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林舒

9、静候死神

　　简语累了，安静的在我身边睡着。我一直都知道，她是我的妹妹，无论以前她多排斥我，我们都会有今天，相亲相爱，相依相偎。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安静了，一安静脑子里就会一幕接着一幕播放曾经的往事。
　　早上从医院回来，小胡子告诉了我他的心事。这是目前我听到的唯一值得开心的事，他对简语一心一意，哪怕只是在背后远望也心甘情愿，简语这个傻丫头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好好珍惜，相信他们一定会把幸福紧握在手。
　　杨轩的反常全都是因为心病。还记得在西江的小湖边他说过，他和女友订婚了还分开的由头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九年的相守，也抵不过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这对杨轩来说太残忍。他的幸福就像风筝，突然的一阵风，线断开了，风筝越飞越远。他不甘心，不相信，那线明明还在手里啊？如果他无法放手，就不会再握住另一根绑有幸福的风筝。
　　我自己呢？呵呵，还不是一样。
　　席子钦啊席子钦，你已经刻进我的生命，就算生命结束，也会带着你的痕迹一块离开。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些都是为什么？”刚才相遇，他一看到我的伤口立刻方寸大乱，失去理智。一遍又一遍的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是我给他的回答。上辈子我一定是个捣蛋鬼，弄坏了老天的心爱之物。所以，他现在要处罚我，让痛苦从一出生就伴随在我身边，片刻的欢乐后铁定跟着无限的伤痛。好吧，你赢了，我投降，退出这个游戏。
　　“爱情是件很温暖的事啊，为什么我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在伤人？我为什么要执着，为什么要跑到西江去找你？为什么——”他还是继续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的确，如果他不再执着，和我一样放弃这段感情，现在我们或许还可以做姐弟。只是这些早已注定，就算没有他，头上的那位还是会继续为难我。他没在西江出现，我早就一个人远走天涯。不仅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还会带着屈辱四处逃蹿。
　　有痛才能证明我们真实的存在——这么深刻的痛楚，我们的存在相当真实。
　　“回去告诉爸，我走了。这些日子，我很开心，谢谢他！！！”我能对他说的只有这些了，希望离开后，他们都可以开心的活下去。爸、妈、简爸、阿布、简语——真是对不起了，害你们跟我一块受累。
　　脑子里的定时炸弹用不了多久就会送我离开，尽管医生和邵易安都叫我不用担心，但是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从小体弱的我，活了二十几年，身体越来越糟糕。不去想过往，这也是我无法做到的。即便理智告诉我不能想，我不想，但一入睡，它们会全部闯入我的梦境，很真实，很真实！遇到阿布后，生活里的确多了点笑声，偶尔还会从梦中笑醒。可现在，老天它把我唯一的快乐，转变成我最深的伤口。
　　我不怕死亡，只怕满眼的苍白。死，是痛苦消失；死，是记忆中断；死，是快乐重生。
　　我只是突然贪恋席闳礼的宠溺，有爸爸的感觉很温暖，我想真真切切的感受来自父亲的温暖。我怕下地府后，会因为没有享受过爸爸的关爱被群鬼耻笑。
　　“不要离开。”席子钦的手伸在半空，想要拉住我。
　　我们都是执拗的孩子，明明知道线已断，风筝已远，就是不肯松开手。
　　“从现在起，你的开心由我负责、你的寒冷由我驱赶、你的人生由我掌舵。”第一次他牵起我的手时，说了这句很窝心的话。我感受着从他手心传来的温暖，不再把手抽出来，就这样由着他，听他的话，把人生交给他。
　　我们的命运之船触礁，在风雨中飘摇几年后终是逃不过沉入海底的结局。
　　“走了。”淡淡的两个字后，我转身慢慢离开。背后，他的哭泣声越来越清晰。我不能跟着他一块哭，我要笑，要开心的笑。
　　这极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要笑着离开！他们都说喜欢我的笑脸，我不可以让他们失望，绝对绝对带着笑容消失。
　　“哭吧。”他是第一个看到我笑脸下隐藏着悲伤的人。只是匆匆见过几次，莫明的他朝大笑的我递来纸巾：
　　“哭吧！”他对我说。
　　我愣愣的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滑出。
　　“……”马上，我就笑着接过纸巾把泪水擦掉，我真心的为这个知道我悲伤的人露出笑脸。
　　呵——我像是在回顾我的人生。生命真的快到终点，回忆占据我的大脑。不能静，不能一个人，否则它们会像洪水猛兽吞噬我。对，我要找人陪我说话。
　　确定简语在熟睡中，我走出房间。只是，大半夜的，谁会像我这样晃来晃去？
　　邵易安已经入睡，他现在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个好觉了，相信阳光的邵易安很快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杨轩——房门锁着，可惜！
