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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灭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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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玉瑶在毓庆宫中已住了将近两年光景。
在外人眼中,她的差事着实轻松得有些“奇怪”。
每日里,不过是在弘昭清醒时陪他说说话,做些捶背、递药、读读话本之类的简单活计,远不如其他宫女那般事无巨细地操劳。
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自打玉瑶来了之后,素以脾气古怪闻名的皇长孙,竟真的渐渐温和了许多,眉宇间的戾气也淡了,偶尔甚至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有玉瑶知道,这变化并非她的功劳。
雨辰本就不是个暴躁易怒的性子,他只是穿越到这具病痛缠身的躯壳里,又提前知晓了自己与父亲胤礽未来无望,无力和绝望日夜啃噬着他,才使得原本的弘昭变得阴郁孤僻。
玉瑶的到来,在他灰暗封闭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注入了一缕熟悉的阳光和慰藉。
这日午后,弘昭精神尚可,玉瑶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给他轻声念着一本游记。
李佳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儿子专注听玉瑶念书的神情,心中滋味复杂。
她走到软榻边,爱怜地轻抚着弘昭的额发,柔声问道:“昭儿,念了这许久也乏了吧?让玉瑶丫头去歇会儿可好?让额娘来陪你说说话,嗯?”
弘昭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
他默不作声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躺下,用背影给出了最明确的拒绝。
李佳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向玉瑶时,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玉瑶,你随我出来。”
玉瑶心中咯噔一下,依言起身,跟着李佳氏走到殿外廊下。
待确认殿内的弘昭听不见时,李佳氏立刻沉下脸,指着庭院中飘落的花瓣和零星落叶,冷声道:“去,把院里的落叶都扫干净了。仔细点,一片也不许留!”
玉瑶看着庭院,小声嘟囔了一句:“可……福晋,这向来是粗使宫女的分内事啊……”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还是你觉得,有皇长孙撑腰,就可以不把本福晋放在眼里了?!”
李佳氏嗓音陡然拔高,惊得玉瑶浑身一颤,连退数步。
那凌厉的目光和尖锐的质问,让玉瑶瞬间清醒过来。
这里是毓庆宫,眼前人是太子侧福晋,是弘昭名义上的生母!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内传来弘昭唤人的声音。
玉瑶放下扫帚,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走回殿门。
经过李佳氏身旁时,对方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
玉瑶垂下眼,刻意避开那强装出的笑脸,快步走进殿内。
待下人们再次被屏退,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玉瑶低着头,一边替弘昭掖着被角,一边轻声问道:“自我来毓庆宫后,你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地……疏远太子爷和李佳福晋?她毕竟是你的生母……”
她想起李佳氏刚才强颜欢笑下的受伤眼神,心中有些不忍。
弘昭沉默了片刻,说道:“傻丫头,不过是不愿他们将来……太过伤心罢了。保持距离,少生情愫,对谁都好。亲近得越深,失去时便越痛彻心扉。我知道结局,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瑶的指尖上:“只是苦了你,要在这里受委屈,替我承受这份‘疏远’带来的迁怒。”
玉瑶鼻尖又是一酸:“起初我刚来时,见你心情好转,不再像从前那般阴郁,李佳福晋待我甚是亲厚,赏赐不断。可后来……”
玉瑶咬了咬唇,“她见你待我比待她还要亲近,事事依赖我,同我说笑的时间比同她说话还多……便开始处处刁难。你说,她是不是……把我当成抢走她儿子的敌人了?”
