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林舒

2、生身之父 在生命里一

　　夜半子时，我仍然清醒无比，毫无睡意。
　　我并不在意静夜无眠。有星星有月亮的夜晚，我是十分喜欢的。站在窗前，探出头正好可以仰望无垠星空。
　　那份安静，真美。我想拥抱它，爬上窗台，坐在那两脚悬空，注视着那份美。
　　偶然一低头，我看到了二三十米下的平地。没有草丛，没有气垫，没有沙堆，如果我向前一挪，是不是就可以自由飞翔？
　　飞往天堂还是坠入地狱？
　　夹杂着些许犹豫，我开始一点一点的挪动身躯……
　　银灰色的地面，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像极了平静的湖，我纵身一跃，必定会荡起鲜艳惹眼的腥红波浪。
　　“小言——”一声惊呼从背后传来，我尚未来得及转头看，已经有一双手紧紧抱住我，拼命的将我往后拽。
　　“砰！”紧接着一声巨响，我们一同摔倒在地。
　　“小言，小言！”水泥地面很硬很冷，但我躺在那没有任何不适。不到一秒的功夫，我已经被人紧拥在怀，一滴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我的脖颈上。
　　“妈——妈——”简妈这是怎么了，这么激动。我试图挣扎出她的拥抱，她愈发抱的紧，身子也在颤抖。
　　“妈，出什么事了？妈——”我的惊慌终于让简妈松开双手，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领。身体还在颤动，此时的简妈就像一夜之间败谢的花朵，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妈——”我大声叫着。
　　“答应妈妈，以后不管发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她急切的眼神让我明白，刚才的玩笑过火了。
　　“……”微微笑，终于放心了：“刚才我只是…”
　　“答应我！”妈妈紧握我的双手，双眼不曾离开我，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嗯！”我点着头，同样认真的回答她。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这个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就算再难过也是副笑脸，又喜欢一个人呆着，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我想到这些就难过。”
　　“我很好！妈，我真的很好！”我有些不适应听她讲心里话，也不知道她会如此了解我，心中有股温暖升腾。
　　“你怨我吗？”简妈不安的问出一句。
　　我的笑还没挤出就已经僵住，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也觉得妈把你生下来是个错误吗？”
　　我的意识回归，收回注视的目光：“你们都觉得我的存在是个错误？”
　　沉默着，我们都低垂着头。
　　“你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吗？”简妈犹豫着欲说又止，她在等我开口，这个伤口谁都不敢触碰。
　　对于那个男人我是存有幻想的，赋予我生命的另一个人——他到底有什么魅力可以让简妈背着世人唾弃的罪名生下我？最终在我们的世界里销声匿迹，是妈一早就知道的结局？
　　“妈现在还爱他？”我的问题直截了当，震动她的心，她神色慌乱的避开我追寻的目光。
　　其实她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答案。她看我的眼神十分复杂，除却是久别的女儿，我还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唯一！她把我当作那个男人，看着我已然是看到他。
　　“我们长的很像吧，妈看着我就像又看到他。”
　　“……他看到你一定会吓一跳。”简妈的脸上荡漾着笑花：“他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善良的他把你赐给了我，就算现在离开这个世界我仍心存感激。”
　　是吗？我有些震惊。
　　我在这个世界呼吸了二十五年，而把我带到这世界的另一主谋竟毫不知情？
　　“妈——想让我感激他？”我的敏感，让简妈慌乱。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并没有抛弃我们，他只是身不由己，他有太多的苦衷，你…不要怪他，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这个女人多傻，此时此刻还这样痴痴念着那个不顾她死活的男人。
　　“好丈夫？好父亲？”我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我难以置信的看着简妈——明知人家已有妻儿，还……明天她带我去见的老朋友难道就是他——我的亲生父亲！
　　那个人我要怎么面对？
　　忽略了我二十五年的人，以父亲的身份突兀的出现，我一定会逃开。可我又想看清楚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见到我，他又会是怎样的反应？欣喜若狂？悲喜交加？还是拒不承认？
