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旖旎》烟雨鉴湖

38、第五章 自杀

　　翟刚一个人回到县衙内，阿朔告诉他仵作等他好一会儿了。
　　他点点头，来到偏屋，仵作忙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他也不多客套，便问：“结果怎么样？”
　　“中毒死的，是一种极为厉害的老鼠药，含有砒霜，就在旁边那碗吃剩的莲子汤里。”
　　这原也意料之中，他也不是很意外。要说这案子，其实并不复杂，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仵作答道：“其他没什么，死的时候比较平静，没有过多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但我发现她之前已服过少许安神的药物，人已处于半昏睡状态。”
　　翟刚沉吟：“你的意思是，死者在服砒霜之前，服过安神药物？”
　　“是的，因为她胃里有一些安神丸的残粒。这是很普通的一种安神丸，一般来说如果失眠得厉害，吃上一粒也就见效了，太多容易昏迷。”
　　“吃太多会死吗？你说她只吃了一点点。”
　　仵作答道：“是啊，只是让她睡迷过去就行。因为服太多的话就会腹痛如绞，痛苦异常，并且时间很长，需要好几个时辰才能平息。所以往往还未死成，便被发现了，不如砒霜立竿见影。”
　　“谢谢你，张叔。”
　　“哪里，我只是尽本份罢了。”仵作摆摆手，“我走了。”

　　翟刚一直送他到门口，这才回屋子问阿朔。
　　“赵老爷呢？”
　　“刚刚赵福来说，昨儿喝高了，今天就晚点来，现在还没来呢。”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赵县令对于衙门的事，也向来是三天打渔二天晒网的。
　　阿朔问：“老大，王员外家的事解决了吗？那个小姑娘真的是贼？”
　　“解决了，别管她了。我先去天香院问问，你留下看着。”
　　“是。”

　　片刻后，翟刚来到了天香院，也不知道是否还是白天，天香院十分的冷清，没多少客人。
　　与前一晚不同，老鸨明显态度就好了许多，一个劲儿地用手绢抹眼泪。
　　“牡丹怎么就这么去了呀？我五岁就领养了她，给她吃她给穿，把她培养得花儿一样。还没接客二年呢……你说我亏不亏啊？这丫头平时虽然不爱说话，可是也不像会想不开的人啊，你说心里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就好了，何必走这条傻路呢？”
　　翟刚打断她：“你怎么知道她是自杀？”
　　老鸨反问：“难道不是吗？窗户都关得那么紧，要是有人下毒，可从哪里进来？”
　　“难道不可能是从里面进去的吗？”
　　老鸨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哟，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敢情咱们这里还出内贼了？我做生意做了几十年了，我打包票，我手下的姑娘丫头，都是娇滴滴的美人儿，别说杀人了，踩死只蚂蚁都不敢。牡丹平时和大家也相处得好，你要说有人想害她，简直是没影的事儿！”
　　“难道不可能是客人吗？天香院人来人往的，外人也很多。”
　　老鸨的脸变黑了，冷冷地道：“翟捕头，没证据你可别乱说，咱们打开了门做生意，客人自然是很多的。但客人是来图乐子的，喜欢就玩，不喜欢就换一个，又何杀人呢？何况昨儿牡丹说她不舒服，一个客人也没接，早早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我看她是早就准备好了，有心想自杀。你可别乱说话，传出去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翟刚不想和她说下去，便问道：“我可以问问其他人吗？对了，昨晚那个小丫头呢？”
　　老鸨没好气地道：“你等等，我去叫她。别问太久，她还要干活呢。”

　　她起身走了，不一会儿，果然把昨天在牡丹床边大哭的小丫头叫了过来，她看上去十五六的样子，小小的瓜子脸，眉目分明，长得颇有几分的楚楚动人。
　　想是昨晚哭了一夜，她的眼睛红通通的，飞快地看了翟刚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她叫小桃，是牡丹的贴身丫头，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有个丫头的。”老鸨推了推她，“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小桃被她一推，往旁边倒了倒，站稳了，才蹭到了翟刚面前。
　　翟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你把昨晚的事重头到尾说一遍。”
　　“是。昨晚姑娘下午就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也没有练琴，一直躺着，我问她她又说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太热中了暑。但到了晚上也不见得好，晚饭也没吃。我本想让大夫来，但姑娘说不要紧，让我去弄碗莲子汤来消消暑，我便答应着去和厨房讲了。后来就端到她屋子里，她让我放在床头，便说马上睡了，让我不用侍侯了。……后来，后来你们就来了！”
　　“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
　　翟刚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老鸨，道：“我还有些事儿要单独问她，请你回避一下。”
　　“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他冷冷地道：“请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老鸨气得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翟刚见四周没人了，这才对小桃说：“你再想想，你们姑娘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你是她贴身的丫头，难道不想还她一个公道？即使是自杀，总也有原因的。”
　　“……没，没有。”小桃的头更低，声音也更低了。
　　“真的没有吗？比如说不太开心，或者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这是常有的事，姑娘想得多，习惯吃安神药的。”小桃轻声说。
　　“哦？”翟刚来了精神，“安神药是她自己买的吗？”
　　小桃把头稍稍抬起一些：“说真的，这院子里的姑娘，谁没有备着呢？大家或多或少都睡得不太好，牡丹姑娘也是一样，所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翟刚一想也是，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但看小桃的样子，又仿佛有事隐瞒着。他向来不太会说劝服人，此时见到这么一个小姑娘，更是不知道怎么劝。脑中不由得闪过那个叫铃兰的绿衫少女，虽然顽劣，但却大方活泼，相处起来要舒服得多。