弘昭无奈地摇头失笑:“胡说什么,你才多大年纪。她只是……太在意我了。”
玉瑶抿唇,了然地苦笑:“哥,你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肯说破罢了。依我看呐,这天底下的娘亲,怕都是一个样,最见不得儿子待别的女子亲热,哪怕这女子只是个小丫头片子……”
话一出口,又觉得心酸无比。弘昭能有养母(生母)这般疼爱,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反观自己,疼爱她的爷爷早已离世,纵使皇太后再宠她,终究隔着一层,那么多皇子皇孙,远比自己一个孤女要重得多。
正说着,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冲了进来,正是太子的次子,弘昭的弟弟弘皙。
他径直扑到李佳氏腿边,扯着她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道:“额娘!为什么玉瑶姐姐只陪着哥哥玩,都不理我?我也想让玉瑶姐姐陪我玩!”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根导火索。
李佳氏看着两个儿子,一个为了个小宫女疏远自己,另一个也眼巴巴地想要亲近她,妒火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
她看向玉瑶的目光,彻底冰冷如刀。
此后,李佳氏便以“皇长孙病中需静养,不宜多见人”为由,不仅限制了玉瑶的活动,甚至连弘皙,也极少有机会再来探望兄长了。
雪落无声。敏庆宫的暖阁里,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玉瑶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弘昭伏在案前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朱笔,袖口沾了墨也浑然不觉。
“哥哥。”玉瑶轻唤一声,将药碗放在案头。
弘昭惊醒,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滑落,露出消瘦的脸庞。他笑了笑:“来得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弘昭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赤玉印章,印纽雕着一匹仰天长啸的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
弘昭轻咳两声,答道:“你的生辰礼。我托苏州的匠人雕的,用的是阿玛当年赏的赤玉。”
玉瑶小心地捧起印章,底部刻着“开开心心”四个小字——这是她幼时除了名字之外最早学会写的词语。
“怎么突然送这个……”
弘昭打断她:“不突然。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总得先把该给的给了。”
他指了指印章,“这狼是我亲手画的样稿,苏州匠人说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性的图样。”
玉瑶鼻尖发酸:“哥哥画的狼,自然是最好的。”
弘昭忽然正色:“这印章你要随身带着。往后……若是遇到难处,就把它给四叔看。”
“四爷?”
“嗯。”弘昭望向窗外纷飞的雪,“四叔重情义,见着这印章,会照拂你一二。”
玉瑶攥紧印章,赤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夜半时分,敏庆宫东院的书房还亮着灯。
弘昭将一摞手稿仔细捆好,最上面是《北方抗旱策》,扉页上盖着赤狼印章的朱红印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胤禛披着一身寒气进来。
“四叔。”弘昭要起身,被胤禛按住肩膀。
“坐着吧。”胤禛的目光落在案头的手稿上,“这些就是你说的农书?”
弘昭点头:“侄儿这些年整理的耕作之法,虽不完善,或可造福百姓。”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面赤玉雕的盾牌,“还有一事相求。”
盾牌上雕着与印章相同的狼首,只是尺寸大了许多。
胤禛接过,发现背面刻着“玉瑶”二字。
“那丫头性子倔,又不通世故。”弘昭的声音越来越轻,“侄儿走后……求四叔看在往日情分上,偶尔关照她些。”
胤禛摩挲着玉盾:“为何不直接给她安排去处?”
弘昭苦笑:她舍不得这宫里的人,就像……就像我舍不得这些书稿。”
窗外雪声簌簌,胤禛将玉盾收入袖中:“我答应你。”
弘昭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他艰难地挪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画轴:“这个……也请四叔在适当的时候转交给她。”
“适当的时候?”胤禛微微蹙眉。
弘昭说:“她性子倔强,我相信你一定能劝住她。倘若哪一天,你也劝不住她了,用这个试试看。”
画上是年幼的玉瑶坐在秋千上,弘昭在后面推,背景是敏庆宫的海棠树。画角题着“戊寅年春,与小妹戏于庭前。”
五更时分,玉瑶端着新煎的药回来,发现书房空无一人,只有案几上留着一枚赤狼印章的印迹,鲜红如初绽的海棠。
最终,玉瑶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找到了弘昭,他静静地坐在秋千上,身子斜依着秋千绳,似乎已无力依靠自己的力量坐直。
“你来了!”弘昭微微一笑,他拍了拍秋千,“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玉瑶轻轻地走过去,坐在弘昭的身旁,紧紧抱住枯瘦如柴的哥哥,明明她比他小两岁,可他瘦弱得像是比她还小。
玉瑶强忍着眼泪,紧紧抱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们回屋吧,我觉得有些冷。”
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夜,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得严严实实。
弘昭的咳血之症愈发重了,太医开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像泼在雪地上的热水,转眼就没了踪迹。
