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旖旎》烟雨鉴湖

47、第十四章 天伦

　　忽听得屋子里传出一个妇人的低语：
　　“是兰丫头吗？”
　　“是我，娘！我回来啦！唐毅在里面吗？”铃兰忙大声应着。
　　随着她的问话，门口出突然走出了一个人影，正是唐毅。
　　他仍然一袭淡色的衣袍，清爽自在的样子，只不过原先挂在唇角的那抹微笑此刻倒是没有了，眼眶里也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想是母子重逢，也让他心绪激动，这倒为他潇洒的外形又多了一份吸引人的忧郁。
　　“铃兰。”他先喊了一声。
　　铃兰见到他真的在，也笑了，忙上前：“娘在里面吗？你的眼睛——”
　　“没什么，我们聊得很好。”唐毅自然地拉住她的手，有丝兴奋地说，“来，进来！”

　　铃兰用力点头，随他走进了屋子。屋子里光线柔和，床上倚坐着一个中年美妇，虽然脸有病容，但仍可见眉目间的昔日秀丽之处。
　　“娘！”
　　铃兰走上前坐到了床沿上。
　　中年美妇本来就是在微笑，见到她，那脸上的笑意更浓，却也更是伤怀，拉起她的手，又理了理她凌乱的刘海。
　　“在屋子里就听到你在外面的声音，你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就是改不了，说了多少遍了。”
　　铃兰嘻嘻一笑：“这不是跟娘学的吗？娘以前是侠女，我也是一个小侠女！”
　　“娘说了多少遍了，这么多年来，什么侠气也没有了。何况，我也没教你做事要大大咧咧的。”唐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掩饰不住嘴角的宠爱。
　　然后，她的视线又转向了一边，唐毅也在一边笑。
　　“娘你别信她，什么侠女？她那点功夫，要真是侠女就不会被捕快追着跑了？！”
　　“你说什么？干嘛揭我的短？”铃兰叫道，“才这么会儿功夫，你把我的丑事都说了呀？娘，您有了儿子就不疼我了哦！”
　　“小丫头还吃醋了呢！”唐夫人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再次温柔地望向儿子，“毅儿一大早就来了，陪我了一天了！我们母子二十几年没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在娘眼里，你们俩个都是我的孩子！”
　　“是吗？原来，你也挺着急的，我和你一说，你就来了！”铃兰倒是有点意外，回头看着唐毅仍然淡淡地笑着，嘴角竟然现出一抹羞涩。
　　“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他收敛了平时有些浮夸的样子，也走了过来，笑说，“不但让我见到了娘亲，还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妹妹，我真是做梦也会笑醒。”
　　“娘你看，他就这个样子，好不正经！”铃兰瞪他一眼，“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耍我呢，躺在山石后面睡觉，明知道我要找他，却让人家转一大圈子！气死人了！”
　　唐毅哼了一声：“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当时我怎么知道你找我是不是要害我，这些江湖经验还是有的。”
　　她朝他刮了刮脸：“少来了！还江湖经验呢，我看你就和我半斤八俩，也差不多！”

　　唐夫人看他们二个斗嘴，一直微笑不语，眼中的安慰之色更浓。
　　“好了，一见面就吵，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认识了十几年呢。”她握着女儿的手，“不过这毅儿说得对，这次要不是你，我们也没有这么见面的。”
　　“娘您别这么说，只要你开心就好。何况，你们是母子，却没有见过各自的面，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情！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已。其实如果你早点和我讲，你们还能更快见面呢！”
　　“现在已经很好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遗憾了。”

　　唐毅在一边也不开玩笑了，静默了一会儿，便肃然道：“娘，你放心，既然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断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等我回去后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好好安顿你和铃兰。”
　　唐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却也没接话，只是用另一个手也拉住了他的手，将儿子女儿的手都放在自己的掌心里，长叹了口气：“这样就很好了，我没什么要求，我所有的心愿都实现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很孝顺，娘只求你们今后可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铃兰将头靠在她的肩头：“娘，我们一起，今后再也不分开！”
　　唐夫人抚着她的黑发，却看向了唐毅：“兰丫头从小跟着我，没见过什么外人，心地纯得很，虽然有时候任性了些，却也不失可怜可爱。你答应我，一定得好好地照顾她，她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唐毅忙郑重点头：“那是自然，她也是我的妹妹。”
　　“妹妹不妹妹倒没关系。”中年美妇微笑着，眼中闪着光芒，“你们年龄相仿，若是谈得来，做个夫妻也不错，好歹这儿媳妇还是我挑的呢！兰丫头，你说可好？……”
　　“娘你说什么？”铃兰迅速直起身，红了脸，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着急，“好好的你又胡说八道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好好，不说不不说，瞧你——都十九了，我像你这么大，都有毅儿了，你还要玩多久啊！”
　　唐夫人也就打住了这个话头，唐毅却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却也不便再说什么。

