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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错牵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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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同檐角滴落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宫墙缝隙。
承乾宫的白幡撤下后,十三阿哥胤祥的常服上,便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起初是浅淡的清酿,后来便成了烧喉的烈性烧刀子。
宫人们常在暮色四合时,见胤祥踉跄着走过幽深的夹道,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乱响,敲打出一曲无人能懂亦无人敢问的悲歌。
这日午后,暑气蒸腾。
胤祥又抱着半空的酒坛,独自倚在凉亭的石栏上。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淌进衣领,他却浑然未觉。
仿佛只有这胸腔里灼烧般的痛楚,才能稍稍麻痹心底那个被生生剜去、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不远处的树荫下,玉瑶默默望着亭中落寞的身影,心头沉甸甸的。
玉瑶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柄贴身携带的匕首。
乌木鞘上缠绕的旧红绳已有些褪色,刀刃出鞘时,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
玉瑶摩挲着刀柄上模糊的刻痕,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把这个送给十三阿哥?他那么喜欢习武……’随即又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蠢透了!这算什么安慰?简直是火上浇油!’
然而,看着胤祥那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背影,“青梅竹马”的关切终究压过了理智。
玉瑶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角,踩着细碎的落叶,小心翼翼地靠近凉亭。
玉瑶轻声唤道:“十三阿哥吉祥。”
胤祥头也不抬,嗓音沙哑:“起开,自己玩去。”
玉瑶讪讪地垂下头,转身欲走。可走出几步,胤祥那背影的孤寂又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
她猛地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再次折返,将那柄冰凉的匕首双手递到胤祥面前,声音微颤:“这个……给你。”
胤祥依旧闭着眼,只有手中的酒坛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长久的沉默后,就在玉瑶几乎要放弃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抽走了她掌心的匕首。
起初,胤祥只是随意地将匕首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显得意兴阑珊。然而,当他用余光瞥见玉瑶期待的眼神时,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胤祥终是叹了口气,重新拾起匕首,带着几分审视,细细端详起来。
锋利的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映照出胤祥眉宇间的憔悴与伤痛。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亭外猛地扑了过来!目标直指胤祥手中的匕首!
胤祥常年习武的本能反应快过思绪,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一闪,同时手腕微沉,试图避开冲撞。
“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帛声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玉瑶惊骇地瞪大眼睛,只见茹灵踉跄着后退,右手小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仅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相连!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滴落在冰凉光洁的青石板上,瞬间洇开。
“茹灵!”胤祥瞳孔骤然紧缩,失声惊呼,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胤祥一个箭步上前,将摇摇欲坠的少女打横抱起,吼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时,茹灵已痛得几近昏厥。
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上布满了冷汗,青丝散乱地贴在颊边,恍惚间,竟让胤祥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苍白脆弱的影子。
他紧紧握着茹灵那只未受伤的手腕,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你疯了不成?!好端端的……夺什么匕首?!”
茹灵气若游丝,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奴婢……奴婢该死……见爷拿着利器……以为……以为……”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终是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玉瑶早已脸色煞白,默默地退到了门边,紧紧靠着冰冷的门框。
望着榻上那个为了胤祥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苍白身影,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茹灵深藏心底的痴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胤祯大步流星地走来,打破了室内的凝重。
胤祯皱着眉打量她,“玉瑶,你在这儿发什么愣?这几日怎么效仿十三哥逃学了?法海师傅都问起你了。”
玉瑶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我……闯祸了。”
这丫头平日里伶牙俐齿、天不怕地不怕,胤祯何曾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不由地放软了声音,走近一步:“到底怎么了?闯了什么祸值得你这般?”
玉瑶低声回道:“我……我见十三阿哥伤心,就想送件东西安慰他……送了把……匕首……”
胤祯闻言,紧绷的神情反而松了下来,甚至有些失笑。
他语气轻松:“就这?咱们从小在演武场玩大的,习武之人,哪个不爱刀枪剑戟?十三哥更是个中好手。你送这个,正合他心意啊!”
“可你们是……”玉瑶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把“古人”二字咽了回去,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呀!我真是蠢透了!送什么不好!”
胤祯被玉瑶弄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你们我们的?送个匕首算什么祸事?十三哥怪你了?”
玉瑶解释道:“是茹灵……她以为十三阿哥拿着匕首是想不开,情急之下就去夺……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出结果:“整根小指差点被削下来!血流了一地……这还不算闯祸吗?若是传到太后娘娘和皇上耳中,十三阿哥尚在悲痛之中,我却送他利刃……这、这成什么了?”
玉瑶心中暗忖:她自然知道历史上的十三阿哥胤祥坚韧不拔,定能熬过此劫,可这深宫里的旁人,哪能未卜先知?
胤祯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眉头紧紧锁起。
他沉思片刻,果断道:“茹灵的伤,好生将养便是,太医总会尽力。横竖不是你动的手,怪不到你头上。这样,我去寻十三哥说说,把这事揽过来……”
玉瑶急切地打断他:“你要如何揽?”
