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旖旎》烟雨鉴湖

36、第三章 女贼

　　一直到次日午后，翟刚才有空来到了牢房里。
　　“那位姑娘还在吧？”他一进门便问牢头。
　　牢头苦笑，脸色难看：“在。”
　　他边走边问：“午饭有没有给她安排？”
　　牢头擦着汗：“安……安排了。”
　　翟刚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牢房中间，只见几个牢役正围在一起轻声说着什么，见到他忙行礼打招呼，一个个神情都很不自然。翟刚便问：“那姑娘关在哪里？”
　　“在……在最里面一间。”

　　不过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回答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熟悉悦耳的声音很清晰地从里面传来。。
　　“啧啧，味道还过得去嘛……稍稍有点咸……鸭子也不够入味，鳝丝还不错……牛筋差了点，饭也有冷了，可惜啊可惜，你们的腿脚就是慢，浪费了这一顿好饭菜……”
　　翟刚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果然，小小的牢房内，那绿衣少女正盘膝坐在稻草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木几，几上满满地放着几盘鸡鸭鱼肉，还有一大碗香喷喷白莹莹的米饭。
　　旁边的牢房里，那些犯人都一个个看着她直流口水。
　　“啊，大个子，来了！吃了没有？我请客，不要客气！”她抬头看到他，将筷子在嘴里吮着，笑着含糊地说。
　　翟刚黑着脸，回头质问牢头：“怎么回事？我好像没有交待要给她特别待遇？”
　　“这……”
　　“啊，我忘了说了，这顿饭呢，是这位牢头大哥和几位大哥一起请我的！大个子，你不知道我今天运气多好，我已经很久没有摸骰子赌大小了，今天随随便便一扔，每次都中啊！开大就大，开小就小，简直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牢头大哥，你应该庆幸，我已经算你们很少了，要是在赌坊里，你输得还不止这些呢！”
　　翟刚忍不住冲着牢头怒道：“你怎么搞的？怎么和犯人赌起大小来了！”
　　“不，不，翟捕头你听我说。一开始，只是开玩笑……大家玩玩的，我们也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可是后来……”
　　牢头结结巴巴还未说完，一个牢役不服地大喊：“她出千啊，不然我们不可能会输的！”
　　“喂，你们不要乱冤枉人。骰子是你们拿来的，我怎么出千？明明就是输了，就大胆承认嘛，又没人笑话！”
　　……
　　“都给我闭嘴！把钥匙给我！“
　　翟刚恨恨地向牢头要过钥匙打开牢门，重重地把门打开，然后一把扯起她：“走！”
　　“你是来放我的吗？怎么这么粗鲁啊，放手放手，痛死我了！”她双脚粘着地不肯走，“我午饭还没吃完呢，你想饿死我？”
　　翟刚忍无可忍，回头大声吼：“铃兰姑娘，请你记住，这儿是监牢，不是你家！请你别这么嚣张！”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调侃中也有一丝丝的惊疑：“你记性不错啊，我只讲过一遍，你就记住我名字了？”
　　是的，昨天晚上她扮成小丫头时，老鸨叫住她她说过叫铃兰的。
　　他自然记得，他又不是七老八十。
　　不过他根本不想和她瞎扯，所以索性一语不发地只是拖拉着她，将她拉出了牢房，但手上，还是注意收了用劲。
　　他从来不欺负姑娘家。
　　铃兰大概看出他决心要带自己走，便也不再反对，一边碎步跟着他的脚步，一边还回头朝着牢头挥了挥手：“改天再找你们玩，下次见！”
　　翟刚的头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二人出了牢房，难得天空中云层后飘着一丝阳光，映得铃兰的脸笑颜如花，她立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真舒服啊！到底是太阳底下最好，这几天老是阴阴的，我都要发霉了！对了，那个死了的女人查得怎么样了？”
　　他冷淡地道：“与你无关！”
　　她吐吐舌头，也不再问，挺直背脊，很豪爽地抱了一下拳：“既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了！青山常在，绿水常流，告辞！”
　　他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我有说过放你走吗？”
　　“大个子，你是在开玩笑吧？”她转过身，双手握在背后问，“我不走难道你走啊？你不会以为昨天那女人是我杀的？我们之间几乎是同时到达的，我哪有时间杀人！你不要冤枉人！”
　　“我没说你杀人，但你不要忘了，你是个贼！”他缓缓地说。
　　她一偏头：“什么贼啊，这么难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东西了？你有证据没？”
　　翟刚一字一顿地说：“那你说，你半夜三更跑到王员外的院子里干什么？你上次也已经被我逮到过一次了，还想不承认吗？”
　　她玩着辫梢，笑吟吟地道：“我半夜里想去屋顶吟诗作对看月亮行不行？我朝哪条法例说百姓不可能半夜里去屋顶看月亮？我还没说你扰人清雅呢！……哎哟，你又抓我手腕！你你……痛死了！”
　　他毫不放松，将她拉到跟前，低声咬牙道：“你别跟我装蒜！现在马上和我一起去王员外家当面对质，不许耍花样！走！”
　　“你都不会好好说话？动不动就抓我，你放开我，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她叫得实在有点惨，惹得一些路人也朝这边瞧过来，翟刚只好松开了她，她一下子抽出手腕，放到他眼前：“你看你看，都红着这样了，你到底懂不懂怜香惜玉？你这是滥用私刑！”
　　他瞟了一眼，果然，她细白的手腕已被自己抓出了一圈红，颇是楚楚可怜，这女人的皮肤是水做的吗？他真的只是轻轻握了一下而已。
　　“这都快成红萝卜了，晚上可以拿来炒菜吃了。”她低声嘀咕。
　　“对不起。”
　　“啊？”她抬起头，触到了他别扭的眼神。
　　“走吧，去王员外家道个歉，把东西还出来，也就是了。最多关一个月……”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说——什么？一个月！”她一下子站住脚步惊叫。
　　他回过头，忍耐着：“你到底去不去？”
　　“我……”
　　不知怎的，望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那认真得要死的脸，她真的觉得哭笑不得，其实如果她想溜，他也未必追得上，她的轻功可是一流的。只是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笨，不对，这不叫笨，这叫死心眼！或许她错了，一开始就不该耍这根木头的，现在倒弄得自己脱不了身了。
　　“去就去，一个做事一人当，我看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她心中已浮起一个主意，便抢先走到他的面前，快步走了开去。