　　翟刚在外面一直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唐毅和铃兰相继走了出来，铃兰的脸似乎有点红，神情也有些烦燥，一出来见到翟刚，似乎更加的烦燥了，不过还是走到他面前歉然地说：
　　“对不起，大个子，刚刚急着跑进去了，你一定等急了吧？”
　　“没关系。怎么样了？”翟刚关切地问。
　　唐毅站在她身后问：“铃兰，翟捕头都知道了吗？”
　　“恩。”铃兰转身为翟刚辩解，“他不是坏人，他知道没有关系的！”
　　翟刚忙道：“唐兄，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多嘴。”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唐毅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们二个，“只是你们二个不是一直吵架吗？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翟刚刚想开口，铃兰便已抢着说：“你错了，我一直对大个子很好的，是他老是要抓我，才让我难过！现在他不抓我了，我当然要对他更加的好！”
　　她直率真挚的话语让翟刚又是感动又是不自在。
　　铃兰这才又回头对他说：“你在附近先逛逛吧，我去后面的菜地里挖点新鲜的蔬菜去，马上就做晚饭了。”
　　翟刚忙道：“我不吃晚饭——”
　　“这怎么行？”她使劲地摇头，“来都来了，哪有说走的道理，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当然不是。”
　　“那就好了，你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湘姨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她说着，已经跑远了。
　　唐毅拦住了湘姨：“让她去吧，大概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湘姨，我娘刚睡下了，你也休息会。”
　　“好。”湘姨笑着点头，她也是越看他越满意。
　　唐毅也不忘再说一句：“翟捕头，你请便吧。”
　　“唐少侠！”翟刚喊住了他，“我有些话要问你。”
　　唐毅停住脚步，笑了笑：“也好。“

　　两人来到了屋后面的一处空地上，翟刚的视线刚好可以看到岐山深处郁郁的树林，他有些担心地问：“铃兰是去那边吗？“
　　“不是，是东面这儿，不远，很安全。”他看出他的心思，一笑，“你倒很关心她。”
　　翟刚也不回答，却反问道：“你对这一带倒很熟悉？”
　　唐毅并不否认：“我早上来的时候，四处都看了看。”
　　他有些奇怪：“你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点怀疑也没有吗？”
　　唐毅低下头，从身上拿出一个残破的手指甲般大的小玉块，嵌在一条婴儿用的银锁琏上：“我娘当初就是一个江湖人，说得直接点，算是侠盗吧。她偷了我爹的一块古玉，所以二人才认识。而她离开时，硬是在玉上敲下一小块，嵌在我当时挂的银锁上，算是留给我唯一的留念。现在玉已经能重合上，还不能相信吗？其实我懂事后从不忘在在江湖上偷偷寻访母亲的消息，真没想到转了一大圈，竟然仍就在鄞州附近。”
　　翟刚倒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并非引你说家事，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关心铃兰，怕我利用她骗她。”唐毅好笑地，“这一点我倒真是有点奇怪，翟捕头，我好像没有在鄞州城犯过法，你怎么就对我的印象这么差？一直都不太相信我。”
　　翟刚也无意瞒他，本来就是想找他问个清楚。
　　“因为我最近刚查的一件案子里，有涉及到你。”
　　他将天香院牡丹的自杀说了一遍。

