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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仙人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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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重重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子,喜悦冲破身体的劳累,我隐隐地发着笑。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发傻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事。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节能灯,我的眼神有些许迷离,些许微醉。半眯着双眼,透着世俗的快乐。
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爱上什么人。也很清醒自己会遇到什么,我只希望你能不要让我太辛苦,我不是一味地接受,我也会学会承受。但是累的时候,你只要能在我身边就好,就足够。
忽然之间想起什么,我一下从床上跳起来,翻着抽屉想找尘封多年的日记本。
有多久不记日记了,其实不是不想写,不想说。而是还没有遇到对的人,对的事。值得在多年之后,拿出来,还能如茶水般细细品味,能翻着那天记录着的心情,感受着彼此的年轻。多年之后,换取一张莞尔一笑,你就会发现,日记本,是你不忘过去的绝佳纽带。
总是会有太多的心事,开始不能和他说,只能寄托平凡的日记。我的心思,关于你的日记。
我轻轻一笑,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杂声。我料想应该是季晓娟回来了,起身出门去看她。
我走到门口,卧室的房门是虚掩的。隐约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我心一惊,难道说季晓娟带男人来了?我把门缝开地更大一点,正好看到穿着红红短裙的季晓娟,正抱着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子,紧紧贴在一起。
我吓得赶紧关上了门,不小心门关上的声音有些重,我听到季晓娟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我顺势把她叫了进来。
她依旧是夸张的眼影,头发已经染回黑色,但仍掩饰不住她的不羁。她进来后也不关门,开门见山地问我什么事。
和她几天的相处我与她也渐渐熟络,她已经没有开始般地不爱搭理我,我也没有像当初一样地对她沉默。我直视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她,“那个男的是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穿黑色衬衫,正在厨房找吃的的男人,无所谓地回答,“我男朋友,今晚要住在这里。”
“什么!”我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立即否决她,“不行,我不同意。”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愣在那里。随即答道,“为什么呀,又不是住你的房间。”
“那就是住你的房间了。”这里只有两个房间,既然是她的男朋友,答案理所应当。
她点头回应。
我无奈地走到她身边,语重心长像大姐姐一般地教育她,“以前是你一个人住,所以没人管你,但是现在既然我身为你的室友,我就不允许你这样做。晓娟,我拜托你,你哥就是因为担心你在外面交不好的朋友,才让我看着你,他们是因为担心你。你就让他们省点心好不好。”
她把手放到身后轻轻一推,房门轻而易举地被关上。她不客气地坐在我床上,依旧是年少轻狂样。语气松散,双手环胸。“你倒还挺诚实的。坦白说是我哥叫你来监督我的。”
我坦然一笑,“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还说什么诚不诚实。说那么多虚的有什么用呢。”
我踏进一步继续说,“晓娟,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让别的男人进这里,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我对你能有什么要求啊,你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吗。”
“我……”我一时回答不出来。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说服她,她也确实没有理由听我的。“我只是把你当做我的妹妹,我说这么多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但看着你被别人欺负我很心疼。我真的很心疼。我和你虽然没有关系,但谁知道这不是一个缘分的开始,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必须管。假如你不听我的,我没有办法。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你让我很伤心。”
我慢慢退回到自己的书桌旁的椅子坐下,继续翻看我的日记本。心里却一刻不能平息。
“还有,我刚刚说的是我的真心话,你要是觉得是为了杨涛的话,那么你就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朋友好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向杨涛报告过什么。”我知道你是一个仙人掌,为了防备别人把自己全身插满了刺,不允许别人看轻自己,痛苦地把自己伪装。即使你是个仙人掌,我也愿意用尽自己的力气拥抱你,但求你不要推开我。季晓娟,我很失败,对不起。
我紧紧贴着书桌,紧闭着双眼不想让泪有空隙。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我很想快些逃离这里。不想在我待的地方被污浊,至少用眼睛骗过自己。回来后一切都是原样。
我起身收拾东西,去开门。不想季晓娟迎面而来,差点与我撞上。她看我穿戴整齐的样子,奇怪地发问,“你要去哪里啊?刚刚你嫌家里人多,我已经帮你赶走了一个,现在你又要走,那不是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你是不是要我把刚才的那个男人叫回来啊你。”
她声音越来越大,说完停下来,上前紧紧搂着我。我愣住,随即明白了一切。也不问,搂着她傻笑。
“我只是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面对黑夜而已。你们都要离开我,谁都不会来管我。”她轻柔的声音传来,触动了我的心灵。
我扯了扯嘴角,忍着没让眼泪滴落。
她像个孩子一样地抱着我,我感到了温暖。
“走,我带你出去吃东西吧。对面刚开了一家烤鱼店,不用说,你懂的。”
她把我放开,笑着跑开去拿衣服。“你说的啊,我晚饭还没吃呢,吃穷你!”我看着她跑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个大袋子,装了三四瓶酒出来。我讶异地问她,“你哪来的那么多酒?”
