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36、 乾坤囊的妙用

　　四周皆是黑，如在无尽深渊。

　　我拼命奔跑，想要逃离那些令我压抑的颜色。

　　很远很远的远方，有一线微光，仿佛茫茫沙漠中的一块绿洲，就像已行了太久太久的孤独行者，下一刻就会倒下去，却在希望耗尽之前，发现了指引一般。

　　脚下崎岖难行，粗重的喘/息声紧随着我，一声，又一声。

　　那一线光似乎是这里唯一的出口，又好像只要能到了那里，就可以逃出似的。

　　脚步不停，我眼见着那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已经到了洞口！我已经感到正午炙热的阳光烤在脸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似乎是檀香，却又不像。好似在何处曾闻到过那种味道，好似这味道早已根/种在我灵魂深处。

　　努力睁眼，光扑过来，我什么都看不到！莫名的恐惧将我包围，我想要看到桃红柳绿，或者别的什么，只要能看到！

　　可那线光却突然无限扩大，然后化作一张巨口，急急向我冲过来，我已经避无可避，甚至连动一动也是不成。

　　“啊！”。

　　惊呼一声，我腾的一下坐起来，刺目的光线下不由眯了眯眼睛。

　　好多的大红色。

　　大红色的喜床，大红的蜡烛，还有大红的血。

　　血在一个青瓷碗里，青瓷碗端在方子卿手中。他见我醒来，嘴角似乎向上勾了勾，却又立刻蹙起眉头，淡淡道：“药已经凉了”。

　　“什么药？”，我盯着他手里的碗，想起晕倒之前在那面古铜镜中看到的一切，想起凤舞用那把贯/穿我的利剑剜肉剔骨。

　　方子卿垂下眼帘，不说话。

　　“是凤舞的血肉么？我不要他的血肉！我不要用他的死换我的重生！”，我只觉胸中压了口气，那口气满满的梗得我痛不欲生。想也不想的伸手打了药碗，我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你为什么不伤心？”。

　　方子卿怔住。

　　回身去找，这张床上只有我一个。没了凤舞，没了那个张扬小气的秃尾巴凤凰！这张床，只剩下我一个。

　　“凤舞呢？”。

　　方子卿依然垂着头，唇紧抿着。

　　“他是不是死了？你为什么不难过！为什么不难过！”。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我想要站起来，却觉得一阵眩晕。方子卿伸手似乎想要扶住我，我却用力推开：“不用你的假情假意。你修你的道，我走我的路，咱们从此两不相干！”。

　　方子卿抬起眼来，沉默着看我。良久，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去一块块捡地上碎了的碗。

　　“你为什么不伤心？”，我去夺他手里的碎片，锋利的碎片割破他的手，却仿佛只是割在了别人身上。

　　“是啊，你为什么要伤心？修行修心，所以即使我死，你也可以很淡然。即使凤舞死，你也可以很镇定。你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捧着凤舞的血来救我，你心里什么滋味？”。

　　方子卿的脸白了白。

　　我大笑，拼命地笑。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笑的眼泪流出来。就蹲在方子卿的身旁，笑着笑着却已变成哭声。

　　“我为什么要问你？错的是我！我不该将凤舞拖进来。如今他死了，伤心难过的应该是我。我欠他的太多了，多到几生几世也还不清！”。

　　方子卿深深地望住我的眼，终于轻叹一声，站起身来。他不管手上依然在流血，抛下一句：“他没死，我会再端药来”，就缓步离开。

　　他走的很慢，背脊挺直，就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没死？你说凤舞没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悲喜交集。原来他没死！原来那只秃尾巴凤凰没死！

　　“那他在哪？”，方子卿眼看着就要走出门去，我忙大声问他。

　　他停住，却不转身。只是淡淡道：“他在乾坤囊里，要养伤，那里是最好的去处”。

　　我长舒口气，重新坐下来。一眼瞥到地上流淌的血红色液体，却又不放心起来：“那他流了这么多血，一定伤的很重。我亲眼看到他为了救我，用利剑剜肉剔骨”。

　　“碗里只是加了朱砂的药汤。至于凤舞，早已无碍”。方子卿伸手推门，推了两次方推开。然后就走出去，走进正午的阳光里。他的背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我不知经历死而重生是不是我的幸运，可我终于看清，谁才是我的良人。过去我对淮锦的痴迷已成一种病，那病如跗骨之蛆，剜出来虽然会很痛，但我却舍不得。以至于后来遇到方子卿，我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尤其是他因为中情蝶之毒对我的好，更令我不愿出梦。

