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爷爷病逝 ...

  •   自那日后,赤狼的歌声彻底消失了。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高烧时总呓语着“荣慧格格”,那四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温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月光。

      雨菲守着病榻,看着王府众人渐渐疏远,只剩汤药一日三送,在案几上渐渐凉透。

      那是个难得的晴夜,赤狼的面色竟泛起久违的红晕。
      他靠在绣满吉祥纹的枕上,忽然紧紧攥住雨菲的小手:“菲儿,把爷爷的包袱取来。”

      雨菲心头一跳,忙捧来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包袱,她曾无数次猜测里面装着什么,却始终不敢擅自翻看。

      “里头有个三尺长的木匣子,”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待皇太后来时交给她……”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雨菲看见他嘴角溢出一丝血线,“无论你想回哪里……她都会应允……”

      雨菲强忍泪水,翻出一方素白手帕,揭开层层叠叠的绢布,半幅褪色的红头巾赫然入目,断裂处参差的丝线,像是被谁狠狠撕扯过。

      “别顽皮。”赤狼突然伸手,枯瘦的指尖准确按在头巾上。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为他灰白的眸子镀上一层水光:“这是……当年我和荣慧格格过家家用的……”

      雨菲屏住呼吸。

      老人抚摸着残破的红绸,仿佛触碰着五十年前的月光:“她气性大,因我揭盖头早了……”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就把这‘喜帕’撕了……”

      “您后来……”雨菲声音发颤。

      “后来?”赤狼望向虚空,目光穿过雨菲,落在某个遥远的春日,“她凤冠霞帔进了紫禁城,我……”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片风中的枯叶。

      雨菲慌忙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触到满掌刀茧。

      老人反手轻轻摩挲她的指尖:“菲儿记住,有些事……争不得。”他忽然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可爷爷不后悔……”

      “您的家人……”雨菲哽咽地说不出话。

      “两个兄弟该当祖父了……”赤狼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三姐姐酿的马奶酒最……”话未说完,他忽然挺直腰板,“去睡吧,爷爷今晚……定能安眠。”

      雨菲抱着包袱退出房门时,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哼唱,是那首她从未学全的草原长调。

      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槛。

      雨菲在梦中看见两个草原上的孩子。
      小赤狼穿着褪色的羊皮袄,荣慧格格的辫梢系着银铃,在湛蓝的天幕下叮当作响。
      “新娘子该低头了!”小赤狼急不可耐地去掀那头巾,荣慧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要等星星出来才行!”
      孩童的争执来得突然,红头巾在拉扯中“嗤啦”裂作两半,惊飞了正在吃草籽的云雀。

      梦境忽转。
      同样的蓝天白云下,真正的送亲队伍像条金线蜿蜒在草原,十六岁的荣慧穿着缀满珊瑚的嫁衣,赤狼牵着马站在送亲队伍最末尾。
      当花轿经过时,他的靴子深深陷进泥里,终究没能向前半步。

      雨菲在梦中流泪。
      她看见岁月如何把少年熬成白发翁,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渐渐佝偻。四十年来,他总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宫墙外,仪仗后,如今又停在郡王府最偏的厢房。老眼昏花的人固执地面朝南方,仿佛还能望见凤辇上飘落的红绸。

      梦的尽头,垂死的老人突然变回那个手足无措的男孩。他对着虚空中的凤辇伸出手,终于说出藏在心底五十年的那句:“对不起,该等星星出来的……”

      月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窗棂的阴影,噶尔臧在赤狼房门外来回踱步,靴底碾碎了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他第三次抬手欲叩门,又颓然放下。

      “王爷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沙哑的声音穿透门板,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噶尔臧推门的手顿了顿,这盲眼老者竟连他等候三夜都知晓。

      烛光下,赤狼已自行披衣坐起,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枕边半幅褪色的红绸。

      “先生……”噶尔臧刚开口便哽住,案几上汤药已凉,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老夫斗胆猜一猜,”赤狼灰白的眼珠转向声源,“可是为皇太后驾临之事?”他忽然笑起来,露出参差的黄牙,“今夜就送我去科尔沁边境吧,让车夫随便挖个坑……”

      “这如何使得!”噶尔臧急步上前,碰翻了药碗,褐色的药汁在青砖地上蜿蜒,像条将死的蛇。

      赤狼却摸到包袱,推出一枚鎏金腰牌:“这是当年御赐的通行令,足够保雨菲平安。”
      他咳嗽着,却挺直了脊背,“老朽若死在太后跟前,才是真真要了大家的命。”

