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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皇子伴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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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细雨打在宁寿宫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玉瑶抱着一摞蓝皮账册快步穿过回廊,衣袖被雨水沾湿了一角。她远远望见十三阿哥胤祥独自坐在听雨亭中,正皱着眉头翻看账本。
“十三爷。”她站在亭外石阶下,轻声唤道。
胤祥从账册中抬起头,雨水顺着亭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玉瑶?这么大雨,有事?”
“你看看这个。”玉瑶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将账本小心放在石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我新琢磨的记账法子,想请你指点。”
胤祥放下手中的毛笔,凑近细看:“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阿拉伯数字。”玉瑶用指尖轻轻点着表格,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你看,这样记账清楚多了,横向记品类,纵向记数量,最后这栏是合计。”
胤祥的手指顺着表格缓缓滑动,在“合计”一栏停留:“确实比老法子明白。这红色的数字是……”
“这是损耗。”玉瑶翻到末页,声音轻快起来,“我按南大人书里的算法,把各仓损耗都换算成了百分数。你瞧,但凡超过这个数的,肯定有问题。”
胤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石桌:“有意思……”
三日后,雨过天晴。玉瑶正在宁寿宫偏殿整理绣线,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玉瑶姑娘。”苏培盛捧着个锦盒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四爷赏的。”
玉瑶忙放下绣绷,擦了擦手才接过锦盒:“多谢苏公公。”
玉瑶轻轻打开,一只精致的鎏金怀表静静躺在深蓝色丝绒上,表盖上葡萄藤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西洋怀表?”玉瑶小心翼翼地按开表盖,秒针滴答走动的声音清脆悦耳,罗马数字在表盘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培盛笑道:“四爷特意吩咐,给姑娘看时辰用。”
待苏培盛退下,玉瑶将怀表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表链是银质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她摩挲着表盖上精致的葡萄藤纹路,嘴角微微上扬。
“倒是个好物件。”玉瑶轻声自语,将怀表贴身收好。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她望着那只雀鸟,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玉瑶跟在两位阿哥身后走出学堂。她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在听到“法海”这个名字时笑出声来。
“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十四阿哥突然回头。
“啊?没、没有啊。”玉瑶慌忙摆手,“就是腿有点麻。”
十三阿哥温和地问:“今日的课听得明白吗?”
“汉文倒是能懂,就是满文……”玉瑶挠挠头,“跟听天书似的。”
十四阿哥嗤笑一声:“才学几天就想听懂?不过你背《论语》倒是挺溜。”
“射箭课取消了。”十三阿哥望着雨幕说。
十四阿哥撇撇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还得补上。”
玉瑶偷偷撇嘴。要是在现代,放假就是真放假,哪有什么补课。
她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今天师傅讲的‘学而时习之’,我爷爷早就教过我!”
“真的假的?”十四阿哥挑眉,“背来听听。”
玉瑶挺直腰板,脆生生地背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雨声中,三个人的说笑渐渐远去。
玉瑶蹦蹦跳跳地踩着小水洼,完全没注意到十四阿哥悄悄放慢了脚步等她。
雨后的宫道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夕阳的余晖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十三阿哥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往西六宫的方向走去。
“十三哥!不跟我们一道去玩了?”十四阿哥提高声音喊道。
十三阿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们先去,我得去给德妃娘娘请安。”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红墙后。
玉瑶望着十三阿哥离去的方向,又偷偷瞄了眼身边的十四阿哥。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十三阿哥要去给德妃请安,而十四阿哥却不去见自己的额娘。不过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拽了拽十四阿哥的袖子。
玉瑶眨巴着眼睛,“十四阿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呗?先说好,听完不准生气。”
十四阿哥低头看玉瑶,“又打什么鬼主意?说吧,我听着。”
玉瑶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前啊,有个小孩在山上救了条白蛇……”
“等等!”十四阿哥突然瞪大眼睛,一把抓住玉瑶的手腕,“你说的该不会是……”
“嘘……”玉瑶慌忙捂住胤祯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就是重名而已!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真不是故意拿师傅开玩笑!”
十四阿哥甩开玉瑶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你刚才在学堂偷笑……”
“我那是……那是腿抽筋!”玉瑶急得直跺脚,绣花鞋溅起一串水花,“哎呀,就是个笑话嘛,你笑一下会怎样?”
