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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妆素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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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三月的艳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飞檐上的琉璃瓦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十阿哥与曼云的婚礼让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喜气之中,从乾清门到坤宁宫,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绸缎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桂花香,混合着御膳房飘来的珍馐美味,让人未饮先醉。
玉瑶站在回廊的阴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这把精致的匕首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时随身带来的唯一物件,锋利的刀刃上刻着古怪的花纹。
玉瑶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
四阿哥胤禛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既不参与众人的谈笑,也不去凑新人的热闹。
他修长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去年十三弟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每隔一会儿,胤禛就会抬头望向承乾宫的方向,那里住着他最挂心的十三弟和病重的敏庶妃。
“吉时到!”礼官拖着长音的高唱打断了玉瑶的思绪。
十阿哥牵着红绸,引着凤冠霞帔的新娘缓步走来。新娘曼云头顶的红盖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精致的下巴轮廓。
康熙端坐在主位上,难得露出慈父般的笑容,眼角堆起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悦。
德妃、宜妃等高位妃嫔都盛装出席,鬓边的金凤步摇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在灯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四爷。”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悄悄凑到胤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敏庶妃那边……太医说,怕是就这一两日了。”
胤禛眉头微蹙,看了眼正在向康熙敬酒的十阿哥,不动声色地退出喜宴。
他的脚步看似从容,但玉瑶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玉瑶提起裙角,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胤禛匆匆离去的背影。月光如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廊柱的阴影交织在一起。远处婚礼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胤禛的脚步在拐角处突然停住,玉瑶险些撞上他挺直的背脊。
“跟够了吗?”胤禛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玉瑶心头一紧,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四阿哥恕罪。”
月光下,胤禛缓缓转身,他的面容比平日更显冷峻,眉宇间却掩不住一丝疲惫。
胤禛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夜寒还是别的什么。
“玉瑶姑娘,为何跟着我?”胤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远处的喜乐声隐约可闻,衬得此刻的寂静愈发沉重。
玉瑶垂下眼帘:“奴婢见四阿哥离席匆忙,想是去探望十三阿哥……”
“十三弟的事,不劳姑娘挂心。”胤禛打断她,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些。
他忽然顿了顿,月光下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你且顾好自己,少这般冒冒失失的,便是帮了大忙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玉瑶心头一颤。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胤禛的声音混在簌簌的落叶声里:“宫里的路,走多了容易迷。”
玉瑶怔了怔,忽然明白胤禛话中有话。这哪里是在说她冒失,分明是提醒她莫要卷入是非。
玉瑶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制书签。
月光下可见上面细细刻着几枝疏梅,虽刀工略显生涩,却自有一番清雅韵味。
玉瑶双手捧着书签,声音很轻:“四阿哥,这是用承乾宫后院的湘妃竹所制。十三爷最爱读书……”
胤禛接过书签,指腹抚过那些略显毛糙的刻痕,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夜读时可伴。
玉瑶垂着眼帘:“我每日未时都在御花园的听雨亭习字。若十三爷想找人说话,那里很安静。”
“你常去听雨亭?”
玉瑶轻轻点头,“嗯,那里能看到承乾宫的飞檐。”
胤禛将书签收入怀中。忽然明白这看似简单的礼物背后藏着什么,这不是安慰,而是一份安静的守候。
“我会转交。”胤禛顿了顿,“十三弟近日确实需要有人陪着。”
玉瑶唇角微扬,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听雨亭的石桌上,我总备着两份茶点。”
望着玉瑶远去的背影,胤禛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的书签。深宫里的伤痛无法轻易化解,但至少,有人愿意在风雨来时撑一把伞。
远处的喜乐声依旧欢快,而承乾宫里,却有人在经历着生离死别。
这深宫里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
承乾宫的西偏殿里,十三阿哥胤祥跪在床前,双手紧紧握着母亲枯瘦如柴的手。
