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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人生如戏,何必自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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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丧家之痛,痛彻心扉,却因为滕沛,一直强撑着。她总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滕沛,她不能在这种境况下,放任自己,对他不管不顾。
而滕沛,自从到了这间屋子,除了买酒,基本都没动过。默然也不知,他是从哪里买来那么多农家自制的黄酒,酒质同滕沛之前喝的完全不能比拟,虽不太烈,但也经不住他整日的喝。滕沛这般的喝酒了又清醒,清醒了又喝醉,默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开始时,怜他家破人亡,从云顿跌入污泥,任他借酒浇愁。可这么多日过去了,默然实在是看不下去,又气又急。
这日默然做完了饭,叫滕沛来吃,他满身的酒气,并不理默然,仍是大口大口的喝酒。默然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一把夺过滕沛手里的酒坛子,狠狠地摔下去。
酒坛子应声而裂,混黄的浊酒四散,渐渐洼在土夯实的屋地上。滕沛愣了好久,他从没见过默然如此生气,她从前就是再生气,也只是闷着不说话。
默然看他怔怔的,更气,拎起一个酒坛子用力扔到院子里,连着扔了好多坛子,滕沛还是没说话。默然往日积下的愁闷与气愤都爆发出来,一时血气上涌,微微的抖着,见他仍是不说话,气得捧起最后一坛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滕沛这才慌忙站起,抢过默然的酒坛子,急道:“你是疯了吗?又不会喝酒,这么个喝法,不要命了吗?”
“那你呢?你可以不顾伤,不顾我,行尸走肉般的整日喝酒,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我没办法。”滕沛声音弱下来,略带哽咽。
“那我呢?我也是家破人亡,我也是悲痛欲绝,我也是——也是没有办法。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也如你这般,弃这个家于不顾吗?”默然脸涨得通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滕沛无语,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默然深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下自己的情绪,蹲下身来,握住滕沛的手说:“爷,咱把一切都忘了吧,好不好?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好不好?不要再想了,不用再一遍遍地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了,好不好?人生本就如此,何苦再如此自伤?”
滕沛把头埋在默然怀里,痛哭失声,这些日来的苦痛与怨恨,都宣泄出来。在这鄙陋的斗室之中,没有往日的华服美婢,一身素服,两个人相拥共泣,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们俩个了。
人生总是会有那么一个时间点,让人突然的蜕变。滕沛的那个时间点,在这一刻。不是惊得噩耗,家门沦丧的时候,不是面对笈草堂满是灰烬的时候。而是在这一刻,在默然的怀里,滕沛从一个不识愁滋味的世家公子,长成一个男人,一个想要担起自己的责任与血债的男人了。
这些天来,默然同滕沛第一次同榻而眠。默然躺在滕沛怀里,感受着滕沛一起一伏的呼吸,她知道,滕沛不再是她以一直照顾宠爱的那个小孩子了。
次日一早,默然睁开眼睛,滕沛已经不在了。默然不知他去了哪,心里有些担忧,却也没出去找。这个院子虽然小,也有不少活要做。默然近日发觉,这个竹岭村又小又偏僻,买东西都很费事,便要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开出一片菜地。默然从没做过农活,忙活了半天,也才开出了一小垄地,手掌也都磨出了水泡。
等傍晚,默然收了锄,做好了饭,滕沛还没有回来。默然实在是坐不住了,起身要出去找时,就见滕沛衣衫“褴褛”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捆乱七八糟的柴。默然看他可怜兮兮地站着,要进又不好意思进的样子,觉得好笑,快步上前,拉下他手里的柴,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这么狼狈?”
滕沛红着脸,挠头道:“我、我想帮你的忙,又不知该干什么,想来你定是需要柴的,就去山上砍柴。”
“不是竹岭吗?怎么都是树枝呢?”默然不解。
滕沛瞪着眼睛,道:“什么竹岭?我找了半天,只有一个满是荆棘和矮树的小山。想来那名字也是胡乱取的。”
“那,这衣服是怎么回事?”默然笑着问。
滕沛难为情地挠着头,道:“我以为,砍柴很容易的,谁知道这么难。我砍了这棵树,那边的就刮着我,我砍了那棵树,又有别的刮我的衣服了。把柴捆起来,也很不容易,总是不整齐。我一路拎着,它一路掉着,好不费劲!”