　　到了王员外府门口，翟刚还是把铃兰拉住了，嘱咐道：
　　“等一下你不要乱说话，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是玩闹的时候。”
　　她装出一副可怜委屈样：“如果……他要把我关起来，动私刑怎么办？”
　　他肃然：“绝不会。”
　　“你怎么知道？人家财大气粗，杀了我都行。我好害怕，我不去了！”她转身要走。
　　他在她身后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她停脚步，转头：“你又不是官，你也没钱，你怎么保证？”
　　他沉声道：“你相信我就是了。”
　　“好吧。”
　　她撇了撇嘴，但终于还是站定了。

　　他摇摇头暗叹，不再说话，回头对着门口的家丁抱了一下拳：“在下翟刚，是鄞州县的捕头，请问员外在吗？”
　　“员外在家，翟捕头请跟我来。”
　　铃兰悄悄吐一下舌头，看来今天是躲不掉了。
　　不过她其实也并不担心，慢悠悠地跟着进了屋，来到正屋，那个肥肥胖胖的王员外果然在家，看到翟刚，他开门见山就问：“抓到了吗？”
　　翟刚回答道：“抓到了。”
　　“人呢？……就是她？”王员外怀疑地望了一眼他身后的铃兰，“你别告诉我这位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是三翻二次盗宝贼？别开玩笑了！抓不到人，也不能随便找一个搪塞！”
　　铃兰立刻接口道：“怎么，瞧不起人啊？这破地方呀，我还不高兴来呢！”
　　翟刚向她使着眼睛，她却仿佛没看到。

　　王员外倒也不生气：“你还抢着认了？好，你本事大，那就是你！现在，把东西还给我吧！”
　　铃兰侧着头：“什么东西？”
　　“自然是你盗走的东西。有我的古玉，还有……”
　　“等一下！”她突然制止他，左右四处看看，“你的家人，好像没到齐啊。”
　　王员外希奇地道：“我家人到不到齐，和你什么关系？”
　　“这么精彩的表演，怎么只能让你一个人看到？”她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把你的老婆们还有儿子管家什么的，统统都给我叫出来！不然，就别怪本姑娘什么都不肯拿出来！”
　　“你……”王员外气红了脸，“翟捕头，这就是你所谓破的案吗？是来消遣王某的吗？”
　　翟刚也已走到铃兰面前，沉声道：“铃兰姑娘，我刚才和你说过了，既然是你做的，就该承认！快把东西还给员外，或者你告诉我东西在哪里我自去取，不要再拖延了！”
　　“我没有啊！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告诉他东西在哪里的，不过人少我不想讲而已。翟捕头，你的任务呢，早就完成了，接下来你就乖乖地站到角落里去，看我的了！”
　　王员外一拍桌子，大喊：“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嘴巴硬！”
　　翟刚立刻转身护在了铃兰面前：“万万不可！王员外，你怎可动用私刑？即使这位姑娘有罪，也该官府来定！”
　　“好，那你代表官府，马上给她个二十大板，看她还诸多要求！”
　　“对不起，这恕难从命。”
　　“你什么意思？现在是她偷了我的东西，你反而帮着她？你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敢包庇犯人？是不是想让我把赵知县叫来，看他会不会砸你的饭碗！”
　　“喂，你别欺负大个子老实！”铃兰喊着，从椅子上蹦跳了起来，也站到了翟刚的面前，“不就是让你家人出来一下嘛，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也说我是个小姑娘，我能把你怎么样？我就是喜欢热热闹闹的，这也不行啊？除非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有多少财产！”
　　“别胡闹！”翟刚低斥道。
　　“我就胡闹！有钱了不起啊，外面老百姓都在受苦，他在家里藏着金银珠宝。哼，我还真不高兴拿出来，你们要是逼我，我马上把那些钱扔到大街上去救济百姓，让你一个桐板也捞不到！”
　　王员外铁青着脸：“你敢？”
　　“我就敢！你不相信你搜我的身好了，我什么也没带！只有我知道东西在哪里！”她摊了摊手，然后再一次坐回椅子上。
　　说到这里大家都有点僵了，翟刚只好道：“如此，便麻烦员外把家人叫出来吧。其实这样也好，人多也有个见证，到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清楚了。”
　　“……哼，好吧！看你如果再耍花样，我怎么饶你！”
　　王员外恨恨地说完，便对着佣人道：“把夫人和几个姨太叫出来，还有二位小姐和小少爷……”
　　“还有管家，奶娘，都要来！”铃兰忙补充。
　　然后她狡黠地朝着翟刚一笑，后者却已经开始后悔把她带来，早知道就让自己把东西拿出来直接送过来好了。
　　真不明白她会搞出些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