　　唐毅听了半天不说话，脸现疑惑：“有这样的事情？”
　　翟刚追问：“你不认识这位牡丹姑娘吗？就算你认识也不要紧，她是自杀的，不管与你有没有关系，你都不必偿命。”
　　“哈，翟捕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唐毅是为了脱罪而说谎的人吗？”他不屑地道，“虽然我爹是做官的，但我可是个十足的江湖人，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不在家的。我也不否认我是经常去青楼，但说真的，鄞州城的青楼我可并没兴趣。还是在半年前，和一个江湖朋友路过鄞州，我那个朋友爱风流，便陪他在天香院小坐了会儿，其他就再也没有去过。”
　　半年前，这时间倒和小桃说的很吻合。
　　“你那天在天香楼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比如也正是在那次认识了牡丹姑娘？”
　　“认不认识我不敢说，喝酒聊天罢了。不过如果你说的牡丹姑娘就是那位又唱歌又跳舞的姑娘，我倒是有一点印象。她长得是不错，而且性格挺孤傲，不像一般的姑娘一样迎合。我记得喝到一半有位富家子弟试图占她便宜，被她拒绝，闹得很不愉快，后来就不再表演了。我正听得兴头上，不由就管了管闲事，小小的教训那个色胆包天的富家公子。但姑娘具体的名字我是真不记得了。”
　　翟刚恍然：“想来就是这件事了。你可知事后牡丹姑娘对你念念不忘，甚至想要赎身跟随于你……”
　　他突然停住了，觉得有丝不对劲，倒是唐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起来了，也怪我不好。那天我本来和朋友是瞒着身份去的。但救了那位姑娘后，她来道歉，非要让我留下名字。我一时也不忍骗她，又怕她再受欺负，就偷偷地告诉她我的真名，如果再遇到什么事，可来找我。但事后，我也就忘记了……”
　　“唐少侠！”翟刚陡的打断了他的话，盯着他，“你刚才是不是说，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回鄞州？”
　　“是啊，你那天在岐山看到我，就是我回来的时候，还不是为了奶奶的寿辰。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陆家堡帮着剑平——就是陆家堡的新堡主重振陆家堡。江湖上前段时间陆家被沈皓天洗劫，你必然听说过。陆兄是我的好友，我自然义不容辞。你要是不相信，尽管去问好了。”
　　翟刚皱眉道：“可是，小桃姑娘为什么说牡丹姑娘是因为见了某个人所以才想要赎身的，难道是另有其人？”
　　“反正绝对不是我，肯定是误会。翟捕头，该对我放心了吧？”
　　翟刚忙诚恳地道：“先前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
　　唐毅倒也笑了，拍拍他的肩：“现在很少有你这么上心的捕快了，衙门里的人谁不是在混饭吃？我爹常说，要是多几个办实事的人，朝廷也不会那么乱。可惜我对做官是实在没兴趣，大概像我娘比较多一点！”
　　翟刚忍不住又奇怪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安置她们母女？和你爹明说吗？”
　　唐毅笑容一收，摇摇头：“暂时不行。因为我爹从小就对我说，我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了，我所知道的一切还是奶娘偷偷告诉我的。奶娘说，我爹娘虽然彼此有心，但矛盾却日积越累，两人分开是必然的。我爹现在和二娘的感情也不错，我也不想旁生枝节，反而让娘受委屈。不过如果娘亲愿意，我可以接她们母女到外地暂时居住，一则不用隐居在这山里，二则我经常在外，去探望反而方便。”
　　翟刚心中一紧，“住在这里好好的，又何必到外面去奔波劳顿？”
　　唐毅看着他，倒笑了：“翟捕头是不是舍不得铃兰？”
　　“并非如此……”翟刚被说中了心事，脸发热了，否认了但又马上改口道，“只是铃兰姑娘虽然聪明伶俐，但是涉世未深，一下子换个环境，会不会有些不妥当？”
　　唐毅暗笑，却郑重地答道：“多谢翟捕头关心，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会好好地待铃兰的。刚刚娘还说了，我和她并非真的亲兄妹，倒是有意撮合我们。说真的，我也挺喜欢她的，像她这么简单纯真的姑娘还真是不多见，我也想好好地疼惜——”
　　翟刚只觉得脑袋翁的一声，接下来就不太听得清楚唐毅说的是什么了，心里顿时沮丧到了极点。他也知道，唐毅说得完全合理，现在又证实了他的人品没有问题，而自己比起眼前这位潇洒不羁的公子来，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
　　傻瓜才会选择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