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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人寻事之七 兔子与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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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与猎手狭路相逢,狡猾者为胜
从艾比西疗养院出来,走了好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嗨,老兄,去哪?”
折腾了一上午,我又困又饿,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离这最近的餐馆,我想。”
他从后视镜里憋了我一眼,将车子缓缓驶出。我则闭目靠在后座上,没过多一会,汽车停下来。睁眼才发现我又回到了昨晚光顾过的那条街。
我下了车,随便走进一间开着的咖啡馆。昨晚失火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但人们不过照常生活,看起来没受什么影响,我想警察也包括在内。
他们就坐在靠窗的桌旁,一边吃东西一边抱怨,而其中恰巧有我昨天刚认识的新朋友。
一上午烦人的工作几乎让我忽略了自己的处境,倒真是很投入的在扮演着大侦探的角色。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出去,虽然今天的天气不错,可对面的露天茶座上的两个黑衣人却仍孤寂的扎眼。跟我比起来,他们还真是可疑多了。
实际上,从最开始我就觉得这两个人的行事有点过于明目张胆,这种人在这个行业里毫无前途可言。
我想了想,还是朝着警员的餐桌走去。感觉自己好像是为了逃避狐狸的追捕,而去敲大灰狼的门。
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小白兔,而那位坐在道氏大厦里的大小姐,也应该很快就能接到我发出的暗号了。
“嗨,莱昂。”我朝着一桌警察走过去。他背对着我,一时没有意识到是有人在叫他。
对街的人显然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为了显得亲密些,我干脆直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在我进门时就已经注意到我了,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老油子,腰围几乎与他坐着的上半身等长。另一个比莱昂还要年轻些许,也更为青涩,对上我的笑容,脸微微一红。
“我正在懊悔昨晚真不该就那么放你走,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指了指他身旁空着的位子,不等他回答就顾自坐了下来。
“嗯——哼,这位漂亮的小兄弟是谁啊?”胖子把一只还蘸着奶酪的手在身前挥舞着,朝莱昂挤挤眼睛“我还以为你真是孤胆英雄呢,怪不得你从来不跟我们出去混,我真替丽塔难过,她知道了恐怕要心碎了。”
莱昂则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我“你怎么会在这?我是说我正要去找你呢?”
他向对面的两人解释“他就是昨天同那两个纵火犯擦肩而过的人,我正想去把他召回局里做拼图。”
“我很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不过总得让我吃点东西吧,我饿坏了。而且全世界不管在哪,最难喝的咖啡一定是警署出品,我可不想领教。”
“他说的一点不错,再说现在是歇息时间,别想找到画像师,无论是警察还是歹徒,我们总得吃饭。”
莱昂有些负气的把头转开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直没吭声,只是低头憋着笑。
我要了一份海鲜意面外加黑咖啡,“话先说明白,这事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昨晚那条巷子里太黑了,莱昂警官最开始就把我当了成嫌犯,他们撞了我,可我真的什么也没看清。”
“没关系,只要把你记得的尽量回忆一遍,任何线索都可能会有很大帮助。”
真要偷笑了,作为一个有杀人、勒索嫌疑的偷渡客,既然还能不断地给自己找到新的麻烦,在争取早日吃上牢饭这方面,我可真是个天才。忍耐忍耐忍耐,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先是甩掉对面那两个,现在还是尽量装作合作的好市民。
一顿简单的午饭总算是在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莱昂先把我带回他的办公室做笔录,摆脱了两个同事的戏谑,他看起来轻松多了。
“我本来要去找你的,看来劝告没起什么作用,你好像特别喜欢在这一区乱闯。”
“我的画像又没贴在通缉布告栏里,所以暂且还算是自由之身。我来看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结果没找到人。倒是一走进那家咖啡馆就撞见你了。”
他脱下外套,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卷宗,整理出一块能写字的空间费了点时间。
“说说昨晚撞你的人,尽量详细的描述一下。”
“好吧”我把脑袋支在手肘上,假装回忆起来“白人,大概比我高两寸,穿一件深色,好像是深绿色的长袖上衣,应该是个年轻人......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再仔细想想,头发,眼睛的颜色?”
