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福晋（清穿）》吉现

1、穿越大漠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钱雨菲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匹双峰骆驼的背上。

　　举目四望，只有白茫茫的天地相接，连个蒙古包的影子都没有。

　　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小手已经冻得发紫。

　　颤抖着解开包袱，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孩童的衣裳，还有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匕首，刀鞘上的纹路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雨菲慌忙裹上一件羊皮袄，又摸出块硬得像石头的奶渣饼，就着雪水囫囵咽下。

　　“这怎么可能...”雨菲捏了捏自己藕节似的手臂，又低头看向短了一截的裤腿。六七岁孩童的身量，二十岁的灵魂，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绞痛起来。

　　骆驼忽然打了个响鼻，雨菲这才发现它正驮着自己往某个方向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中飘来断续的琴声，如泣如诉。

　　骆驼循着声音，停在一个拉马头琴的盲眼老人跟前。

　　老人身上的皮袍破得露出棉絮，琴弓却在皲裂的手指间拉得稳当。琴声未停，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老伯……”雨菲刚开口就后悔了。老人眉头一皱，琴弓“吱”地划出个刺耳的音。

　　“汉家娃娃？”他蒙着白翳的眼珠动了动，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这年月还有汉商敢来科尔沁？”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紧琴颈，“说！是不是准噶尔的探子？”

　　雨菲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我要真是探子，会冻得鼻涕糊一脸吗？”
　　她擤了把鼻涕，“一觉醒来就在这鬼地方，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

　　老人僵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
　　他摸索着把雨菲抱下骆驼，皲裂的掌心抚过她的小脸时突然顿住：“五六岁的女娃娃……”他摇摇头，“叫‘爷爷’吧，蒙语叫‘额布格’。”

　　“您能送我回家吗？”雨菲攥住老人破旧的衣角。

　　马头琴的弦轻轻震颤，老人望向看不见的远方：“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到送你回去了。”他忽然将琴弓往雪地上一插，“不过我的族人……”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

　　老人下意识用身子护住雨菲，皮袍上陈年的血渍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雨菲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潦倒的老人，或许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惊人的故事。

　　雨菲后来知道了老人的名字——赤狼。

　　半年来，他们像两片漂泊的叶子，在无边的草原上走走停停。

　　赤狼很少刻意教雨菲蒙语，只是唱歌，有时是烈火般炽热的调子，有时是月光般温柔的絮语。

　　雨菲常常不自觉地跟着哼唱，那些陌生的词句从她唇间滑出，竟像是早已刻在骨血里。

　　某个夜晚，雨菲往将熄的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星噼啪炸开，映亮她稚嫩的脸。
　　“爷爷，”她仰头问，“这些歌词是什么意思？”

　　赤狼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一丝柔软，连那双灰白的眼睛都仿佛有了光彩。

　　“菲儿也喜欢唱歌？”赤狼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不必急着明白词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懂。”

　　行至喀喇沁部时，赤狼的病突然加重。
　　他瘦削的身子几乎挂不住马背，雨菲只能将他捆在鞍上，像运一袋干瘪的麦子。

　　雨菲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掌心磨出血泡也不敢松手。

　　草原的夜风裹着狼嚎，她总疑心暗处闪着绿莹莹的眼睛。

　　“去找杜陵郡王。”老人咳得撕心裂肺，却执拗地指向东南方。

　　雨菲抿紧嘴唇，她记得现代医学课上说过，重症患者会有落叶归根的执念。可赤狼浑浊的眼睛里，分明燃着比归乡更灼热的光。

　　老人枯瘦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提醒着雨菲，这个看似温和的盲眼老者，曾在风雪中用一柄短刀精准刺穿饿狼的咽喉。

　　她见过赤狼耳廓微动就能辨出三十步外野兔的踪迹，更见过他此刻执拗如铁的眼神，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倔强。

　　暮色中，一座汉式宫殿突兀地矗立在草原尽头，朱红廊柱映着鎏金穹顶，飞檐上蹲着的琉璃脊兽正睥睨着茫茫牧野。

　　这是康熙破格为和硕端静公主修建的杜陵王府，一砖一瓦都浸透着帝王对远嫁女儿的愧疚。

　　此刻王府正门大开，数十盏羊角灯将汉白玉台阶照得雪亮，府门前车马喧嚣，仆役们扛着箱笼在回廊间穿梭，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赤狼拄着拐杖，在距王府大门二十丈处就被侍卫拦下。

　　老人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面上雕刻的狼图腾已被摩挲得发亮。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缎蒙古袍的年轻人大步迎出，他口中吐露的蒙语如珠落玉盘，雨菲只听懂几个零散的词句：“尊贵的客人……父亲常提起……荣幸之至……”

　　踏入府内，穿梭的仆役捧着鎏金器皿在回廊间疾走。

　　赤狼侧耳倾听，忽然问道：“府上这般忙碌，可是有贵客将至？”