“不好笑。法海师傅德高望重,岂是你能随便取笑的?”十四阿哥抱起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玉瑶撇撇嘴,小声嘀咕:“你这个人真没劲!整天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她突然提高声音,“咱们小孩子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你这样活着多累啊!”
“谁跟你‘咱们’……”十四阿哥话还没说完,就被玉瑶推着往前一个趔趄。
玉瑶拽着胤祯的袖子就往校场方向拖,“走啦走啦!给我补课去!今天师傅讲的满文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十四阿哥被玉瑶拽得踉踉跄跄,“现在知道求我了?刚才不是还说我没劲?”
“哎呀,十四阿哥最好了……”玉瑶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拽着他的袖子晃啊晃,“咱们偷偷的,别让人知道。”
“什么叫‘偷偷的’……”十四阿哥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开小灶嘛!”玉瑶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快点快点,趁天还没黑!”
十四阿哥站在原地,望着玉瑶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这个野丫头……”
跑在前面的玉瑶突然回头,冲胤祯做了个鬼脸:"再不走我就告诉所有人,十四阿哥连个笑话都听不懂!"
“你敢!”十四阿哥立刻追了上去,两人的笑声在雨后的宫道上回荡。
远处,几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张望,又赶紧低下头去。谁都知道,自从这个蒙古来的小丫头进了宫,十四阿哥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哗啦”一声,十四阿哥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稼轩长短句》,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两个小太监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又识趣地退了回去。
“听好了啊!”十四阿哥突然捏着嗓子,摇头晃脑地模仿起来:“东~风~夜~放~花~千~树~~”
玉瑶“噗嗤”笑出声来,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纸上:“停停停!你这哪是念诗,分明是和尚念经!”
她清了清嗓子,流利地接道:“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嘿!”十四阿哥把书往桌上一拍,“那这个呢?”
他突然换上一副悲戚的表情:“悲哉~秋之为气也~”
玉瑶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后面是‘憭栗兮,若在远行’对吧?”
“这你都会?”十四阿哥瞪大眼睛,“当初师傅让我背这篇,我足足背了三天!”
他凑近玉瑶,压低声音:“还挨了三下手板呢。”
窗外的知了突然叫得欢快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玉瑶捂着嘴偷笑:“谁让你整天就知道练剑。你看十三阿哥……”
“别提十三哥!他比我早入学半年呢!”十四阿哥突然涨红了脸,说着把书翻得哗哗响,“那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汉文不用学了,改改你那鬼画符的字就行。满文和蒙文,先学哪个?”
"满文!"玉瑶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
十四阿哥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弯弯曲曲的满文字母:“看好了,这是‘阿’、‘额’、‘伊’……”
玉瑶盯着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这...这不都长得一样吗?”
十四阿哥气得直跺脚:“哪里一样了!你爷爷教你汉文时也这么笨吗?”
“我爷爷教得可好了!”玉瑶不服气地嘟囔,声音却越来越小。
她想起哥哥雨辰总说她“笨手笨脚”,不由得攥紧了衣角。
十四阿哥突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玉瑶看了会儿,叹口气重新蘸墨:“那我再写慢点……”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烛火轻轻摇曳。
玉瑶偷偷抬眼,发现十四阿哥教得格外认真,连睫毛上都沾了一点金粉似的烛光。
“看什么看?专心记字形。”十四阿哥头也不抬。
玉瑶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在夏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梆……梆……梆……”
更声刚敲过三下,玉瑶就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心里直犯嘀咕:“当阿哥有什么好的?天都没亮就要起床……我高考那会儿都没这么拼……”
学堂里,法海师傅的目光像把小刀似的扫过来。
玉瑶赶紧把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回去,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法海捋着胡须说:“今日先背诗。选首自己喜欢的,说说其中意境。”
十三阿哥起身,声音清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玉瑶听着听着,突然鼻头一酸。
她想起历史上这位阿哥后来的遭遇,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襟,偷偷抹了抹眼角。
轮到十四阿哥时,他背的是:“千古江山,英雄无觅……”那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从他嘴里念出来,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玉瑶正出神,突然被点名。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脱口而出:“汴水流,泗水流……”
背了三句才惊觉不对,这首《长相思》讲的可是男女相思!七岁小姑娘懂这个?
她急中生智,装作背错的样子:“啊不对不对,我想背的是……是……”
法海果然没在意,摆摆手让玉瑶坐下,转头去指点两位阿哥去了。
玉瑶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汗湿了。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书案上未干的墨迹里,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