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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大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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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
自天地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世上三分以来,就有了大荒。仿佛万万年前,这里就是个神秘的充满各种传说的地方。
还在九重天,我就曾多次听过,大荒有两件宝物——其一:莫相忘,传闻只要吃下莫相忘,就可永记心爱之人,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其二:红尘辗。传闻三界中无论仙妖,都会投胎转世,入了轮回后就会忘记很多事,而要打开被封印的记忆,就需要来到大荒,找到红尘辗。
也许有人要说,转世时不是因为喝了碗孟婆汤才忘了一切?这话倒也不假,只是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自然喝了孟婆汤会忘了一切,而仙魔妖,喝了孟婆汤后,只是记忆被封印。
换而言之,仙魔妖只是重修一把而已,封印记忆,也是为了虔诚的一步步再走一次修行路,可如果你想走捷径,想要找到曾经失去的记忆,那么就到大荒去,那里的红尘辗只要打开,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大荒在哪?
大荒远在天涯。
人已在天涯。
只要你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找到属于你的大荒,那里有你想要记住的或者曾经失去现在又要记起的,记忆。
有风。
天还未大亮,天边只有丝丝的鱼肚白,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接着逐渐扩大,像是被谁掀开了黑色的帘子,缓缓露出帘子后的无限春/光来。
晨风猎猎。
猎猎晨风中,我与方子卿并肩而立。他的面色依然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妥,但态度却还是冷淡,可我已不在乎,无论他是不是还顶着与前世那人一样的脸。
“终于到了”,我深吸口气,清晨的空气特别清新,多日来的阴霾压抑,仿佛也被晨风吹散。
“是啊,我们还是到了”,方子卿淡淡道。
再度深呼吸,我却突然觉得嘴里泛酸,“呕”的一声出口,立刻引来方子卿的目光,这次他的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还好吧?”。
我苦笑:“好得很,孩子都没了,还有什么不好?!”。
他蹙起眉头来,也不言语。
我接口道:“我很紧张,毕竟就要找到红尘辗。你我相识不久,或许你不知道,我一紧张就会干呕”。
像是极力想要证明自己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轻拍他的肩:“一会找到红尘辗恐怕要辛苦你了,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打开,但你我各取所需,你要打破修行瓶颈,而我要找到麟儿下落,所以找到各自需要的以后,你我就江湖再见好了”。
方子卿居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丝浅笑:“你说的好像,我们都是绿林豪杰似的”。
“若是真有那煮酒仗剑的豪迈,岂不快哉!”,我大笑。
方子卿也在笑,只是那笑里,多多少少有点莫名的情绪。
仿佛突然间醍醐灌顶想通了,我竟猛地觉得,自己不该对方子卿有任何责怪,也许那夜的一切他真的不知情!
可我想我不会告诉他,腹中的胎儿还在,我没有权利死乞白赖的攀着一个那样急切想要抽离的人。
“方子卿,你我总算相识一场,无论你是否讨厌我,我还是要感谢你肯帮着我找到麟儿”,我整整衣衫,郑重地向他行礼:“绿瑶在此拜谢了”。
方子卿压压眼帘,即没有伸手扶起我,也没有说任何客气的话。他只是沉默着,脸色苍白的可怕。
苍白的,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
“你还好吧?”,同样的话这次却是我问他。
他闻言微微点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绿瑶,若打开红尘辗需要子卿的性命呢?”。
我怔住。
他迅急的笑笑,旋即说道:“子卿只是开个玩笑,这一路上想必子卿留给姑娘的印象,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如今分别在即,无论子卿与绿瑶有多少误会,多少难以言清的事,都请姑娘忘了吧”。
我点头,苦笑道:“我会尽力,我会尽力忘了曾经在素雪林中你救我一命;我会尽力忘了,曾经与你共同开启岁月漩涡,引得你重了情蝶之毒;我会尽力忘记,你曾夜夜为我治眼”。
叹口气,突然觉得胸中郁郁得紧,我努力绽开笑,复又说道:“你崇道,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这话不说,我总觉得心中难受极了;权当我随口一说,你随意一听罢了”。
不让他开口,我很快说道:“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你我前世之缘何止五百次回眸!但经过这些日子,又经过这么多事后,我想通了!你只是你,今生只是一个在九虚山修行的方子卿,无论前世你与我还有多少纠缠,都该了了”。
他身子颤了颤,很快笑着回我:“佛家修来世,道家讲今生。可在子卿看来,缘来缘散,皆是一场红尘中注定的修行。子卿能在修行之路上遇到姑娘,也算一份重缘。姑娘,子卿在此拜别姑娘”。
“拜别?”,我彻底愣住,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拜别?方到了大荒,方要找红尘辗,你就要逃了么?