敏庶妃的面色灰白如纸,唯有那双与胤祥如出一辙的凤眼还残存着些许神采。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角落里的小炭炉上煎着的药汁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泪尽罗巾梦不成……”敏庶妃气若游丝地吟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那里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是当年她怀胤祥时,康熙特意命人绣制的。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胤祥惊喜地抬头,却见来人是四哥胤禛。
胤禛的目光在敏庶妃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胤祥:“皇阿玛让我来看看。”
他的声音平静,说这话时,他握了握拳头。
“祥儿……”敏庶妃突然抓紧儿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记住额娘的话……”
她的目光在胤禛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四阿哥是重情之人……你…你们……”
胤禛闻言一震,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他看见敏庶妃枕边那个未完工的香囊,针脚细密却戛然而止;看见十三弟通红的眼眶中强忍的泪水;看见窗外飘进来的桂花落在药碗里,像极了生命最后的点缀。
“我去请太医。”胤禛突然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在跨过门槛时,他的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这个素来稳重的人险些踉跄。
当夜,敏庶妃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十阿哥的喜宴还未散场。
胤禛是第一个赶到承乾宫的,他将痛哭的胤祥紧紧揽入怀中。
玉瑶站在暗处,看着这对兄弟。胤禛的手在轻轻拍打胤祥后背时,衣襟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十三弟,有我在。”胤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玉瑶突然明白了为何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唯有十三爷能得雍正帝全心信任。
柳絮飘进灵堂时,敏庶妃的谥号终于镌刻在了神主牌上。春风裹挟着杨花,在那方新漆的“敏妃”金匾前打了个旋,仿佛那个温婉的女子最后一声叹息。
康熙的朱批墨迹未干,皇太后的赏赐已经抬进了灵堂。这些迟来的哀荣,在胤祥眼里,不过是沾着春雨的纸钱。
三月的细雨浸润着宫墙,玉瑶站在毓庆宫外的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枝头新绽的嫩芽。
玉瑶解下腰间绣着云纹的锦囊,取出几枚精心挑选的海棠种子,这是她上月跟着皇太后礼佛时,从大觉寺的古树上采得的。
“听说这株海棠是前朝就有的,”玉瑶对着空荡荡的游廊轻声自语,“种下去,百年后还能开花。”
锦囊里还躺着张字条,上面用工整而稚嫩的楷书写着:“新芽可期”。
转角处,胤禛的衣角掠过朱漆圆柱。他望着那个踮脚埋种的小小身影,手中的素帕突然变得滚烫。
敏娘娘生前最爱海棠,常说“落红不是无情物”,而今这个七岁的小姑娘,竟懂得把希望埋在土里。
灵堂内,胤祥面前的香炉青烟袅袅。
胤禛沉默地走到胤祥身旁跪下,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承乾宫后院的土最肥,种在那里罢。”
海棠种子从锦囊滑入掌心时,胤祥恍惚看见上面沾着未干的泪痕,不知是雨是泪。
玉瑶站在雨幕之外,看着兄弟二人的背影在香烟中渐渐模糊。
她腕上还缠着几根嫩绿的柳条,原本想编个平安结,终究觉得太过刻意。有些伤痛,或许就像深埋的种子,需要漫长的时光来治愈。
胤祥盯着掌心的种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荡荡地落在灵堂里。
“以后……西殿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粒种子。
窗外,那株敏娘娘亲手栽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被风吹着,一片片扑在窗棂上。
胤禛知道胤祥在想什么,应是想西窗下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想床头小几上永远温着的药盏,想那些被摩挲得发亮的梳篦。再过些时日,这些都会被打包装箱,收进某个落满灰尘的库房。
一粒种子从胤祥指缝漏下去,在青砖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会留着的。”胤禛突然说。
胤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胤禛指了指窗外:“那盆海棠,我去求皇阿玛留下。”
风突然大起来,满树的花瓣雪片似的往下落,有几片穿过窗子,落在供桌上的长明灯旁,很快被烛火烤得卷了边。
* * * * * *
承乾宫正殿透出的暖黄烛光,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德妃娘娘温婉的声音,夹杂着十四阿哥胤祯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回答,隐隐飘了出来:“……额娘最疼我了!”
胤禛抬起的脚,在门槛上方悬停了一瞬,最终无声地落下,转向了旁边那被素白帷幔包裹的灵堂。
灵堂内,檀香混着纸灰的气息沉滞而冰冷,却仿佛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那人身上特有的沉水香。
那个会在胤祥夜半惊悸时,用温软的江南小调将他拉回人间的额娘;那个总在深秋第一缕寒风起时,便悄悄备好手炉塞进他袖中的额娘……
胤祥跪在灵前,背脊挺得笔直。唯有那双紧攥在膝头的手,无声地泄露着少年心底汹涌的悲恸。
胤禛默然走进,在胤祥身后站定。
灵堂空旷而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胤禛想说些什么,一句“节哀”在喉间滚了几滚,终觉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温暖的墨狐大氅,动作极轻地披在了弟弟单薄的肩上。
带着体温的重量落下,胤祥肩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颤,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香炉里,一片灰烬骤然迸出一点猩红的火星,挣扎着亮了一瞬,又迅速湮灭在冰冷的灰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