她边穿衣服边不以为意地回答,“客人送的呀。这些都是好酒,轻易喝不到。别废话了,走吧走吧。”她推着我出门,我愣愣地看着她抱在怀里的一大堆酒,被推至出门。
烤鱼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但室内的格局仍然显得拥挤。吧台,方桌,各自的角色分工明细。我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于是拉着晓娟坐进了包厢。两人相处的包厢被我们占去了一个,未免会引来他们的不爽。
我们也不管,开心地坐下,开始点餐。季晓娟笑嘻嘻地拿出像是自己的战利品一样各色酒,摆在了桌面上,让我挑着想喝什么。波尔多红酒、法国灰雁伏特加,全都是顶级奢华的名酒。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季晓娟认识的是什么朋友,怎么会送这么名贵的酒。我的心像是燃起一丝青烟,余烟袅袅,有些坐立不安。季晓娟还在兴奋地讨论起她的名酒,最后拎起还没开盖的红酒放到桌台上。开心地对我说道,“就这瓶红酒吧,这可是我和一位客人聊了很久才换来的,好好珍惜。诶,服务员,拿两个红酒杯来。”
她出门招呼服务员,我只看着这瓶可怕的红酒,忽然冒出一股奇异的白烟,顷刻间,幻化成一只怪手,慢慢伸向季晓娟。季晓娟还为自己得到这瓶红酒而开心不已,却没有发现一只隐藏在身后的黑手,随时能要走她的命。
我依然不明白季晓娟的生活,虽然我与她一直生活在一起。其实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越是在身边很亲近的人,心越是有距离感。
很多人,大概都猜测不到每天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在想什么。
“晓娟,你为什么不回家啊?”我的问题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确确实实问出了口。
或许我的问题是伤她很深,我也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眼神里变幻莫测的心情。但她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答道,“不喜欢家呗。”
我听杨涛说过,杨涛的三姨,季晓娟的妈妈,一直不怎么喜欢季晓娟。对她的教育总是处于冰冷状态。她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上头还有两个姐姐。根据我多年的耳濡目染的经验,我猜测肯定是她妈妈生这么多女孩,想要个男孩。见最后出来的又是一个女孩,自然没有了珍惜。
我觉得我不该再继续这样的话题,这样的话题让两个人都不舒服,也不想碰触。于是翻着鱼在铁板上滚。
季晓娟不知怎的也变得沉默,一股劲地给自己灌酒。杯子没有停顿过,我有些被她吓住。
她仰头,喝尽杯中酒,再次倒上。似乎有了莫大的勇气,让她变得畅所欲言。
几杯下肚,肠胃顺畅。说话也开始变得大声了。季晓娟坐过来搂着我的肩膀,开始带着有些许醉意与我聊天。“我就是不想回家,不想看他们一个个那样的脸色。”
我知道她其实还是清醒的,只是借着酒的冲劲,让自己的话不至于憋在肚子里。她忽然让我很心疼,很想保护。我问她,“你妈妈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哪儿知道,可能是我长得比较丑,不合她的意吧。”她喝了一口酒,像是把所有的悲伤灌进肚子里,不留半分惆怅。眼神忽而变得落寞,黯淡没有光泽。她垂着脑袋,看着面前桌上的酒。
我不说话,静静地刷油,翻鱼身,烤鱼。季晓娟不丑,我们都知道。“你说她怎么能因为生我太痛而把责任怪罪在我身上呢。谁不知道生孩子会痛了,怕痛就不要生孩子呀。你说是不是啊,许悦。”
