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林舒

7、死亡前奏 几乎忘了自

　　“席子言？”我重复念着这个席闳礼给我的新名字：“我还是喜欢简言。”直截了当的拒绝接受席子言这个名字。
　　席闳礼的脸色不太好，听到我的拒绝若有若无的笑笑。
　　“爸！”第一次喊他爸，我一直在为喊出这个称呼努力。生疏了十几年，再次喊出口百感齐发。简守淳，谢谢你给了我两次生命，即使生命承受着苦痛我仍然感激，你和妈妈在那边一定要幸福！邵天麟，你的恩宠只怕我无力按你的意愿去报答，不过你若有所求，我定会倾尽所有。席闳礼，放下内疚，好好珍惜我们难得的父女情缘吧。
　　“……”席闳礼被拒绝还能笑出来，这会儿却是泪眼扑朔，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爸——”我拥抱他，紧紧的抱住他。经过那么多伤痛，我才抱住我的生父，我不想轻意放手。
　　“……”爸爸轻拍我的背，只是点头应不出声。
　　新的一年，阳光终于照进我的世界，活着真好。
　　静苑的正月终于热闹了些，每天晚上都有礼花焰火盛会。我和爸爸天天都会出来观看，斯艾回亲戚家过年团聚——她是这样说的，我知道她在有意避开我。
　　“好久不见！！！”我正在兴头上，一个陌生人拍了下我的肩膀。回过头，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我一脸疑惑。
　　“朋友？”爸爸也把注意力转到这个人身上。
　　“……”我摇摇头。
　　陌生人无奈的笑笑，只好自我介绍：“我叫杨轩！去年夏天西江一个小湖边……” 他提示我。
　　“哦——”瞧我的记性，这张脸开始熟悉起来。嗯，就是这个笑容。
　　“你好。”我笑着问好：“这是我爸。”
　　“伯父，你好！”杨轩忙向爸问好。
　　“你好。”爸的开心显而易见，我的朋友除了斯艾他没听说过第二个，现在又看到一个，还是个帅气的小伙…“小言，爸有些累了，先回家休息。你们年轻人好好聊，晚安！”
　　“晚安？”我无奈的笑着，爸也太……就这样把女儿扔给一个陌生男人？还晚安？
　　“走走。”杨轩提议。
　　“……”我点点头，两人并肩在静苑散步。
　　“你贵姓？”
　　“呵呵”我不由笑了出来，这算什么开场白？“哎，我们老相识喽。”
　　“是吗？我可是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Jian…席子言。”我在开始慢慢习惯席子言这个身份。
　　“席—子—言”杨轩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原来你叫席子言。”他突然把脸贴近我，很暧昧的笑看我。
　　“……”对他的这招，我向来没有感觉，坦然的回视他：“是，我叫席子言。”
　　“半年不见，我很想你。”又来了，这个见我两次面就说要娶我的男人，真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几乎把你忘了。”我淡淡的回他一句。
　　“……”他并没有失望，正身仔细打量我：“看你瘦的，一定是因为思念我，还嘴硬不承认。”
　　“……”我微微笑：“还没从失恋中走出来呢？”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走出来了。”
　　这个家伙！！！
　　“怎么样？嫁给我！”
　　“我拒绝当替代品。”他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两个：第一我和他的前女友长的很像，第二他想随便找个人结婚忘掉前女友，如果是第二个原因的话不需要这么坚持吧！
　　“我是真的喜欢你。”杨轩收起油腔滑调。
　　“我真的不会喜欢你。”我注视他：“你必须正视伤痛，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不管我和你爱的那个女孩到底有几分相似，你一定要认清你们已经分开的这个事实。如果你还爱她，想和她在一起，那么把刚才那句话说给她听。”
　　“不，我现在想娶的是你——席子言！”
　　“我和你只见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你只知道我叫席子言，我也只知道你是杨轩，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走在一起？”
　　“我们现在已经走在一起了。”杨轩很坚持。
　　“对不起，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杨轩开始沮丧：“言！！！”他突然抱住我，两只手绕得很紧，我无法动弹。
　　“杨轩！杨轩！……”我的呼叫，他似乎听不见。
　　“言，我们结婚吧。现在就去登记，好不好？”他哭着乞求我，眼泪已经滴到我的脖子上。
