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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兄妹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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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下!”一个明显不耐的童声,突兀地撕裂了这片宁静的春意。
玉瑶闻声转身,只见不远处的花/径上,停着一顶轻便的软轿。
轿帘半卷,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斜倚在锦垫里,小脸苍白瘦削,嘴唇颜色偏淡,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皇子孙常服,本该是活泼烂漫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郁和戾气。
四周春光烂漫,鸟语花香,仿佛都被隔绝在他周身无形的冰冷屏障之外。
那孩童正是皇太子胤礽的嫡长子,备受康熙帝宠爱的皇长孙,爱新觉罗·弘昭。
弘昭抬起细瘦的手臂,食指直直指向玉瑶:“你,过来!再站近点!”孩童的声音稚嫩,却又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玉瑶愣了一下,垂下眼睫,依着规矩福身行礼:“奴才遵命。”
“奴才?”弘昭忽然嗤笑一声,语气竟奇异地放缓了些,朝她招招手,“你就这么喜欢当奴才?过来,我问你一句悄悄话。”
玉瑶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依言走近轿边,微微俯身。
弘昭的小手搭上轿沿,努力将上半身探出些许,凑近玉瑶的耳边。苦药味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个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悄悄告诉你,我是钱雨辰。”
玉瑶浑身剧震,仿佛被电流击中,瞬间僵立在原地!
钱雨辰?!哥哥钱雨辰?!
玉瑶猛地抬头,对上弘昭的眼眸,那里没有孩童的天真,而是洞悉一切的复杂光芒,还有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和久别重逢的隐晦激动。
弘昭看着玉瑶脸上错愕至极的表情,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脚尖轻点了点轿板,侍立一旁的太监们立刻躬身,动作麻利地抬起软轿。
一行人簇拥着那顶小轿,在玉瑶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只留下风中淡淡的药味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在她心头反复激荡。
玉瑶跟着茹灵回到宁寿宫,心神却如同飘在云端。
那个自称“钱雨辰”的皇长孙,那张苍白却带着熟悉神韵的小脸,不断在她眼前闪现。
玉瑶迫切地想去毓庆宫看看他,确认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却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
“玉瑶,哀家这里有件事想问问你。”皇太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你……可愿意去照顾昭儿?”
玉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太后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忧色,“昭儿这孩子,身子骨从小就羸弱,偏偏性子又倔强孤僻,身边的奴才们伺候起来难免有疏漏不尽心之处。本来你年纪尚小,按理说不算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深思,“但这孩子今日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想要你去他身边伺候。哀家思来想去,或许你们年纪相仿,能说得上话?”
玉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弘昭主动要她去?!是钱雨辰……是哥哥认出她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鼻尖,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前世那个总护着她的哥哥钱雨辰,在那个隐性重男轻女的家里,只有哥哥会照应她那些关于公平与否的小情绪。
那个阳光健硕的篮球少年,如今竟成了这深宫中病弱的皇长孙弘昭!
“奴才愿意!”玉瑶几乎是立刻屈膝行礼,“奴才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好皇长孙!”
太后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忧虑稍霁,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弘昭那儿当差吧。”
翌日,玉瑶被雯语领着,踏入了毓庆宫。
饶是玉瑶在皇宫见惯了富贵气象,也忍不住为眼前的奢华暗暗咋舌。那份张扬的贵气与皇太后宫中的雍容沉静截然不同,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
雯语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打量一眼这个被皇长孙点名要来的小丫头,心中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不过她深知宫中规矩,面上不敢流露半分,只是刻意放缓了脚步,迁就着玉瑶略显短小的步子。
玉瑶被安排住进了离弘昭寝殿最近的一间下人房,与雯语同住。
玉瑶暗自兴奋:以后就能日日见到哥哥了!可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长孙,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连争执的资格都没有了。
未等玉瑶回神,雯语已将她带入了弘昭的寝殿。
弘昭正半躺在软椅上,身上搭着薄毯。
他旁边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妇,眉眼间与弘昭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略显矜持疏离——正是弘昭的生母,太子侧福晋李佳·维妮。
李佳氏并非没见过玉瑶,宁寿宫的小宫女,偶尔在太后处也打过照面。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会亲自开口,向太后讨要这样一个粗野丫头。
她目光挑剔地在玉瑶身上扫视一圈,居高临下地问:“你就是玉瑶?在皇长孙身边伺候,可会些什么拿手的本事?”
