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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祸之所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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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书上面写着,波朵卡这边率队的将军愿意对埃苏茨缴械,但是闻听斯坦路王亲临边境指挥作战,将军希望陛下能够亲自受降。望斯坦路王再显威仪,乘龙而至,将军必然拜伏在国王脚下。
“乘龙而至,他们到底打什么主意?真的只是被龙吓破了胆?”露辛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阿德里亚尔。
她将降书转到他手上,他看一看道:“我陪你去。”
“不行,国王就算了,你还想骑到我脖子上!” 霍伯大概是已经听明白了露辛达话中的意思,抢先发出了抗议。看起来倒不是讨厌阿德里亚尔,反而是因为关系亲厚熟络,说起话来才会有这种朋友之间玩笑斗嘴的感觉。
“可是,他的安全怎么办?”比起来,阿德里亚尔就显得有些无趣,他对说笑毫无兴致,眉头已是拧到了一处。
“还有我保护国王呢,你当我这个龙是废物么!”
阿德里亚尔思索片刻:“好吧,你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霍伯点一点头,就腾空化回了龙形,接着又降至地面,将头低下来凑到露辛达面前。
想想要骑到如此高贵的龙的脖子上,露辛达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既然对方都不觉有何不妥,她也硬着头皮爬了上去。只是那脖子实在太粗,就算双臂环抱也搂不过来,她只得用双手分别揪起它两边的一点皮肤紧紧抓住,幸好那皮肤颇为粗糙,还比较容易抓牢。
接着她就又一次腾空而起,这已经是霍伯第三次带她飞上天。
飞到天上,露辛达才想起自己原来有恐高症,以前坐飞机,或者前两次被霍伯的人形抱着飞还没有感觉,是因为那飞行方式至少让她感觉比较稳当保险。而现在,她只有死死抓着它的皮肤,连整个身子也贴到它的脖子上,却还是紧闭着眼不敢看下面的情况。
“陛下,下面就是了。”变成了龙,霍伯的声音也就有些瓮声瓮气的。
露辛达根本没胆量开口说话,只能轻轻哼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忽然霍伯的身子剧烈一震,仿佛受到了什么猛烈的撞击,接着又是一下。
露辛达哆哆嗦嗦睁开眼,见两边各有一人,手中拿着火器正在向霍伯开火,但是很明显,他们瞄准的目标其实是她。
他们乘坐的正是她此前听说过,却从未亲见的飞毯。
看来这次波朵卡拼了全力,连这样神秘的武器也带来了前线。
幸好前几枪都轰在霍伯身上,而这样的攻击显然还不足以伤到它,只是令它的身子一次次震动。
可是接下来的一枪就轰到露辛达手边,虽然没有打中,但巨大的力量震得她那只手一麻,不由得松开。
偏偏在这时霍伯身子一歪,或许只是要转个方向对付那两个敌人,但露辛达仅靠一只手没能抓牢,脱离开它的身体掉了下去。
这下死定了!想不到明明怕高,却偏偏要摔死。
但急速的下降又被突然中止,她却也差点被勒死,原来是霍伯还算反应敏捷地叼住了她的披风,然后开始缓缓下降,显然是希望先保证她平安降至地面。
但她能听见披风扣子崩开的声音,几声响过之后,她还是失去了一切控制地向地面坠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她听来简直是巨响,恐怕这双腿是保不住了,这是她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霍伯向地面上昏迷的露辛达俯冲过来,但早在地面上守候的几个兵卒比它反应更快,他们一拥而上,其中一个用刀子抵在她颈边,威胁之意显而易见。它只得再飞高,停留在空中拍打着翅膀,眼睁睁看着他们抬着她回到驻扎地。
接着霍伯一个转身,向埃苏茨的城防方向飞了回去。
阿德里亚尔一手攥着霍伯的领口,一手握成拳头举在半空:“你还说能保护好她!”
霍伯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是她自己没有抓牢,我已经尽了全力!”
“所以我说要一起去,有我陪着她才不会有危险,可你偏偏说什么……”
“阿德里亚尔,我不明白。”霍伯打断了他,“只要你还在认可她、辅佐她,她就不会真的有性命之忧,并不一定是要你时刻陪在她身边。这些你明明也知道,怎么还会……”
阿德里亚尔松开拳头,也放开了霍伯的领口,但看起来他还是怒气冲冲。
“上次也是,为了她居然冲过去阻挡龙牙战士。难道你真的对她……,阿德里亚尔,你别忘了……”
“行了,这些还不用你来提醒!”阿德里亚尔背过身去,即使是有些暴躁的声音,却又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忧伤。
“不过,她确实很特别。在她同意让我把龙牙拿走的时候,如果不是种族不同,我简直都要……”
“闭嘴,别再开她的玩笑!”阿德里亚尔低吼一声。
霍伯撇撇嘴,带着几分嘲讽。
“你就这么把她丢在敌人阵营里,还不快去看看她现在情况如何,要是有一点不对劲赶紧救她出来。她如果有什么闪失,我要你好看!”虽然斯坦路王对龙族一直毕恭毕敬,阿德里亚尔却毫不客气地下达指令。
霍伯倒也不以为忤,将身影团缩起来,渐渐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飞虫,向城外飞去。
一直处在昏睡之中,露辛达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稍微恢复了少许意识,有一只手轻抚着她的额头,但她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听到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斯坦路……露辛达……原来如此,我竟从来没想过……”
这声音如此熟悉,但她还没来得及理出什么头绪,就又睡了过去。
当意识终于完全清醒之时,露辛达猛然坐起,她想起那声音是属于谁了,是伊赛铎国王。
感觉到被子里的异样,她掀开后惊呆了,虽然上衣还整齐地穿在身上,可她的裤子已被脱下,只穿着一条内裤,难道……不,这不可能,他不该这么卑鄙!可是,他曾经对她的手段不是也那么恶劣,那么龌龊,如果是真的,那怎么办……
门一响,接着她听到脚步声,露辛达扭头看去,伊赛铎国王已经走了进来。
露辛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足三年的时间,国王竟已衰老得不成样子。原本他应该还不超过五十岁,但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让他看上去至少已过古稀。
虽然面容苍老,但此刻他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明亮,他快步走向床边:“露辛达,你总算醒了,烧终于退了么?”