　　原来一直陪伴我的只有孤单。
　　“石头！石头！……”恍惚中听到有人叫我，我观察四周，没看到人啊。
　　“石头！石头！……”呼叫声还在耳边响着，我摇晃脑袋，肯定又是我幻听。最后的最后，我会变成一个疯子吧。失明、幻听、失忆、癫狂……
　　“石头！石头！……”声音没有消失。
　　“别吵了！！！”我大声喝斥，它还真的就此停住。石头——多可爱的称呼！但他偏偏说石头又冷又硬，一点都不可爱，还非要把我和又冷又硬划上等号。我不是石头，没它坚定，更不可能和它一样随遇而安。
　　“席子言？”杨轩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他不安的看着我，用手推我：“你怎么了，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我刚才脑子似乎空掉，幸好杨轩及时推醒我：“没什么。”笑着摇摇头。
　　“该不会是灵感拜访中？”杨轩有所悟的说着。
　　“灵感？”我的脑子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听说有些作者灵感来时，会假定自己身处在那个情境里，他所做的所想的全都会成为写作的素材。”
　　“哦。”我明白过来，现在的我连感觉都快没了，还谈什么灵感。
　　“昨天对不起！”杨轩突然转移话题。
　　“你没错。”我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
　　“其实你说对了，我只是把你当作她的替代品。”杨轩开诚布公，他决定告诉我有关他和那个女孩的故事。
　　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他们中间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牵起手。在大学的时光里恋爱，那是件很美妙的事。只是大学毕业后，这些爱情有多少可以坚持？他们的爱情虽然没有因为学业结束而终结，但也生生的拉出大段距离。尤其是杨轩到美国留学后，飘洋过海的爱情很快折翼。温暖的回忆撑不起一个家，第三个人的出现，彻底摧毁了杨轩的期盼。
　　“你也有动手打她？”我轻声询问，他对我动怒是因为我口口声声呼唤的是另一个男人。当初，他决定放弃九年的感情，也是因为那个女人心心念念的并不是他。
　　“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这种背叛。”杨轩的情绪有些波动，他极力平静，但紧握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
　　“……”依他的愤怒程度，我想那个第三者不是陌生人那么简单。
　　“她——是颜雅怡！”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前前后后的事理理，杨轩放不下的一定是她。
　　“……”杨轩先是诧异，继而笑笑：“你和她很像。”
　　“所以是我。”我开始明白杨轩所有的怪异行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确定我之前一定有见过他，不是西江他向颜雅怡求婚的晚上，而是更远。……原来生命结束前，人的记忆会更清晰，这算是大脑机能的回光返照吗？
　　“我也是华东师大的，我大四时你才刚进师大，算是小师妹了。”杨轩的表情慢慢放松：“听说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是风云人物，如果时间叠合下，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那样一定不错。”我也跟着他幻想下，大学时期遇见的杨轩——爽朗的笑声、无限的斗志、人生充满无限希望！
　　“或许我会先爱上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杨轩看着我，有些无奈。
　　“……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大的？”想着，我开始疑惑。我和他之间，还停留在只知其名的阶段呢。
　　“……”杨轩沉默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定是邵易安，他有调查过简语的一切。而我自然包括在内，他对我的事了如指掌。他应该不会把什么事都告诉杨轩吧，对简语也要保留一点啊。
　　“有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杨轩注视我额上的伤，伸手轻抚它：“还疼吗？”
　　“……”摇摇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我的父母还不知道我的事，你可不可以帮我演一场戏？”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故事，应该他一早就想到用这个办法去糊弄双亲，不巧的是我在那个时间点出现。而他因为我和颜雅怡的某些相似，更加坚信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又或许他想的并不是糊弄而是假戏真做。
　　“如果不愿意，没关系的。”我长久的沉默，让杨轩放弃这个想法，无奈的摆摆手。