　　“真爱太沉重，我无法承受。”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痛苦。每一份爱都沉重到让人无法喘息，亲人间我还能坦然接受，可他——刚被爱深深重伤，对爱依然执着、仍旧全身心投入，我——给不了他等同的爱，我们之间是可以预见的悲剧，不可以！
　　“我只是想对你好，别拒绝我。”他的力道加重。
　　“从现在开始，只对自己好！”我尝试着挣脱：“你以为的对我好，其实对于我来说只是负担，甚者会演变成伤痛。”用尽所有气力，都是白费。
　　“放手啊——”我大声抗议：“放手——”
　　“我不要放手，不要！一放开你就会离开，在我的世界消失，我不要！”他的语速很快，他的恐惧由他的双手传来。
　　杨轩的反应像是动真格了。面对这样的真心，我该怎么办？不再挣扎，任由他紧紧抱着我。
　　“每一次你出现，只要我一松手，一睁眼，你就消失了。现在我要把你紧紧抱在怀里，你的体温还有你的心跳……我都要时刻感受。”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吗？我不是一个能让人一见钟情的人吧。他……是一个情痴？
　　什么一见钟情？怎么可能？……也许，我应该试着接受杨轩！
　　我的沉默让杨轩误会了，他把脸移过来，亲吻我。
　　“……”惊恐中我一把推开杨轩，脑子里不断闪现席子钦的脸，我们牵手、亲吻、拥抱，那些不是已经关掉了吗？为什么又跳蹿出来？我双手抱头蹲了下来，头好痛，好痛！
　　“怎么了？”杨轩立即也蹲了下来，捧起我的脸：“你的脸色好差，头痛吗？”他也跟着我一块疼痛，眉头都挤成一团。
　　“我叫席子钦，你呢？”“你不姓简，你是个野孩子——”“答应妈，好好活着！”脑子里被以前的记忆冲撞的乱七八糟，里面似乎放置了台搅拌机，那股痛一直在转着、转着……
　　“言，你怎么了？”杨轩慌了，摇晃我的身体。
　　“痛——放手，痛！”我的身体快被他摇散架，脑子里疼痛加剧，我快撑不住了：“阿布——阿布——……”
　　“……阿布是谁？”杨轩的紧张顷刻由震怒代替。
　　“阿布——阿布——”我无法承受这份疼痛，它比之前的每一次痛都剧烈。
　　“阿布是谁——”杨轩怒吼着，我没有回答他还继续叫唤着这个名字，更让他生气。两只手用力往后一推，我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头因为惯性重重磕到地面，顿时鲜血冒出来。
　　“阿布是谁——”此刻杨轩完全变了个人，双眼充满血丝，喉咙嘶哑了还在大声叫喊。
　　我无暇顾及他的情绪，那痛钻进心脏。
　　“阿布是谁？”杨轩把我半拎着：“阿布是谁？”怒喊已经成了哭诉。
　　恍惚中一个高大，下巴留有小撮胡子的男人推开杨轩，抱起我送进医院。
　　刺眼的白，我吓的坐了起来。医院，医院？我不要在医院里，不要。下床快速跑出病房，就算是死也不要留在这。
　　那个高大、下巴留有小撮胡子的男人轻而易举的再次把我抱进病房，他阴沉着脸，不说不笑。
　　“医生——医生——”我大声求救，刚躲开一个疯子，又来一个。
　　“你不可以激动，脑子里的那个会长大的。”小胡子轻声说着。
　　我诧异的看着他：“医生检查过了？长大了？”用手去触摸脑袋，前额包扎着，伤口还有些痛，但脑子已经不似刚才那样钻心的疼。
　　“结果还没有出来。”小胡子帮我把被子盖好：“放心，不会有事！爷爷会帮你请最好的脑科医生。”
　　“你是……邵易安？”我看着小胡子，他应该就是干爹最宝贝的孙子邵易安。
　　“……”邵易安这才给我一个笑容，不过可以看的出有些勉强，他有心事：“躺下来好好休息吧，你的伤口没事。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不想死的话？之前我一直拒绝做手术，死亡嘛，谁都要经历，早来何妨？可我现在似乎对生命有了眷恋。我才和爸爸相认，如果生命即将结束，岂不是让他多添了一道伤口？我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喊他爸？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沉到谷底了，懊恼的又掀开被子要下床：“死吧，死吧！”
　　“简言，冷静。”邵易安挡住我：“手术成功率很高的，就算恶化，切除后也是可以活很久的。”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泪水开始往外涌，我恨我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错，永远都是错。
　　“它在我脑子里待了四年，四年！我有很多机会做手术的，都放弃了——我不知道有一天我竟然也会对生命不舍。现在我想活着，我想活——”真是讽刺！起初知道脑子里有个东西随时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心里大声叫好。人生之路，行到哪算哪，甚至还想赶在它之前亲手自己了结。由着它疯长甚至恶化，待到这天真正来临……
