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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巡前夜 ...

  •   在毓庆宫的日子,对玉瑶而言,最大的震撼莫过于亲眼目睹胤祯和胤祥娶妻。

      胤祥迎娶了瓜尔佳·茹灵,胤祯则娶了舒舒觉罗·香楠。在她眼中,他们分明还是昨日一同读书习武的少年郎,是同窗,是伙伴。然而此刻,这层身份被无情地剥离了,他们首先是皇子。无论内心是否情愿,娶妻成家,已是他们无法逃避的宿命。

      “玉瑶,你等一下。”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胤祥几步便追了上来,拦在她面前,语气困惑与不解,“怎么见着我就躲?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玉瑶只得转身,依着规矩请安:“十三爷言重了,没有的事。只是您把我的好姐姐茹灵娶回了府里,如今再没人疼我、爱我了,所以……”

      胤祥闻言失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这丫头,也不小了。听闻如今在宁寿宫可是个小大人,皇祖母事事都离不得你,红得很呐。”

      这突如其来的赞誉让玉瑶有些无所适从,她微微侧过脸:“十三爷快别笑话我了。您有事吩咐?”

      胤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似乎在斟酌言辞。
      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没什么要紧事。这幅画……送给你。我知道你极喜欢弘昭。他走了,也没能留下什么给你。这幅画,你留着,权当是个念想吧。”

      玉瑶心头一紧,手指有些发颤地接过画轴,缓缓展开。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正是她穿越前所见的那一幅!酸涩瞬间涌上鼻尖,她拼命想忍住,泪水却极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多谢……”

      胤祥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语气放得更轻缓了些:“这画揣在身上半个多月,今日终于交到你手里,我心里也踏实了。别哭,我送你这画,可不是为了赚你眼泪的。”
      他顿了顿,像是要缓解这沉重的氛围,“好了,不许再哭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谢。” 玉瑶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湿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微弱的期冀:“在他心里,我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是吗?”

      胤祥走出几步,像是听到了她无声的疑问,忽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她笑了笑:“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那语气里的亲昵与温和,竟与记忆中雨辰的声调如此相似,刚刚止住的泪水瞬间又决了堤。
      然而胤祥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无暇安慰,只留下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

      胤祯新婚不久,福晋舒舒觉罗·香楠便寻了个由头来到玉瑶的房间。
      她也不说话,将玉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得玉瑶浑身不自在,心底阵阵发毛。

      “福晋吉祥。” 玉瑶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时间仿佛凝固了。
      香楠丝毫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得意,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僵硬的姿态。

      “起来吧。” 一个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
      玉瑶惊得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慌忙稳住身形站直:“十四爷吉祥!”

      胤祯看着她略显狼狈的样子,似乎想说点什么。
      然而未及开口,香楠已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语调娇柔:“爷,我们走吧。”
      胤祯的目光在玉瑶身上停留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香楠挽着,转身离去。

      玉瑶低着头,视线落在被阳光拉长、投映在地上的两道相携的影子。
      她分明感觉到胤祯在转身之际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但那两道身影终究没有停下,渐行渐远。
      这场景,与三年前那个少年扬言要“威风”地离开时何其相似,依旧保持着满满的主子气势,决绝地走出了她的视线。

      康熙四十一年,又是选秀时节。
      皇太后兴致颇高,带着玉瑶一同前往御花园,观看那排列整齐、等待拣选的秀女们。

      或许是时代审美差异,在玉瑶看来,这些已通过初选的秀女姿容大多平平。

      “兆佳·昭蒂……” 玉瑶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心中忍不住偷偷莞尔。想不到古时的女子,竟也有取这般直白名字的。那名叫昭蒂的秀女确实美貌不凡,无论是用现代还是当时的眼光衡量,都足以在下一轮脱颖而出。

      然而,当玉瑶的视线扫过旁边标注的家世时,心头猛地一颤:“正白旗兵部尚书兆佳马尔汉之女”,未来的十三福晋!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选秀结束后,玉瑶留意了许久,却再未见到兆佳·昭蒂的身影。她既未被分到宁寿宫,也未曾听闻有哪位新进宫女叫这个名字。