　　“不，我答应你。”我这下不是帮他，而是他帮我了，这会是个不错的结局。爸之前怀疑我和杨轩有那么点暧昧，索性就这样和他在一起。出嫁的女儿，爸不会不放手。还有席子钦，我勇敢走出这一步，他也可以的。
　　“我们结婚！”
　　第二次见面时，他问我愿不愿意嫁他，第四次相见，我们开始谈婚论嫁。
　　“谢谢！”杨轩很感激：“我想过几天就带你回家见我的父母。”
　　“嗯。”我点头：“不过在这之前，你也要跟我回家见见我的家人。”
　　“……”杨轩很快就明白我的用意，不由苦笑着：“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和以前一样四处漂呗。”我不会有以后了。
　　“如果……你可以一直留在我家。”杨轩是个善良的人，可惜了，不知道他的那个心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是戏终究会散场，相处越长越不舍，漂泊的人可不能太多放不下。”
　　“那你的家人他们……你能放的下吗？”
　　“放不下！但是我会在远方为他们祈祷，他们一定会健康、快乐的活着。”
　　“阿布呢？”杨轩轻声问着。
　　“阿布。”我念着这个名字，过去的事又在脑海里回放：
　　“‘石头？这名字难听死了，有哪个女生叫石头的啊？’不只一次抗议他取的这个外号，他每次都是‘石头，石头…’的叫个不停，越抗议，他喊的越带劲。一次，我又强烈抗议。他温柔的拥抱我：‘以后我就是专属于你的阿布了，你这块石头太需要我这匹布的温暖，怎么样，暖和没有？’”
　　“阿布就是席子钦！”我对上杨轩的眼神，他一直很想知道阿布是谁。
　　“……”他的惊讶显露无遗，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世界就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再多你也碰不上一件；糟糕的事情虽少可它就惦记着你了。我摇头，我无奈，我只剩下无谓的回忆。

　　“简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爸？你知不知道席伯父他这几天坐立不安，担心你会再次离开他，更怕你反感他找你？”宁斯艾一见到我就大声训斥我，这家伙最近真的性情大变。以前比我还怨恨我的父亲，现在倒转芧头，所有的怒气都朝我撒。
　　“爸，对不起。”我对安静坐在一旁的爸爸道歉。
　　他笑笑：“没事，斯艾坐下来吧。”
　　“席伯父，你没必要这样迁就她的！你并没有欠她的，过去的二十五年，如果你知道有个女儿，你一定不会对她不闻不问…”
　　“斯艾——”爸爸忙拉着斯艾住下，不准她再乱说话。好些天不见，斯艾倒比我和爸爸还亲密，不知道的人肯定认为他们才是父女俩呢。
　　斯艾气鼓鼓的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他怎么还没来？”爸爸帮我倒上一杯果汁，眼睛不时看向酒店的进口。
　　今天我是特地把爸、斯艾，还有席子钦一块约出来的，我要把杨轩介绍给他们认识。斯艾和爸早就在这等着了，我刚到不久，杨轩和席子钦还没出现。
　　“应该就到了，我出去打个电话。”我拿着手机站到酒店门口，没看到杨轩的影子，怕他失约，赶紧拨通电话：“到哪了？” “在你身边呢。”杨轩笑着出现，他今天有好好打扮下，笔挺的西装、极好的精神状态、油光的头发加锃亮的皮鞋。
　　“……”我收起手机：“今天你可不是新郎。”
　　“但是以准新郎的身份出现，总得给他们一个好印象。”杨轩一边说一边还在整理衣领，生怕有不礼貌的地方。
　　“就这样。”我伸出手帮他把衣领叠整齐：“准新郎，走吧。”说着，挽起他的手走到爸爸身边。
　　“爸，这是杨轩！”我给他们介绍着。
　　“伯父，你好！”杨轩立即上前向爸鞠躬：“……”看到斯艾，他顿住了。
　　“宁斯艾，我的好朋友。”我马上说道，宁斯艾满是厌恶的瞧了眼杨轩，把头转到一边。
　　“你好！”杨轩和宁斯艾打着招呼。
　　“我一点都不好。”斯艾一点都不给人面子，杨轩尴尬的站在那。
　　“爸。”席子钦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公司还有很多事，我只能待一小会…”他人慢慢接近后，声音也消失了。
　　我朝他微微笑，他有些不知所措，环顾了一圏周围。
　　“你好，我是杨轩。”杨轩主动和席子钦问好。
　　“你好，我是席子钦。”席子钦不自然的笑说，杨轩看他的目光是不一样的，他诧异着。片刻后他眼睛不由睁大，不敢相信的看了我一眼。
　　“言经常提起你。”杨轩的嘴角一直留有笑意，他对席子钦的态度相当奇怪。
　　“……”席子钦又是不安的看我一眼后马上转移目光：“爸，我还有事先走了。”
　　“子钦——”爸爸叫住了转身想走的席子钦：“你姐——和杨轩已经登记结婚，过几天就会离开上海。一家人一块吃顿饭吧，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席子钦缓慢转回来，安静的坐在爸旁边，同样安静的还有宁斯艾。
　　一顿饭下来，只有爸在不停叮嘱杨轩，告诉他有关我的一切情况。我静静的注视着爸爸，他知道所有和我有关的细节，仿佛我的人生里他不曾缺席。妈妈也是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枯萎吗？所以她才把爸找来，告诉他我的一切，嘱咐他好好照顾我……我负了妈妈，也负了爸爸。下辈子，你们一定要勇敢且坚定的在一起，我还作你们的女儿。我想左手牵着妈妈、右手挽着爸爸，想同时拥有你们完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