　　噶尔臧眼中闪过喜色：“您竟不知？皇太后即将归乡祭祖，要在寒舍小住。”
　　他压低声音，“自四十年前送亲入京，太后首次返乡。家父常说，当年送亲队伍中，就数您与太后情谊最深。”

　　檀香在暖阁中袅袅升起，三人刚坐定，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者便挎着药箱匆匆入内。

　　顾大夫搭脉的手指微微发颤，雨菲紧盯着他眉间每一道皱纹的起伏，却见赤狼只是含笑望着窗外的海棠，仿佛被诊治的是旁人。

　　“菲儿，”老人忽然开口，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去数数园子里开了几朵海棠。”

　　待珠帘落下，噶尔臧立即倾身向前。

　　顾大夫刚要开口，却见王爷摆了摆手，那急切的眼神已道尽千言。

　　“王爷不必如此，”赤狼灰白的眼珠转向声源处，嘴角挂着洞悉一切的笑意，“老夫这双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却亮堂得很，顾大夫但说无妨。”

　　顾大夫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药箱皮带被他无意识地拧成了麻花：“先生脉象沉疴入骨，按理说……”
　　他偷瞄了眼王爷，“可您老的精气神却比寻常病患旺盛得多，老朽行医四十载……”

　　“顾太医当年在太医院可是首屈一指的圣手，”赤狼突然朗声大笑，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雀鸟，“老夫这条命啊，早该交代在阿尔山的雪窝子里了。”
　　他摸索着端起茶盏，手腕上的骨节嶙峋如刀，“全仗着有个小孙女要照看，这才向阎王爷多赊了几日。”

　　噶尔臧闻言，抚掌笑道：“先生且宽心将养，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转头对大夫使了个眼色：“顾老的医术，本王自然是信得过的。”

　　丫鬟小红引着雨菲穿过重重回廊，先是用茉莉香汤为她沐浴更衣，又替她换上一袭鹅黄绣蝶的锦缎小袄。

　　梳妆时，铜镜里映出个粉雕玉琢的女童，雨菲险些认不出自己。

　　“公主殿下正在巡视后花园，奴婢带姑娘过去。”小红说着，牵起雨菲的手往花园走去。

　　途经一处假山时，忽见个蒙着眼睛的小团子张牙舞爪地扑来。

　　“抓到啦！”稚嫩的童声还带着奶味。

　　雨菲下意识侧身，那小团子扑了个空，“哎呀”一声栽进草丛里。

　　"格格！"随行的丫鬟小翠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把人捞起来轻轻拍打。

　　小团子扯下蒙眼的红绸带，露出一张沾着雪沫的圆脸蛋，小丫头扁着嘴正要哭，忽见眼前站着个陌生的小姐姐，顿时忘了委屈。

　　“这是哪家的仙女呀？”夕雾格格眨着葡萄似的大眼睛，连鼻尖上沾染的小黑点都闪着好奇的光。

　　雨菲心头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回格格的话，奴婢叫雨菲。”她故意学着丫鬟们的口气，却见小格格"咯咯"笑出声来。

　　“你陪我玩！”夕雾不由分说把红绸带塞进雨菲手里，“这次换你当飞鹰！”说着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开了。

　　雨菲蒙上眼睛，眼前顿时陷入温暖的黑暗。
　　她放轻脚步，听着银铃般的笑声判断方位，每次快要抓住时又故意放水。

　　夕雾的笑声在梅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雀鸟。

　　转眼一月过去。雨菲渐渐习惯了郡王府的生活，每日陪着夕雾读书玩耍。

　　赤狼在御医的调理下面色渐佳，王爷也时常差人送来补品。

　　只有雨菲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仍会对着月光摊开双手，这双本该敲键盘的手，如今却整日摆弄着九连环和布老虎。

　　赤狼近来总倚在窗边，浑浊的眸子望着远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不再教雨菲那些草原上的歌谣，只是独自哼着些缠绵的调子，沙哑的嗓音像被风揉碎的枯叶，在暮色中打着转儿。

　　“菲儿，回房去。”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在她发顶轻轻一抚，又一次推开黏在床边的孙女，“爷爷的病气重。”

　　雨菲咬着唇后退半步，却固执地不肯离去。“若是会传染，早该染上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像晚霞。

　　赤狼叹息着别过脸去，终究没再赶她。

　　“爷爷夜里总醒着？”雨菲注意到老人眼下的青黑。

　　雨菲忽然想起大学期末考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辗转难眠。只是那时她的焦虑终有尽头，而老人等待的，或许永远都不会来。

　　赤狼身子一僵，像是被窥破了心事。“人老了，觉少。”他含混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您是不是……”雨菲一时忘了伪装，脱口而出，“喜欢过皇太后？”

　　“胡闹！”老人猛地咳嗽起来，苍老的面皮涨得通红，“胡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可那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连窗外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