      一日,玉瑶在御花园小径上迎面遇见胤禛、胤祥,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宫女。

      “四爷吉祥,十三爷吉祥,姐姐吉祥。” 玉瑶依礼请安。她尚未看清那宫女的长相,但宫中的规矩她懂:能侍奉在皇上、阿哥身边的宫女,至少已年满十三,且出身八旗,非等闲之辈。

      “起来吧。” 胤禛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玉瑶行礼时的细微差别,她起初望向胤祥时那飞快的一瞥,以及自始至终都刻意避开与自己目光接触的回避。
      此刻,他探究的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身上。

      玉瑶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待三人从她身旁走过,她才抬眼望去。目光触及胤祥身后那位宫女面容的刹那,她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那位宫女显然也认出了她,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胤祥察觉异样,折返回来:“绿依,怎么不走了?”

      “绿依?” 玉瑶几乎是失声反问,“她不是叫……”

      胤祥脸上的笑意明亮得有些晃眼,“我改的。怎么样,这名字好听吧?”

      “……绿依。好听。” 玉瑶强迫自己开口,“绿依二字,想来颇有出处。一者,《诗经·邶风》中便有‘绿兮衣兮’,是男子怀念心爱女子的深情;二者,传说中天仙配的七仙女,便常着绿衣,被世人唤作‘绿衣仙子’。听闻兆佳姑娘在家排行第七,不正是位七仙女么?这名字,当真妙得很。”

      胤祥被她这番引经据典的解释说得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偏生你知道这么多典故。其实……那天不过是看她穿了身绿衣裳,信口便取了这名字。”

      “不知绿依姑娘如今在何处当值?” 玉瑶几乎是脱口而出,下意识地想立刻结束与胤祥这番令她窒息的对话。

      “永和宫。” 绿依的声音响起,清越悦耳,柔韧而坚定,全然不同于茹灵那种娇滴滴、腻到骨子里的腔调。

      “姐姐慢走,我还有些差事要忙。” 玉瑶匆匆道别,话语失了往日的周全规矩。但她知道,胤祥不会在意。

      ------

      康熙四十二年正月。

      “玉瑶,” 皇太后倚在榻上,享受着玉瑶力道适中的捶背,忽然开口,“可想随皇上去南巡啊?”

      玉瑶手上的动作未停,“我?奴婢也能去么?再说,奴婢得在宁寿宫服侍您呀,可不敢贪玩。”
      她早已摸透了皇太后的脾性,老人家平日里不喜喧闹聒噪,但逢年过节或热闹场合,却也最厌恶扫兴之人。
      比如看戏时,玉瑶为了投其所好,硬是逼着自己看了许多沉闷的戏文,努力去理解每一出戏的深意,免得下次陪看时只能在旁边干笑应和。

      皇太后轻轻拍了拍玉瑶的手背,语重心长:“傻孩子。康熙三十八年那次南巡,哀家也随驾了,那时你年纪太小,就没带你。如今你十一了,不小了,既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人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哀家瞧你这些时日气色总不大好,病恹恹的,出去走走,散散心,对身子骨好。刚选秀完,新进宫的丫头们也调教得差不多了,再说还有嬷嬷们呢?你呀,还真以为离了你,哀家就不成了?”

      皇太后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玉瑶心头一凛,连忙道:“奴婢不敢。”

      皇太后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你爷爷啊,当年就喜欢到处游历。你这骨子里,想必也有几野性。哀家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就像那蒙古草原上刚学会飞翔的小鹰,自由自在,天真活泼得紧。可如今你跟这宫里的许多人,倒是越来越像……” 她轻叹一声,“出去走走吧,玉瑶。去把那时的自己找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正酝酿着一场针对权臣索额图的风暴。

      胤禩、胤禟、胤??和胤祯四人围坐密议。
      自敏慧下定决心站在胤禩这边后,她便不再刻意避开他们的核心商议,只是依旧保持着分寸,不过分凑近,也极少插言,唯恐被胤禩瞧出她心底那点尚未完全消散的挣扎。

      胤禟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吟道:“八哥,高士奇这块骨头怕是不好啃。皇阿玛御赐的珍玩古器堆满了他库房,我底下人搜罗的那些物件,虽也值钱,却算不得稀罕,未必入得了他的眼。”