“放心,子卿会打开红尘辗”。他像是深知我心,竟先开口安慰。
我这才放心下来,拍拍腰间系着的乾坤囊,笑道:“罢了罢了,瞧瞧你我,怎么这般啰嗦?这要是令凤舞听了去,恐怕又要笑话我们唧唧歪歪,一切等打开红尘辗再说吧”。
言罢我就要走,方子卿却破天荒地拉住我衣袖。
“绿瑶,再给子卿一个时辰”。他说。
“你怕么?是怕大荒仙君?还是怕打开红尘辗会有危险?”,我问他。
他摇头,良久方淡淡说道:“我只是想留一个时辰,给方子卿”……
碧蓝的苍穹上,云卷云舒。
我眯起眼看天,我们已经这样站了好久,久到应该就快有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方子卿什么也不说,只是同我并肩立着,看朝阳升起,看苍穹上那些悠然的云。
“滴答,滴答”。
雨在此刻下起来,很小的雨,像是九重天哪位仙子的泪。
“下雨了”,我伸出手去。
“是啊,下雨了”。
“若是雪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雪,我是九重天土生土长的神仙,自化形之日起只是看到满眼的水,虽说水是个好物,可若是看得久了,也会生厌”。
我笑着看一眼方子卿,发现他正凝睇着我,于是收回目光,将未完的话说完:“所以我一直想要看雪,无论大雪小雪,只要一场就好。可就算我到了北疆,却也只是赶上北疆春暖花开,一季无雪”。
我眼前似乎有雪花飘舞,洁白晶莹,忽而忆起在九重天淮锦宫中,产下麟儿那日看到的雪。
往事如烟,若是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又怎知各中滋味?
“不说我了!都说了不要唧唧歪歪的,瞧我怎么一转眼又悲秋伤春的了!还是说说你吧,毕竟一会打开红尘辗,我们就要从此陌路”。
“说我?说什么?”,方子卿垂下头,淡淡问道。
“说说那些画”。
乾坤囊在我手中,可我并未打开过。我要确保凤舞安心休养,决不能令他有任何闪失。可此刻站在大荒入口处,我却突然觉得想要问点什么。
“画?”,方子卿头垂得更低。
“你真的想看?”。
“真的,如果你愿意”。
“好”,他深吸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手展开,掌心里先是有几轴拇指粗细大小的画卷,接着那些画卷逐渐变大。
他郑重地蹲下/身来,示意我也如此,我依言照做,他又从怀里掏出块雪白帕子,还是将其幻化,规规整整地铺在地上,又将那些画放在帕子之上。
然后打开第一卷。
那是个月夜,一轮新月高挂树冠,树下立着个女子,身形苗条背影落寞。
只是背影。
他一一展开画卷,春夏秋冬皆有,画中的女子或倚栏而立,或推窗而忘,或坐或站,或躺或卧。
却只是背影。
每幅画里,都只是个背影,背影模糊,只能看出满纸的寂寞。
只是,那背影好生熟悉!竟像是……竟像是……我?
“这是谁?”,我指着画里的女子背影,问他。
方子卿这次没有那种怔忪的表情,他只是深深望住我,眼神中有某种执着,那种目光只属于一个人。
他开口:“这画里的人是……”。
“不要说!”,我激动的大声打断他的话。
突然很怕,很怕知道什么。我站起身来,努力在脸上摆个笑:“我们难道一辈子在入口处停留?一个时辰已到了,不如我们这就进去”。
方子卿仍痴痴地看着我,良久方长叹一声,问我:“你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我断然说道,并不想继续任何话题,忙着迈步向大荒入口而去,无论那画上的人是谁,我都不想知道!
我只想打开红尘辗。
大荒的入口处,是两扇朱漆大门,就像九重天淮锦宫前的那两扇门一样。我鼓起勇气,双手推开门。
一阵刺目的强光后,我的眼前,出现一片春暖花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