玉瑶垂首,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福晋,奴婢……并无什么拿手的本事。”
她本能地不想在弘昭面前自称“奴婢”,因为哥哥钱雨辰最是厌恶她这样自贬,可宫规森严,她不得不如此。
李佳氏见她这般“实诚”甚至有些木讷的回话,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寒意:“既然一无所长,又何必留在这儿伺候?毓庆宫可不养闲人。”
就在这时,软椅上的弘昭骤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李佳氏心头一紧,立刻咽下未尽之言,慌忙看向儿子。然而,当她捕捉到弘昭眼中的不悦时,心中顿时了然,儿子并非身体不适,而是因她对玉瑶的态度而心生不快!
李佳氏的心沉了下去,看向玉瑶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厌憎,弘昭不过见了这丫头一面,竟如此回护!
弘昭咳声渐歇,目光越过李佳氏,直接落在玉瑶身上。
他苍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带着病后的虚弱:“雨菲……不,玉瑶,过来,坐我对面。”
他指了指软椅旁早已备好的绣墩,“皇爷爷曾夸你棋艺精湛,今日得闲,陪我对弈一局。”
侍立两侧的太监闻声,便要转身去取棋盘棋子,然而动作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目光飞快地瞟向李佳氏,窥探着她的脸色。
李佳氏见弘昭竟这般无视自己的意见,顿时气得指尖微微发颤,脸上染上一层薄怒:“昭儿!太医千叮万嘱,你需静心休养,不可劳神!这般耗费心力下棋,像什么话!身子还要不要了?”
此刻,掌控这具幼小身体的灵魂已然是钱雨辰——他骨子里最厌烦旁人的絮叨和干涉,除了妈妈和妹妹雨菲。
他并未看李佳氏,仅用冰冷的眼风淡淡一扫太监们。
李佳氏对上那深如寒潭的目光,心头猛地一悸,所有未出口的训斥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脸色白了白,慌忙收敛怒容,挥手示意太监:“还不快去!仔细伺候着!”
恍若时光错乱,弘昭和玉瑶仿佛回到儿时,嬉闹争吵的光景。
只是此刻,他们终究只是沉默地对视,抬起欲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收回。
弘昭冷眼扫过众人,沉声道:“除玉瑶外,全部退下。”
确认再无旁人,玉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她猛地从绣墩上跳起,几步扑到软椅边,不顾尊卑,一把抱住了弘昭瘦小的肩膀。
她的双手急切地在他脸上摸索,捏捏他的耳朵,又摸摸他的鼻子,像是要确认这具小小的躯壳里,是否真的藏着那个熟悉的灵魂。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苍白的脸庞:“哥,真的是你?钱雨辰?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变成了弘昭?!”
弘昭任由她揉捏,嘴角扬起,声音也彻底褪去了疏离,“你也不怎么像雨菲,可一开口就是了。”
他话音未落,玉瑶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将脸深深埋进他单薄的肩头,压抑着声音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钱雨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声音压得极低,“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这次下棋,我让你双车!不,让车马炮!总行了吧?”
“切!你少瞧不起人!”玉瑶果然被逗得破涕为笑,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抬起一双红红的兔子眼瞪着他,不服气地嘟囔,“从前就不要你让子,只是总输罢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狡黠一笑,飞快地伸手从弘昭那边的棋盘上取走了一匹“马”,“要不……你就让个马?”
“你啊,明明最是嘴硬,偏又爱便宜。”弘昭看着她这熟悉的“耍赖”动作,无奈地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纵容,“就算让你一马,这局你也必输无疑。”
半个时辰后,玉瑶突然“扑哧”一声,整个人笑得歪倒在棋盘边,肩膀不住地颤抖:“哥……哈哈……你、你输啦!”