      子夜时分,一辆青篷马车悄悄驶出角门。

      赤狼靠在车壁上,怀中紧抱着个雕花木匣。

      车帘翻飞间,他望见银河倾泻如练,恍惚又回到四十年前那个夜晚,少年躲在送亲队伍最末,看着花轿消失在草原尽头,怀里的半幅红巾被泪水浸得透湿。

      “这样……最好……”老人合上眼睛,任由马车载着他奔向永恒的黑暗,风卷着沙粒拍打车窗,盖过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雨菲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赤狼化作风雪中的一盏孤灯,任凭她怎么追赶,那点微光总是飘在触不可及的远方。
      睁开眼时,发现丫鬟小红正死死按着她的肩膀。

      “放开!”雨菲拼命挣扎,六岁孩童的力气却连对方的衣袖都扯不破。小红别过脸去,鬓边的绢花随着动作轻颤,在晨光中泛着虚假的艳色。

      “爷爷呢?”雨菲突然安静下来,这反常的平静让小红的手微微一抖。

      “老先生他……”小红的视线飘向窗外,那里正传来仆役们擦拭灯笼的声响,“连夜启程回科尔沁了。”

      雨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分明记得昨夜老人抚着她头发说“明日教你唱新歌”,那双手的温度犹在发间。

      “骗人!”雨菲突然扑向房门,却被铜锁撞得踉跄,透过雕花窗棂,看见庭院里悬起的红绸正随风翻卷,像极了包袱里那半幅残破的头巾。

      小红从身后抱住雨菲,声音带着哽咽:“三日后,皇太后銮驾就到,老先生是怕……”话未说完,怀中的孩子突然浑身发抖,泪水浸透了前襟的绣花。

      雨菲蜷缩在床角,看着阳光一寸寸爬过锦被,她想起老人那些欲言又止的黄昏,想起他摩挲盲杖时手上的伤痕。

      这个曾单手搏杀饿狼的老人,最终选择像片枯叶般悄悄飘走,连句告别都吝于给予。

      当暮色再次降临,哭累的雨菲终于昏沉睡去,枕畔的白手帕上,沾着几缕抓断的头发,和一抹刺目的猩红,那是她咬破嘴唇留下的痕迹。

      外面忽然响起庄严的礼乐声,金銮凤箫之声穿透重重宫墙,雨菲倚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凉透的茶盏。

      皇太后的仪仗到了,这个认知在雨菲心头掠过,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赤狼走后,连与天下之主相见都成了可有可无的琐事。

      宫墙内张灯结彩已持续三日,朱漆廊下宫婢们捧着鎏金果盘来回穿梭,竟无人再理会偏殿里这个失意的客人。

      雨菲将脸埋进绣着并蒂莲的绢帕,任泪水在锦缎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外头的喧闹像隔着一层琉璃瓦,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偶尔夜风拂过檐角铜铃时,雨菲会突然想起那个高坐凤辇的女人。

      究竟是怎样风华绝代的人物,能让祖父在五十年后的弥留之际,仍对着南方喃喃唤着“荣慧”?此刻万民跪拜的凤冠之下,可还会记得当年梧桐树下扮家家酒时,那个总爱把野花插在她鬓间的少年郎?

      “姑娘该去迎驾了。”小红捧着胭脂在门前踟蹰。

      雨菲将脸埋进赤狼留下的狐裘里,青丝垂落遮住红肿的眼眶。

      三日前那个黑夜,祖父的白发混着鲜血染红了大漠黄沙,如今这满宫喜庆的朱红,倒像是往她心口又捅了一刀。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的廊柱映得如血般浓艳。
      小红半搀半拽地带着雨菲出了房门,一路上絮絮叨叨地示范着觐见的礼仪:如何跪拜,如何问安,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可雨菲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心思全被即将面见皇太后和皇上的忐忑占满了。

      穿过一道道宫门,侍卫的身影越来越密集,他们身着铁甲,腰佩长刀,如铜浇铁铸的雕像般分立两侧,目光冷峻,连呼吸都仿佛带着肃杀之气。

      雨菲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以往若有贵人驾临,早早就清了场,哪容她这样的小丫头靠近半分?此刻,她的心怦怦直跳,像是揣了一窝受惊的兔子,手心沁出薄汗,连怀里的木盒都险些抱不稳。

      “木盒留下!”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冷硬的呵斥,雨菲浑身一颤,茫然回头,却见一名侍卫已伸手来夺她怀中的木盒。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幸而小红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才没让她踉跄跌倒。

      “大阿哥恕罪,是奴婢疏忽了。”小红慌忙福身告罪,声音发颤。

      雨菲这才看清,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大阿哥。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雨菲只觉得脊背一凉,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