　　“我出去走走。”丢下一句话，我孤身一人大半夜的在街上逛荡。
　　漫无目的，直走，直走…
　　一片湖出现在眼前，旁边有座椅，好，就在这欣赏下真正的静湖。
　　坐着，我突然有股冲动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既然长的像他，这张脸肯定会有遗传到他很多。想着，跪在湖边，俯身打量水中的自己。仔细看清自己的脸，或许可以凭着这些特征认出谁是我的生父。
　　怎么会那么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一直都忽视我，我又何必念叨他。
　　呵，真的是糊涂了。洗把脸，清醒下吧。
　　慢慢把头低下去，让湖水泡一会儿。
　　“不要——”背后又伸出一双手把我抱离湖边。
　　我惊诧的回头看去，一个接近三十岁的男子正把我抱上座椅，他一脸紧张。
　　让我坐好后，他严肃的看着我：“失恋吗？生命只有一次，不能做傻事。”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
　　“……”我浅笑着，今天是怎么了。竟然有两个人以为我要自杀，我的样子就那么衰，那么像找死的人。
　　“……”男子看到我的笑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也忙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我定定的看着他。
　　“动心了！”见我注视他，一动不动，他把脸凑到我眼前，轻声说着。
　　我不禁笑了出声来，头往后仰一点。
　　他有些发愣，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动心了。”我学着他的语调回他一句。
　　他的身子一僵，立马坐在到身边：“我…失恋！”沉沉的声音，一股忧伤侵入。
　　为爱流泪的男人——他哭了，很伤心。我的生父和简妈分别时也这样心痛难忍吗？
　　“我们在一起九年，都已经订婚——她突然说分手，竟然是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我算什么？”
　　我静静的望着湖面，认真倾听他的伤痛。
　　“我不在乎她的心里有谁，只要肯回到我身边，真的！”他自嘲的笑笑：“可惜是自作多情，我算哪根葱？一个人也不错，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幸福它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呢，你……也想开点。”
　　他还真是自作多情，谁告诉他我是因为失恋伤心过度跑到这寻短见的？
　　我只能无奈的笑笑，还真是个可爱的人。自己失恋都差点失控，还有心思关心一个陌生人的轻生举动。
　　“我…”我得找个好笑的借口：“自恋的想看看自己美丽的脸不可以吗？”
　　“真够自恋。”他接过我的话，露出一点笑容。
　　“你也不要再伤心了，幸福正在不远处等着你呢。”
　　“那幸福是你带给我的吧。”他轻佻的看着我，暧昧弥漫。
　　“呵呵，我只是一个陌路人，能带给你开心就很不错了。幸福——还要你自己去创造！”
　　“我正在为此努力啊。”他又把脸凑我跟前，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再靠近一点，我们的鼻子就会碰在一块。他的那双泪眼，这时又盛满了温柔，传递着无尽的爱意。
　　“……”我仍然只是轻声浅笑，直视他灼热的双眼。这世间，除了那双眼睛我不敢面对，再也不会有哪双眼睛能让我想避开。
　　“真的想忘掉伤痛，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你应该振作!她什么都看不见，难过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他的柔情立即被诧异代替，脸摆正看向湖面。
　　“最好的排解方法就是无所顾忌的大喊大叫大哭，尽情宣泄，不再压抑自己。”我站了起来，移动脚步：“我不会笑你的。”打扰了一个伤心人的自我疗伤真是罪过，我得离开了，还他一个安全空间。
　　走了一段路，我驻足回望。那个人呆坐在那，双手抱着头，肩膀一直在颤抖。九年，他可能会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朋友祝福你。哭过后，幸福会来迎接你的。
　　折腾了这么久，我终于安然入睡。
　　沉沉的，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很美很美的一个梦，当我笑着醒来，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梦见什么。
　　闭上眼，努力回忆，回忆，是什么可以让我为它从美梦中笑醒？
　　想的头好痛，掀掉被单，我起床走出房间，静坐的简妈立刻回头笑对我，钟表告诉我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去热下饭菜。”简妈开始把餐桌上的饭菜拿到厨房去。
　　看着她进进出出的忙碌，我有点心酸。