默然探头看向院子外面,确有零下的落柴:“爷到底是砍了多少柴?这么一路的掉,居然还剩这么多?”
“边掉,我边捡的。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爷不知道吗?人家都是背柴回家的,哪里有人就这么拎着?”
滕沛更难为情了,干笑了两声,说:“看来,做什么都是大有学问的。”
“快进屋吧,菜都凉了,我去热热咱们就能开饭了。”
“你先进屋吧,我帮你把柴放到厨房去。”
“爷可知道哪里是厨房?”默然歪着头笑道。
滕沛环视了一下院子,发现只有一个房子,不觉奇怪,道:“我倒是头一次注意,怎么只有一个房子?”
“穷人家就是这样啊!一个房子里,有卧房,有正厅,有厨房。哪里还有钱盖那么多的房子呢?”
滕沛把柴拎到墙角下,随着默然进了屋:“真的有个厨房啊!可是,那个是锅吗?”
默然顺着他指的放向看,看到了厨房里的那口大铁锅。默然前世,因为父亲总是醉醺醺的,继母总是在打牌,一般都是默然做饭。来了这以后,默然也同苏妈妈学过,但几乎从来都用不着她做的。将军府里的厨房,也都没有这样的大铁锅。开始时,默然也是不得其法,每每很是手忙脚乱,做了这么多天,默然渐渐掌握了些技巧,但也只是不慌乱了而已。
“那是因为,农家人做农活,每天都很劳累,吃的也多,所以锅才那么大。”默然假装正经地说。
“真的?”
“当然是假的,我的傻少爷!”默然呵呵笑道。
这么多日的凄苦,两人都是头一次笑了。为着不好笑的事,为着让彼此安心,这粉饰的安乐,成了这苦闷日子里,唯一的装饰与安慰。
默然按着滕沛坐下,自己端了盘子去热菜。滕沛好多天也没好好吃顿饭了,加之今天真的是累了一天,吃了好多,默然看着他吃的香,心里觉得安慰,又淡淡的心疼。
吃过饭,天也渐渐黑了,滕沛坐在床沿,默然搬了凳子坐在他对面,说:“爷,把衣服脱了。”
“嗯?”滕沛腾地红了脸。
默然抿嘴笑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让我看看你的伤!”
滕沛愈发的不好意思了,扭捏地脱了衣服。默然不是没见过滕沛光着上身,可现在两个人成了亲,自是不一样了,所以也是难为情。
默然看着滕沛身上一道道的血印子,心疼地说:“下次别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我可以学!”,滕沛握住默然的手,看着上面的水泡、茧子、小伤口,说,“你这么辛苦,我怎么舍得!”
默然低头抽出了手,柔声道:“我给爷擦药吧。”
默然看着滕沛身上的小伤口,还有那日遇袭时肩膀上的刀伤,因为一直没有好好养着,又喝了太多的酒,那伤口迟迟不好。
看着这些伤,想着滕沛今天帮我可怜兮兮拎着柴站在门口的样子,默然的眼泪就要控制不住了。赶快起身道:“我去给爷拿件干净的衣裳。”
默然想起前世小时候,妈妈还没过世的时候,有一次自己吵着要为妈妈做饭,当小小的自己捧着碗乱七八糟的鸡蛋汤的时候,妈妈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妈妈不高兴,反而哭了呢。而如今,对着这样的滕沛,她似乎也感到了那种感动。那种心头肉一般的人,对自己深情的回馈,那种被人爱着、心疼着的感觉,就像是在撞在心尖上一般。
“默然?”滕沛站起来,对着默然的背影轻唤。
默然并不回头,轻轻问:“嗯?”
滕沛没有马上回答,上前几步从后面拥住默然,轻声说:“你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你了。所有做的不好的,我都愿意去学。”
默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砸在滕沛的手背上。
“爷!”
滕沛却突然黯然,低了头,悄声说:“默然,别再叫我爷了。”
默然意识到,那个称呼,牵连着他的过去,载着往昔繁华的记忆,每次她叫他,都会他想到曾经的鲜衣怒马,是在刺他的心。
默然稳了稳情绪,叫了声:“沛儿。”
只觉得一滴冰凉的泪,缓缓流向脖颈。
这一夜,他不在是她的少爷了,她也不再是他的丫鬟,而只是一双贫贱清苦的夫妻,只愿前尘往事,真的会随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