　　还有那夜酒醉，那道雪白身影，那双温柔的手。

　　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却发现兜兜转转终是忘不掉。如今这样死一场，令我明白逝去的终已逝去。即使曾有万般美好千般留恋，时间却不会因谁的痴情停留。

　　可我愿意从今日开始，试着为一只秃尾巴凤凰重新活一次。

　　药很快就端来，方子卿的脸更白。他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连与我多说句话都不肯。

　　我端起药碗，毫不犹豫的将满满一碗药灌进口中。我要活着！为了那些爱我的人！或者，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

　　药入口有些腥，真的像是血。若不是还有些蜜糖的甜，我真的要怀疑方子卿在骗我。

　　“凤舞要多久身体才会恢复？”，放下药碗我问方子卿，后者正偎在柜子前，仿佛看多我一眼都是种很糟糕的事。

　　“要看他的意念”，方子卿一字一顿，一句短短的话，居然说得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来。

　　“意念，那可不可以将乾坤囊借给我？”，我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我不是要夺你宝物，事实上我也没有兴趣。我只是想每日里和凤舞说说话，让他有信心重新活过来”。

　　站起身来，我在脸上绽开个笑：“你瞧，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我想和他一起重新活一次。等他康复了我们就成亲，这次我要郑重其事的摆一次喜酒，我要和他拜天地，喝交杯酒”，我垂下头，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语气也柔和下来：“我还要为他生孩子，很多很多孩子”。

　　我腹中的小生命还在，想不到经历生生死死，他居然还活着！或许他真的是上苍送我的礼物，我再也不会有任何伤害他的念头。

　　到底是谁的孩子，又怎么样呢？凤舞就是他的阿爹。看来我应该和凤舞商量一下，应该为他取个赫亮的名字。

　　方子卿身子晃了晃，微微蹙眉。从怀里掏出乾坤囊放到桌子上，居然不说一句话，身形一闪，在我眼前施展法术离开。

　　原来我真的如此令他厌恶！倒也好，我们落得两不相干。这样到了大荒打开红尘辗时，我也不会犹豫。

　　看一眼桌子上放着的乾坤囊，我轻轻坐下来，伏在桌子上，定定地望着。

　　这个小小的袋子里，有我未来全部的希望与幸福。此刻我不愿再想起过去的种种，我只想用最温柔的语气，和乾坤囊中的秃尾巴凤凰说话。

　　“凤舞，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乾坤囊里没有回应，但我知道，他一定再听。

　　“凤舞，我是绿瑶，我活过来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为我做得太多，多到我还都还不起。而且我没有银子，所以我决定以身抵债，你可不许嫌弃！反正我后半辈子就赖定你了！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甩不得。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我还等着你和我一起去大荒，一起找到麟儿，一起过日子”。

　　乾坤囊像是轻微的动了动。

　　我大喜。

　　“凤舞，我就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不要大富大贵，只要一个真心对我的人！女人家这辈子总要有个真正爱她的男子，肯听他絮叨，肯陪她说话，肯看着她一点一点变老。我可是先说好哦，若是几千几万年后，我老得牙掉光了，脸上满是褶皱，你可不许嫌弃！”。

　　忍不住笑话自己像个情窍初开的孩子，我捂住发烫的脸颊，压低声音说：“我倒是忘了我们是仙，那这辈子可长着呢，虽说寿命长而有尽，肉/身有而无涯，但总会有那么一天吧？你说会不会真的变老呢？”。

　　将乾坤囊拿起来，我打开窗：“秃尾巴凤凰，一定要每日晒晒太阳，否则闷在这里，会发霉的”。

　　窗外不远处的树下，似乎有白影一闪。

　　我深吸口气，看着远山，觉得忽然间顿悟了什么。

　　“明日我就找方子卿去大荒”。

　　对着阳光伸一个大大的懒腰，将乾坤囊托手里，透过阳光看这个小小的布袋子：“这里还真是神奇，什么都能幻化出，就连养伤都可以”。

　　“不过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只想找到麟儿，然后我们远离尘世，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这里离大荒，已近在咫尺。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炽烈的时候，烤在我脸上生疼生疼，可我却突然有了勇气，无论在大荒会遇到什么，我都已不再畏惧。

　　未来的路无论多难行，我也会继续前行。

　　大荒，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