当他走近,抬起一只手向露辛达伸过来。
露辛达却用被子裹严自己,拼命向后退去躲开他的触碰,接着歇斯底里地大喊:“别碰我!你竟然在我昏迷的时候趁人之危,真恶心!我恨你恨你恨……”话未说完她嚎啕大哭。原本还只是怀疑,但看到他双眼放光向她伸出手的样子,她不由得对之前的猜测信以为真,为什么深深爱着的阿德里亚尔连明确的表示还没有,她就先被别人玷辱了,想要跟阿德里亚尔终成眷属,竟然就这么难吗?
国王呆立在那里,直到她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露辛达,我没对你做过那种过分的事,我还没有你想得那么肮脏。我只是想摸摸你的额头,看看你的高烧退了没有。”
“那我的裤子是怎么回事?”露辛达带着抽噎质问。
“你从空中掉下来腿摔断了,总要给你医治吧,现在怎么样,能动了吗?”
听到他说才想起来,就连她自己都听到了腿骨断裂的声音,现在竟然已经行动如常。有没有可能他在说谎?可是,如果他真的做过,又何必不承认?这本该是逼迫她嫁给他的最佳机会。这么说,她又小人之心了?
“对……对不起,陛下,我又错怪您了,我老是……那么莽撞。”露辛达羞愧地道着歉。
“不,露辛达,我曾经那么对你,你会怀疑也很正常。听到有人回报说阿德里亚尔先生带着你离开,接着又发现那老东西在他的房间里赤身裸体,昏迷不醒,我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明白他原来那么卑鄙,你遭遇了怎样的事情啊……”国王连声音也在颤抖。
露辛达也为他这样的表现而不忍,轻声安慰道:“不,陛下,其实他没有得逞,我也一直并不恨您,我知道您只是被小人蒙蔽……”
“不,不是蒙蔽!”国王甚至没听她把话说完,“我知道一切后就忍不住质问自己,难道之前就一点都没有怀疑吗?还是,只因为被你拒绝并且触怒而生了恨意,所以故意装作不知道,暗中想要让你遭遇到最悲惨的命运作为惩罚,我竟然那么恶劣,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我之后就发布通缉令,只是想要让你们两个回来,对你好好道歉,可是却始终追不上你们的脚步!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国王的表情和声音同样显示出了极大的痛苦。
露辛达也不知该怎样来安慰他。
“而且,就因为那样对待你,我很快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不只是同时失去了两个最优秀的谋士。就在几个月后,安西就发动兵变谋杀了布坦,我一气之下将他处斩,我仅有的两个儿子骨肉相残,幸存下来的那个还被我自己杀死了。我从此频繁发动战争,你那时积累下的国之基业都被我一点点消耗,这次听说埃苏茨军队如此勇猛,我开始忍不住来到前线,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想鼓舞士气争取胜利,还是希望能就此送命。我这样活着,简直还不如死掉,这就是……我遭到的天谴……”
露辛达在他的讲述过程中已经忍不住惊呼了几次,直到他讲完,她也已经泪水横流,那个憨厚老实的布坦王子竟然惨死,而国王也就此失去了全部儿子,他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命运?
仔细想了一会儿,露辛达柔声安慰:“陛下,虽然您确实遭到了很多不幸,但我至少可以肯定,这不是什么天谴。因为在那件事里,露辛达其实并没有任何损失,而且我还因此找到一个值得真心相托的人。说起来,或许还应该感谢陛下。要完全看清一个人的品性,必须是在危难之中。”
国王的笑容多少有些凄凉:“是阿德里亚尔先生吧,看来他的确不失为一位十足的正人君子,还是优秀的人才,竟能让露辛达倾心以待。而且……在他的辅助之下,露辛达还成了了不起的斯坦路王,连我都一直在听到别人赞颂你的威名。”
露辛达又有些脸红地低下头,就像以前每次被国王称赞时一样。
“露辛达,你能原谅我么?还像以前一样,对我毫无保留,全心信任?”
“陛下,我想请问您……”露辛达片刻之后才开口,“您当初将露辛达带回王宫,是否一开始就已打定主意……”
“不,露辛达。”国王赶忙否定,“我起初确实是将你当作一个孩子来疼爱,只是后来见你越来越美丽,而且还永远那么真实、聪慧,才会忍不住……而且,那其中确实掺杂了太多的野心和……”
“陛下,哪怕您只有一天的时间是对露辛达真心疼爱,露辛达也愿忘掉一切的嫌隙,只用全部的真心和信任来回报,从此以后,您仍是露辛达如父亲般尊重敬爱的国王。”
“露辛达……”国王嗓音虽然衰老,却又无比温柔,“谢谢,总算不枉我为你……”
见国王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露辛达刚想问却又停住,万一他说“为你神魂颠倒”,场面又该何其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