　　“不会有事的。”邵易安轻声安慰。
　　“我想见医生。”我要尽快确认现在的状况，作最好的准备。
　　“我陪你一块去。”邵易安扶着我一块走进脑科医生办公室。
　　“简小姐的情况最好是立即做手术，但时机非常不对。”医生的话，我不是很明白。最好立即做，时机又不对？
　　“医生？”邵易安听的也糊涂了：“时机不对？还要等到她闭上眼才是好时机吗？”
　　“她的身体太虚弱，开颅手术只怕她无法承受，我担心肿瘤切掉后她的命也没了。”医生有他的顾虑，在他看来，我好像只有等死的命。
　　“……”我所有的希望都没了，白——一片白，我再怎么用力泼墨刻画缤纷的人生，终究抵不过死亡这万能的橡皮擦：“邵易安，邵易安！”眼睛刺痛着，邵易安不见了，医生不见了，我也不见了。两只手在空气中乱抓，不要消失，不要被擦掉。
　　“简言，我在这。简言！”邵易安快速握住我的手，慌乱的我这才稍稍安定。努力睁睁眼睛，他还有医生都在。
　　“肿瘤已经压住视觉神经，以后这种状况还会出现。不管怎样，简小姐你要把身体养好些，尽快动手术才能救你的命。”医生叮嘱着，所有一切都看我自己了。
　　“手术成功率有多少？”我要接受这残酷的事实：“等我把身体养好，只怕有华佗在也无能为力了吧。”
　　“还是有希望的！”医生最怕的就是病人自己放弃：“它在你脑子里三年，你都没什么事。近一年你才开始有不舒服的感觉，这说明它的生长缓慢，等身体好点手术会成功的。”
　　“没错。”邵易安紧紧握住我的手：“你现在好好养身体，我们会找世界上最棒的医生帮你开刀，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我想出院。”
　　“好，我这就带你回我住的地方。”邵易安扶我起身离开医生办公室，简单收拾后回他住的地方。

　　“易安？”开门的是杨轩，他的惊讶不少于我。
　　“杨轩！简言！”邵易安帮我们介绍着。
　　“我知道。”我打量着杨轩，他现在很平静，无法和昨晚那个疯子划上等号。
　　“她不是席子言吗？”杨轩的疑问又多加一重。
　　“……帮我们煮些早餐吧，清淡点，还要有营养。”邵易安支开杨轩，带我走进一间房：“你就住这间——杨轩不是有意的，他受了些刺激，已经在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你不要责怪他，他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刺激？相恋九年女友的移情别恋？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我和他的女友很像？”我让杨轩失去理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邵易安打量我一番后摇着头：“我也奇怪，他好好的怎么会对你使用暴力？你和她一点都不像，如果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应该是你的名字。”
　　“名字？”我回想着杨轩称呼我的方式，“言”——他是这样叫我的，那个女孩名字中也带有“言”？可是，我们认识时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啊，看来还是另有原因。
　　“她叫颜雅怡，和杨轩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订婚第二天分手，到现在杨轩也不肯说原因。”
　　颜雅怡！这个名字很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
　　“你暂时就住这里吧，我会请个阿姨来照顾你。在这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事情搞定再陪你一块回香港。”
　　“干爹还好吗？”
　　“嗯，就是太担心你。”
　　“……”我望着邵易安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他也是有心事的人。需要处理的事很棘手吧，邵天麟口中阳光的孙子从出现，一直都是这样阴沉着脸。
　　“需要帮忙的话，你要告诉我。”我开始心疼邵易安，他还有他的家人都已是我的至亲。
　　“……”邵易安露出一丝笑容：“放宽心，好好休养。”
　　“……”我跟着他一起笑笑，很温暖。这些触手可及的温暖，之前我怎么都视而不见？
　　“我去帮杨轩，你洗个澡后吃点东西。”邵易安什么都帮我准备好。
　　“嗯。”我点点头，接受他的所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