      胤祯年纪虽小,思虑却深,接话道:“送礼倒在其次。难的是如何让他明白我们的意图。他手里必定捏着索额图的把柄,可他早年受过索额图的提拔之恩,这份情谊恐怕不会轻易割舍。”

      “情谊未必有,但积怨必定深。”胤禩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眼中精光闪烁,“高士奇是清流文人,最重颜面风骨。偏偏索额图跋扈惯了,屡次三番在众人面前折辱于他,此恨岂能不深?关键在于,如何让他在皇阿玛南巡期间发作,还不能让皇阿玛看出是我们的手笔。”

      胤??挠了挠头,有些犯难:“可这回南巡,咱们兄弟几个都不能随驾啊。就算想出面,也没法子。”

      胤禟心底暗嗤这个弟弟思虑浅薄,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早已习惯了胤??的直来直去。

      一直静立一旁的敏慧,此刻款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胤禩手边的案几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既是文人,便用文人的法子对付。在江南寻个有才名、有胆气的才子,最好是高士奇的同乡,既要有些声望,又得敢与他作对。把高士奇在索额图跟前那些卑躬屈膝、忍气吞声的模样,编成诗词歌谣,在江南文人圈子里传唱开来,不必指名道姓,只需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这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把戏。往他旧伤疤上再狠狠捅一刀,新旧怨愤交加,不怕他不发作。”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一静。
      胤禩蓦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敏慧,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异,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心思纯净、甚至有些抵触权谋的福晋,竟能想出如此狠辣精准的计策。
      连敏慧自己说完,都被那话语中的森然冷意惊得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妙!此计甚妙!”胤祯率先击掌赞叹,“咱们根本不必露面,便可坐收渔利,事半功倍!”
      胤禟眼中也闪过赞许之色,与胤??一同点头称是。

      胤禩略一沉吟,便迅速做出决断:“十四弟,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提防老三那边的人从中作梗。”

      察觉到众人投来的各异目光,敏慧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一丝慌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退出了书房。

      待胤禟、胤??、胤祯三人告辞离去后,胤禩独自留在书房,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忽然又扬声对尚未走远的胤祯道:“十四弟留步。”
      胤祯回转,胤禩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更深沉的算计:“方才福晋的法子虽好,却不必照办。反过来做,让那个文人,不遗余力地歌颂索额图对高士奇的知遇之恩,什么‘礼贤下士’、‘慧眼识珠’、‘伯乐相马’,越是肉麻、越是拔高越好,半句坏话都别提。”
      他顿了顿,看着胤祯领悟的眼神,继续道,“一来,此等‘盛赞’只会让高士奇如鲠在喉,积怨愈深,对我们更有利;二来,在皇阿玛驾临江南之前,将这‘君臣相得’的声势造足,以高士奇的清高性子,为避嫌、为洗脱依附权贵的污名,他反倒会抢先一步,主动揭发索额图的罪状以证清白。” 他最后又加重语气叮嘱了一遍:“切记,务必提防老三的人搅局!”

      半个时辰后,胤祯等人方真正告辞离去。
      敏慧再次踏入书房时,胤禩正立在书案后,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敏慧心头一紧,只得寻了个话头掩饰:“怎不留九弟他们用了膳再走?我方才已命人备好席面了。”

      胤禩放下手中的毛笔,缓步走近她,语气温和:“他们另有要事,下回再聚不迟。”
      他话锋忽地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你从前……并不赞成我争那个位置,甚至有些抵触这些事。今日为何主动献策?”

      敏慧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既已决定与你共进退,自然要替你分忧解难。只是……献出那计策时,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胤禩,我怕……怕你终有一日,会厌弃这样变得工于心计、面目全非的我。”

      胤禩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漫不经心的笑意,“若区区几首歪诗传谣便算狠毒,他日若争不到那个位置,你要见识的残酷,只怕比这多出千百倍。”

      敏慧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执拗地反问:“那你……不愿我永远如从前那般单纯些么?”

      胤禩执起她微凉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敏慧,我愿你学会直面这世道的真实模样,学会在这漩涡中看清方向、站稳脚跟。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护得住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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