　　“翟，翟捕头！”小桃突然轻喊了他一声。
　　他忙应：“怎么了？想到了吗？”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我有点怕……”
　　“没关系，这儿没有人，我不会泄露的。你说吧！”
　　“恩。姑娘是不太开心，这情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在半年前，天香院来了一个客人，是姑娘接待的，他……他就是唐大少爷！”
　　“唐少爷？哪个唐少爷？”翟刚一进没反应。
　　小桃只好说：“我们鄞州城，哪个唐少爷最有名啊？”
　　翟刚一惊。
　　“唐大少爷！你是说鄞州府的唐家？”
　　“没错，就是他！听说唐老爷是在京城做官的，家里又有钱又有势，是不是真的？”小桃勇敢地直视着他了。
　　翟刚点点头：“你继续说吧，唐少爷怎么了？”
　　“我也是听姑娘说的，因为唐少爷说不想声张，只是来散散心。唐少爷长得很好看，又会说话，还会讲什么琴啊诗啊的，姑娘很喜欢。那天他和一个朋友来喝酒，恰好听到姑娘在帘子后弹曲子，很是喜欢，不住地说好。后来有个客人让姑娘出帘子来陪喝酒，姑娘不肯，那客人就火了，要砸场子。唐少爷看不过去，帮了姑娘一把，把那客人教训了。从那时开始，姑娘的一颗心就放在他身上了。后来他也来过几次，但是渐渐的就不来了！姑娘天天等，天天盼，可是他再也不来了！姑娘可伤心了。”
　　翟刚心里一动，唐家的确是鄞州城最有权势的官宦之家，但没有听过唐家大少爷唐毅是个风流不羁的人物，而且据说他长年在江湖上走动，连家也很少回，更别说逛青楼了。
　　“你有没有看错？真的是唐大少爷吗？这事儿，其他人也看到了吧？”
　　小桃答道：“是看到了，但大家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把姑娘救了以后，悄悄地告诉她的，让她不要担心。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翟刚又道：
　　“就算如此，他是半年前来的，与这事没多大关系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在前天，姑娘突然高兴起来，说自己熬出头了，不用在这儿卖笑了。她还去找妈妈说要赎身，妈妈自然不同意的。可姑娘心意已决，说多少钱都没关系。我当时正在门口，只听到这么一点，就被发现了。妈妈就把我骂走了。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你家姑娘没有和你说吗？”
　　小桃摇摇头：“我想一定是妈妈说了很多的钱，所以姑娘一下子又不高兴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睡觉，到昨晚之前，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姑娘除了买安神丸，还买过老鼠药吗？”
　　小桃惊异地问：“老鼠药？姑娘就是吃了这个死的吗？”
　　他沉默地点点头。
　　小桃使劲摇着头：“姑娘不买的，不过我们这儿老鼠药是常备的，几乎每房里都有，……姑娘很少和我说话，我只是侍侯她……我真不知道。”
　　翟刚见她快哭出来，只好作罢，让他先走了。
　　之后，翟刚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丫头和厨房，除了的确做过一碗莲子汤外，大家也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而牡丹房里的份例的老鼠药，的确少了许多，看来是这个确定无疑了，但也完全不能排队是牡丹自己服下去的。
　　至于那位唐少爷的事，除了小桃，其他人都不太清楚。
　　翟刚只好离开了天香院。

　　回到县衙，赵县令已经在了。
　　翟刚把王员外家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到铃兰，只是说最后查出是出了家贼，赵县令倒是夸奖了他一翻，赞他办得好。
　　之后翟刚便提到了天香院的事情。
　　谁知道他只讲了一半，赵县令便挥手阻止了他。
　　“明儿我会另派人去天香院说一声，牡丹姑娘是自杀死的，就这么结案吧。”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这不明摆着吗？你还想怎么样？”
　　翟刚提醒道：“刚才我在天香院，那个小桃的小丫头也说牡丹姑娘与唐少爷……”
　　“你也说是唐少爷了，在我们鄞州府，哪个不知道的唐少爷！你别忘了，唐老爷可是在京城做中书令的！咱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惹不起啊！不就是一个青楼女子嘛，以为傍上了有钱少爷，想不通自杀了呗，这有什么好逐磨的！”赵县令不耐烦地道，“就按我说的办，你别给我惹事！就这么结了，我手头还有另一件事要你办呢！”
　　他没有吭声。可赵县令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立刻回过了神。
　　“再过一个月便是唐老夫人的七十寿辰了，我特意定了一尊三尺高的孔雀碧玉观音，本来还有三天就到。可是那些送货的人弄错了地方，送到邻县去了。这几天恰逢大雨，山路难走，他们不肯再过来，你明儿带几个人去把东西运回来，邻县的吕大人我已经派人去说好了。你可小心了，要是弄坏一点半点，我要你脑袋！”
　　“唐老夫人？”他怔怔的。
　　“没错，就是你说的那个唐少爷的祖母，唐老爷的母亲！你说人家正喜气洋洋地做寿，你去搅什么青楼女子自杀案，不是吃饱了撑着么？你眼下就是把东西给我完好无损地拿回来，其他别管了！听到了没有？出去吧！”
　　“是。”
　　他自然知道赵县太爷的脾气，再多说也没有用，只好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