胤祯语气坚定:“就说那匕首原是我送的,与你无干。”
玉瑶闻言,一把扯住胤祯的衣袖:“不可!若是我送的,纵使受罚我也认了。可你们是亲兄弟啊!此时十三阿哥痛失至亲,你不去宽慰反而赠他利刃,这要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她眼前瞬间闪过史书中关于雍正对胤祯的处置以及对胤祥的恩宠记载,声音愈发坚决:“绝对不行!这比我自己受罚更糟!”
胤祯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我与十三哥……本就不甚亲近。皇阿玛便是因此对我有些误会,也无妨……”
玉瑶突然提高了声调:“你若去了,我必悔恨终生!”
胤祯也急了,“可这事你担待不起!我好歹是个阿哥……”
“站住!”玉瑶厉声喝止,“胤祯!你若执意要去,从今往后,再不必与我说话!我自会去向皇上、向太后娘娘请罪,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
胤祯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不去就是!你也先别急着请罪,等十三哥那边……看看情形再说。”
玉瑶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低应了一声:“好。”
暑气浓稠,凝滞在凉亭里,连偶尔穿过的风都带着燥热。
玉瑶坐在石凳上,目光盯着青石地上的树影,手中的团扇早已停下。
胤祯坐在她对面,望着她发髻间那支微微颤动的珍珠步摇,“总这么闷着,怕是要中暑的。”
胤祯突然站起身:“走,带你去马场散散心。”
玉瑶茫然地抬起眼帘:“这时候……去看马?”
她想起康熙似乎赐过她一匹小马驹。
胤祯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难不成要等秋后算账时再去?趁日头西斜,正好。”
暮夏的马场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辽阔而宁静。茂盛的苜蓿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青草的清新气息。
玉瑶倚着木栏而立,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栏杆上岁月的纹路。
远处,一匹枣红马驹正低头啃食着鲜嫩的草叶,那安详的模样,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前尘往事——那年生日,哥哥也是这样牵着一匹神气的小马驹,站在晨光熹微的草坪上,朝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玉瑶轻声开口:“我的马……是哪一匹?”
“等着!”
胤祯快步奔向马厩方向,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锦袍的下摆在奔跑中拂过苜蓿叶,留下几片新鲜的绿意。
不一会儿,胤祯牵着一匹神气的小马驹奔了回来:“快看!就是它!这匹赤驹,皇阿玛特意留给你的!”
胤祯眼中跃动着纯粹的雀跃光彩,眼角眉梢都染着夕阳的金辉,想要让她开心的急切心思,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
玉瑶缓步走近,目光柔和地落在马驹身上。它毛色光亮,体格匀称,虽不及胤祯胸口高,却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她仔细端详着,唇角终于泛起笑意:“鬃毛浓密,四肢匀称有力,肩背线条流畅……确实是匹好马。”
胤祯惊讶地眨了眨眼:“你会相马?”他不自觉地靠近了些,像发现了新大陆。
“略懂一些。”玉瑶并未多言。
她收回轻抚马鬃的手,广袖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馨香。
胤祯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
他轻叱一声,小马驹便听话地迈开步子,载着他在宽阔的场中小跑起来。
夕阳为胤祯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衣袂翻飞间,少年策马的身姿已初具风范,那是天潢贵胄的意气风发。
胤祯时不时回头看向玉瑶,见她正专注地注视着自己,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策马的动作也越发显得精神抖擞。
“如何?”勒马停在玉瑶面前时,胤祯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但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玉瑶递过一方素净的丝帕,声音温和而平静:“擦擦汗吧。”
回程的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玉瑶静静望着车窗外,远处宫殿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车厢内,胤祯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玉瑶沉静的侧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余下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玉瑶忽然轻声开口:“十四爷。”
“嗯?”少年立刻坐直了身子,专注地看向她。
玉瑶转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多谢你今日……带我来看马。”
胤祯被玉瑶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清了清嗓子道:“改日……教你骑马可好?”
顿了顿,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玉瑶望着胤祯故作轻松却掩不住关切的侧脸,心中微暖,轻轻颔首:“好。”
暮色愈浓,车厢内的光线也变得昏暗。
胤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新鲜草叶编成的蚱蜢。那蚱蜢编得有些歪歪扭扭,几条腿长短不一,却透着十足的用心和笨拙的童趣。
“喏,这个给你。”他递过来,语气故作随意,眼神却泄露了一丝紧张和期待。
玉瑶小心地接过,指尖轻轻触碰着草叶柔韧的纹理。
她抬起头,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唇角的笑意加深,声音温柔而清晰:“很别致,我很喜欢。”
马车转过巍峨的宫墙,一盏盏明亮的灯笼光晕透过纱窗,在小小的车厢内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
两人安静地坐着,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在暮色四合中清晰可闻,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