　　吃饭时，她一直默默的注视我，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我真的是离开太久了。
　　我的心堵的厉害，眼睛也酸涩不已，抬起头看向她，她也是眼眶红红。
　　没料到我会抬头，她忙伸手擦拭眼角的泪光。
　　“好吃吗？”她一边问着，一边帮我夹菜。
　　“…不是约了朋友吗？”我岔开话题：“不会迟到吗。”
　　“不要紧，我打过电话给他，说改时间。”
　　“哦，那我陪妈出去走走吧。”我放下碗筷，起身收拾。
　　“我一个人来就好。”简妈连忙来抢我手中的碗筷。
　　“妈！”我望着她，深情的喊着。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块收拾。她脸上跃动着笑意，时间似乎拉回到童年，她还是那个又年轻又漂亮又幸福的小女人。
　　我们手挽着手走出楼道，虽然没有说话，但都满脸笑容。
　　正高兴着，简妈的笑容僵滞，脚也停住。她不安的望着朝我们走来的一个中年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又高又瘦，两眼深邃，发间有些许银丝，身上的唐装空荡荡的。
　　他们相互注视，眼神复杂又隐晦。
　　不一会儿，男人把眼光移到我身上。他的眼神先是一愣，继而泛出泪光，手抖动着伸过来，脚却迟疑着没有向前移动。简妈也把目光转向我，我怎么会猜不到这个男人是谁。他那是吓了一大跳吗？真的是只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对不起——”我是幻想过和他见面时的情境，但这真实的一幕发生时，我却无法心平气和的接受，不予理会他们的目光，快步走出他们的视线。
　　一个可怕的念头冯进我的脑中。这几天，简妈一直由着我，就是想让我接受她全心爱着的这个男人吗？她怎么还和年少时一样傻呢？离开好一段路程，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看他们。
　　瘦弱的男人身体不停的颤抖，衣服晃的更厉害了。心不由紧绷住，呆呆的看着这个身影。
　　简妈看到了我的驻足，她平静的迎着我的目光。我从没想过他真的是会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没奢望得到第三种父爱。
　　对着简妈摇摇头，转过身离开。
　　这一切对我太过突然，虽然昨天有些猜到。
　　我们虽是骨肉至亲，可我以往的那些日子都没有你的存在，这就已经注定我们只做陌路人，现在还是保持原状吧。
　　我又来到了湖边，坐在那发呆。
　　“啊———”冲着远方大声尖叫，想把压抑通通都喊出来：“啊————”
　　“………”大喊过后，好累，心还是堵的不行，无计可施的我只能埋着头，蜷缩在长椅上。或者我不该回来，一个人四处游荡，见不到也未尝不好。
　　“你好像也不开心。”夜幕拉下，静谥的夜，这句话很突兀。
　　又是昨晚那个失恋的男人！他紧挨着我坐下，我本能的挪动身子，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怕我非礼你？”他淡淡的笑着，戏谐的很。
　　我无暇理会他的搭讪，起身离开。
　　很意外，他一直跟在我身后，保持着那么一段路。
　　不想说话，不想争执，从超市提了一大袋听装啤酒重返小湖，这里没人会来打扰。
　　什么也不用说，两个失意人一听又一听的往胃里倒酒。我是不会喝酒，但这些真的不算什么，不就脑子发昏，小意思了。反正清醒也是痛，倒不如昏着脑袋不用去想那些事。
　　“呵呵…”我的意识开始有些不清楚，傻笑着站起来。
　　“你醉了，没事吧？”他关心的询问我，手已经扶住不停摇晃的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家？”我呢喃着：“我不要回家，不回家，不回家…”
　　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一直吵着不回家，这个倒霉的男人准备把我带往他的住所。
　　在车子上晃一段路后，他扶着我走进了一家酒店，还未完全失去意识的我开始挣扎。
　　“我…放开我！”声音断断续续，有一声没一声的。
　　因为我的挣扎，他不得不搂紧、钳制住我，不准我乱动。
　　一个踉呛，我的头撞上他的心口，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心跳。
　　“呵呵。”我站好，用手去触摸他的心口，好奇的仰起头问他：“这里…跳的好快。”
　　他的眼神是迷离的，我看不清。只知道双手突然被抓紧，讨厌被这样束缚。我又开始挣扎，嘴里还不时念着：“放开！放开！”
　　“嫁给我吧！”我似乎听到这样一句话。
　　好累哦，双睑好重。
　　“嫁给我！”又是一遍，这次听的比刚才清楚，可那酒精太可恶。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老婆！”兴奋的欢叫声，只是后面那两个字让我清醒了点。
　　“你脑子进水了？”我有些气愤：“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嫁给我，我们一同创造幸福！”
　　我想醉的人不是我，这个家伙才醉的一塌糊涂呢。
　　伸出手想去捏他的脸，问他醒了没有。只是，我真的是撑不住了，双手落下，头重重的枕在他的胸口，想动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