巨大的喜悦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份,脱口喊出了那个最亲昵的称呼。
她雀跃地跳起来,提着裙摆,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绕着棋盘转圈,脸上绽放胜利者的笑容。
然而,这欢快的笑声却在瞥见弘昭骤然凝重的神色时戛然而止。
玉瑶心头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猛地转身望去——不知何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默地立在门外,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面容沉静,气质冷峻,正是四贝勒胤禛!
他幽深的目光扫过殿内,将玉瑶方才那声“哥”的称呼,那雀跃的姿态,以及凌乱的棋盘尽收眼底。
“四叔。”弘昭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迎。因着他缠绵病榻多时,时好时坏的病情让宫中上下对他都格外宽容,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
更何况,此刻掌控身体的灵魂本就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对这位冷面四叔,更无意刻意讨好。
胤禛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抬步走了进来:“这几日天气转暖,昭儿的身子可舒爽些了?远远便听见笑声,看来精神头不错,竟有雅兴对弈?”
他的目光在凌乱的棋盘上轻轻掠过,对玉瑶方才那明显失仪的举动恍若未见。
“托四叔的福,今日确实松快了些。”弘昭语气平淡地回答,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瞥向玉瑶,话语中不自觉带出几分纵容,“可惜棋艺不精,方才输了一局,让四叔见笑了。”
胤禛这才将目光投向玉瑶,意味深长道:“哦?能让昭儿认输,看来这小丫头的棋艺倒是精进了?”
玉瑶心头狂跳,慌忙屈膝福身:“回四爷的话,是皇长孙体恤,让了一匹马,奴婢才侥幸……”
话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胤禛的目光在弘昭和玉瑶之间转了一圈,并未追究玉瑶的失言,反而抚掌笑道:“看来昭儿今日兴致颇高。既如此,四叔也手痒了,昭儿可愿陪四叔也下一局?”
这一次,他望向弘昭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探究——竟是头一回,将这个一直病弱不堪的侄儿,真正地看进了眼里。
弘昭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迎上胤禛的目光,平静道:“侄儿棋力浅薄,但四叔有兴,侄儿自当奉陪。求之不得。”
这一次的对弈,气氛截然不同。叔侄二人皆拿出了十分本事,落子沉稳,步步为营。棋局之上,不见硝烟,却暗藏机锋。
胤禛棋风厚重缜密,步步为营;弘昭则融合了现代棋路与宫廷棋路,时而奇峰突起,时而稳扎稳打,竟也逼得胤禛不得不凝神应对。
一个时辰后,当最后一颗棋子落下,弘昭终究因体力不支和棋力积累的差距,败下阵来。
“好棋!”胤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这赞赏并非客套,而是棋逢对手的由衷赞叹,“昭儿的棋路,不拘一格,当真是令人惊艳。”
弘昭并未因败局而沮丧,不卑不亢地执礼:“四叔棋艺超群,布局深远,侄儿受益匪浅,受教了。”
目送着胤禛挺拔的身影消失,弘昭靠在软枕上,若有所思地低语:“此人最令人称道的便是那份沉稳。论机变聪慧,我自认未必逊色于他,只是他每步棋都要深思熟虑才肯落子,有时简直像是在刻意考验对手的耐性和定力。”
“你是想……帮太子爷谋划?”玉瑶犹豫着轻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她知道哥哥向来心思缜密,眼光长远。
弘昭轻叹一声,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倦色:“那日我问过表姐,以弘昭这副身子骨,先天不足,后天又耗损太过,怕是……熬不到那个时候。我又何必白费这些心思,徒增烦恼?更何况……”
他苦笑着摇摇头,“如今我不过是个病弱孩童,即便看透了什么,说了什么,阿玛也只会当作童言稚语,一笑置之,又岂会当真?”
“哥……你是不是……又困了?”玉瑶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她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在篮球场上矫健奔跑的钱雨辰,那个活力四射的校队得分后卫,如今,却被禁锢在这样一副病恹恹的躯壳里。
弘昭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已带上浓重的疲惫:“嗯,如今这身子,每日大半光阴都在昏睡中度过,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你先下去歇着,唤下人们来伺候就好。”
玉瑶看着哥哥眼睑下浓重的青影,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点点头,替他掖好被角,退出了寝殿。
回到自己的居所,玉瑶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地呜咽起来。泪水很快打湿了锦被,她却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