她开始掏出放在袋子里剩余的洋酒,一闷一口。眼睛开始变得朦胧,却一动不动筷子。“就说我。”她放下酒杯,继续说。“还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出来,承受这个社会的是是非非,还要忍受你的不喜欢。我多痛啊,你身体上的疼痛能比得过我心灵吗。这叫杀人于无形,身上的痛吃几服药,心灵的折磨上哪里去找灵丹去啊我。”
我把烤好的肉夹进她的碗里,心如海浪般翻滚,依旧沉默。
我听着流水叮咚叮咚声响,感觉像是等待了长久的期盼,你始终没有来。就像季晓娟一直在等她父母来找她,每天早上睡醒的期待,到每天晚上睡前的失望,是经历怎么样的挣扎。
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甚是想念。
来来往往的车辆,形形色色的人流。当一切的一切都变成叫人缅怀的过去时,我才发现,回忆那么难忘。追忆似水年华。
稀稀松松的树影婆娑,看着落尽帷幕的人潮。几个小孩们被大人拉着走,小商小贩早已收拾好摊子准备回家。恬静的公园里,已经褪去了街道的热闹拥挤,留下半截月光洒下。
我们就坐在被撑大的树叶遮住的石倚上,静静地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蝉鸣。呵……这么快,夏天就来。还没有好好看看过往的时节,岁月就催人老。
季晓娟斜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好让她能舒服点。她的嘴巴里时不时有液体流出,我不停地拿出纸巾给她擦。到最后我才发现,液体不是从她嘴里流出的,而是从眼睛里。
“许悦我跟你说哦。”她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必须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巴,擦能听清她的讲话。“你以后一定要记住,想要生孩子,就得不怕疼。”
她已经醉了,说话没头没脑,却让人意味深长。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含糊地回答,“晓娟,你也不要太难过,可能不是这个原因呢。”
“就是这个原因。”她开始明目张胆地抽泣起来,似乎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后来才从我奶奶口中知道,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痛得她叫的差点把医院掀翻了。还不同意开刀,怕开刀影响孩子。现在什么年代里,医学这么发达,怎么会影响孩子呢。到最后,生下来才发现是个女的,完了,那叫这么多声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她肯定后悔当初怎么不开刀呢,生个女的,白疼那么久了。”
“晓娟……”我心疼地抱紧她,她就像是易碎的娃娃,抱在手里那样脆弱。
她没有强忍,开始哭起来。“我没事,只是忽然勾起的回忆,还是没有办法忍住让人悲伤的决堤。”
“我当时怎么没死掉,直接难产让我死了算了。”
我的心慕然纠紧。
“我很累,但没有办法。人生下来就得学会承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支撑。”
忽然好想哭,好想大声地哭泣。但我忍着,让双肩颤抖,让自己的心保持着平静。
我陪着她坐了好久好久,久到夜灯也都暗了下来。头顶上的星星,近得有些茫然,远的有些飘渺。偶尔飞过的流星,也丝毫不作停留。
良久,我看着还在轻轻擦拭眼睛的晓娟,缓缓地开口,“咱们回家吧。”
既然我们的人没有栖息的地方,至少不要让我们的心一直流浪。季晓娟点点头。我们拖着长长地身影,在半勾的月弯下,静静地徜徉在寻家的路上。
仙人掌的花语——温暖、暗暗隐忍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