展开信笺最后几行时,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菲看见皇帝眉间的皱纹深了几分,指节在信纸上压出几道细痕。
“为何阻挠十三阿哥念完?”这声询问轻若鸿毛,却重若千钧。
雨菲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怎能说,祖父为绘此图走遍漠北,风沙蚀目亦无悔;怎能道,那位铁骨铮铮的老将军,临终前咳血三升仍遗憾未能在攻打噶尔丹之前将地图呈送御前;又怎敢言,若非为了她这个孤女,祖父宁可让这浸透心血的地图永远埋骨黄沙?
泪水模糊了视线,雨菲只能看见御座上的明黄身影渐渐化作一团光晕,喉间像是堵着团棉花,所有的话都化作无声的啜泣。
十三阿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雨菲身前。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响:“皇阿玛明鉴,那位老将军穷尽十六载心血绘制此图,却始终不肯面圣,足见其淡泊之心。今日这封书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信笺上斑驳的墨迹,“字里行间皆是拳拳之心,又恐被误解为沽名钓誉。姑娘想必是懂得祖父这番苦心。”
康熙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游移,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作几分温和:“当真如此?”
雨菲慌忙点头,泪眼朦胧中瞥见十三阿哥背在身后的手对她轻轻摆了摆。
这一刻,少年挺拔的背影在她眼中恍若一座遮风挡雨的山岳。
康熙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女孩。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思。”帝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赐你新名——玉瑶。”
康熙微微前倾身子,龙袍上的金线在光影间流转:“美玉无瑕,瑶台之姿。望你日后不负此名,持心如玉,志存高远。”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康熙的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小小身影,继续道:“有何所求,但说无妨。朕向来厚待忠臣之后,必不教明珠蒙尘。”
刹那间,穿越前那幅被鲜血浸染的三人画像在玉瑶脑海中闪现,无论画中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是不是自己,寻找兄长与表姐的执念都已刻进骨髓。
玉瑶暗自盘算:史书所载这位皇太后还有二十载阳寿,比起危机四伏的帝王身侧,慈宁宫显然是更安稳的栖身之所。更何况……袖中那方褪色的红头巾,总要找机会呈于凤座之前。
“奴婢愿侍奉皇太后。”玉瑶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