八福晋每月初五、十五照例来探,带着与其他福晋一般无二的补品,说些不痛不痒的体己话。
玉瑶冷眼瞧着,敏慧待人的分寸拿捏得极准,既不会过分热络惹人猜疑,也不至太过疏离落人口实。
“倒是个明白人。”玉瑶捧着药碗时常常这样想。
铜镜里映出敏慧消瘦的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却已爬上了细纹,竟有活了百年之感。
有时半夜惊醒,玉瑶摸着枕畔冰凉的锦被,竟会庆幸自己还是个孩子。若真成了哪位阿哥的房里人,如今怕是也要像敏慧这般,日日提着口气在刀尖上走。
敏慧的结局她是知道的,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雍正四年,削宗籍,圈禁至死”。她丈夫老八的下场更不必说。
玉瑶总忍不住揣测,当敏慧给弘昭掖被角时,可曾想过数年后的高墙孤灯?但看那永远得体的笑容,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知晓。
腊月初八那日,窗外飘着细碎的雪霰子。
敏慧破例多坐了一个时辰,三人围着炭火说话。
不知是谁先提起,话题竟绕到穿越前在故宫看到的那幅《雪景寒林图》。
刹那间,三人都静默下来。
弘昭忽然轻笑出声,敏慧也跟着弯了眼角——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玉瑶慌忙低头,泪水却已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待敏慧告辞,弘昭让所有人都退下,独留玉瑶在榻前。
“哥,该喝药了。”玉瑶小心翼翼地扶起弘昭,手指触到他嶙峋的肩胛骨时,心头猛地一颤。
在现代时,她那个爱打篮球的哥哥何曾这样瘦弱过?记得穿越前那个雨天,哥哥还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笑着说要带她去吃新开的火锅店。
这个傻哥哥,明明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唯独不知道她这个身份的结局,却还要强撑着安慰她:“没事的,哥会保护你的,我尽量多扛一段时间,真希望你能快快长大啊……”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映得弘昭面色忽明忽暗。
他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个锦囊,里头装着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体己。
“我知道你聪明。”弘昭说话时胸腔里带着风箱似的杂音,“但有些话还是要交代。八福晋那边……她送来的吃食衣物,最好别用,也别太亲近。她现在不再是我们的表姐,而是大清朝的八福晋。至于婚事……”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玉瑶忙扶他喝参汤,却见他摆手,“宁做雍王府的粗使丫头,也别当其他府里的格格。这话难听,可……”他猛地攥住玉瑶的手,“我们既然能穿来,保不齐哪天又要回去。若是横死……”
“我知道!我都知道!”玉瑶哭喊着打断他,“你别说了,留着力气……”她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把脸埋在他枯瘦的手掌里痛哭。
这是她在现代时惯常对哥哥撒娇的动作,可如今这只手已经瘦得硌人。
弘昭的病情急转直下是在元宵节后。有次他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喊着:“妹妹别怕,哥带你回家……”
玉瑶守了三天三夜,直到他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却是:“傻丫头,怎么又哭?哥不是教过你,在这里眼泪最不值钱。”
最后那段日子,他们常常相对无言。
有时弘昭会突然说起现代的事:“妹,你还记得家门口那棵桂花树吗?”
“记得,秋天开花时香得能飘进二楼。”玉瑶总是顺着他的话答,心里却像刀绞一样疼。
弘昭走的那天特别安静。
玉瑶在给他擦手时,发现他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小时候给她粘断掉的金箍棒时被烫伤的。
她终于崩溃地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哥!你答应要带我回家的!你答应过的啊!”
丧仪上,玉瑶像个游魂般跪在灵堂角落。
太子爷来上了炷香就匆匆离去;四阿哥在灵前站了许久,最后对主事说了句:“可惜了。”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在众人散去后,默默递给她一块帕子:“你……节哀。”
那瞬间玉瑶几乎想笑,这些人怎么会懂,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主子,而是她在两个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下葬那日,玉瑶偷偷在棺材里放了一沓厚厚的佛经,人总是这样,当他们对事情的发展无可奈何之际,才想起向菩萨祈求。
当黄土渐渐掩埋棺木时,她恍惚听见哥哥在说:“乖,等哥找到回去的路就来接你。”
皇太后派人来接她时,李佳氏正抱着弘昭的旧衣发呆。
玉瑶原本烦透了这个处处刁难她的女人,可此刻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突然觉得可悲。
这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孩子最后时刻惦念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家。
马车驶过神武门时,玉瑶攥紧了怀里的赤狼徽章。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故宫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穿越那天,哥哥在雷雨中紧紧护住她的样子。如今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再没有人会揉着她的头发说:“有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