“棕色,也可能是棕红色,在那种地方看起来都差不多。呃,就像你只能看出我是东方人,在我眼里,意大利佬、爱尔兰人、东欧人都长得差不多,不过是名称概念而已。”
他叹了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我,他昨晚一定没睡好,疲惫的神情反而使脸部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如果真要我分辨的话,我会把鬼佬的长相分为比较养眼的,和差强人意两种。莱昂应该算是前者,午饭时一直喷唾沫的山姆大叔则被归到另一类。
“其实我们已经有几个嫌疑人了,如果我给你看照片,你能把他们认出来吗?”
“我不敢肯定,不过可以试试,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去取资料,我目送他离开,随即动手翻看起桌上的案件。
劫杀、灭门案、纵火......几乎全是一些恶性案件,集中在贫民区,受害者之间找不到任何关联,现场没有收集到完整的指纹。如果说联系的话,大概就是手段都极其残忍。
十五例——到目前确认的——案件的受害人死前都遭受过长时间虐待。刀伤、枪伤、用汽油一段段的烧成焦炭,生前或死后受到性侵犯的迹象,对尸体残害也非同一般......活像一整套变态杀手的作案指南。以案发的频率来说,应该可以排除个体行凶的可能。
我把数十张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插回文件夹,还没消化的食物在胃里翻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正要合上这堆恶心人的东西,文件里一行索引的小字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这倒挺有意思的。
“嗨,你不该乱动那个。”莱昂拿着一摞档案夹回来了。
“我只是......我刚才说的那位朋友就在这家疗养中心工作,他们也是攻击的目标吗?”
“那只是个小插曲。没人能确定是否跟这些凶杀有联系。艾比西纵火案是一个多月前的晚上,他们把点燃的汽油瓶扔进去,只烧焦了一块草坪。不过引起的骚动可不小,立刻组织了疏散,没有人员伤亡。”
他耸了一下肩,接着说“不过那晚走失了一个富家公子哥,差点捅出大篓子。好在没几天就被上边压下去了,没有立案调查。”
“为什么?”
“那个小少爷的身份比较特殊,好像是某个大企业家的私生子。豪门恩怨,他们自己会解决,用不着花纳税人的钱。我们这里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上头不愿意管这种事,搞不好马屁就要排在马腿上。”
“你好像对自己的工作评价不高嘛。”
“我要做的是更加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比如说现在来指认这些照片。”他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你帮我把那个疯子揪出来,我来保证你不管想去哪闲逛,都不会有横死街头的危险。”
别开玩笑了,我的保镖已经够多了。
我们花了一下午看了数十张照片,最后连莱昂也不得不放弃了,颓然的坐在靠背椅上。
我走出警局的大门时,连太阳都已经蔫蔫的快下班了。我在脑子里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捋了一遍,让一些琐碎的线索牵强的连接在一起,最终就可以得出海狸想要传达给我的结果。危险的疯人院,还有犯人的眼神,那眼神我见过两次。也许中间还缺失了一些关键的环节,无所谓,这本身就是一个牵强的世界。
看来今天晚上,还是有必要去拜访一下我们不够敬业的莱茵医生。
到达他在市内的办公室时,已经接近九点了。看来我是今天最后一位患者。秘书已经下班了,会客室里黑漆漆的。
他亲自出来给我开门,诊疗室的灯光透出门泄在地毯上,形成一块几何形的光亮,像是被谁吃掉了一块。
他让我坐在沙发椅上,尽量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放松身体对谈话有好处,尤其是跟陌生人谈话,你得假设自己身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至少他是这么解释的。
他自己则从办公桌上的一个锡制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
“介意我抽烟吗?”
我表示无所谓。
“很多医生在患者面前都摆出一副不吸烟、不饮酒,严于律己的圣人模样,好让病人对他产生信赖感。他们不知道,其实很多严重心理扭曲的暴力罪犯都是烟酒不沾的。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很苛刻,对别人同样如此,你要是达不到要求。”
他用手在颈间做了个切割的手势,“所以,人还是适量的有一些陋习比较好,总得找个方法来舒缓负面情绪。”
我尽量摆出一副赞同的表情。
“好吧,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的小困扰。”
“呃......嗯”这真是不知从何说起“我想自己不大懂得处理和别人的关系,你知道,我是个外来客,新朋友、新生活......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法开始,就什么事都做不好。”
“哈,我可不知么认为,社交障碍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这是个以貌取人的国家。相信我,在这里你将大有可为。”
“可谁又能表里如一呢,你也这么认为,不是吗?”
“当然,每个人都有想隐藏起来的东西,但你得学会面对他,如果做不到,那可能是你把真正的自己埋得太深了。就像我说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出口。”
他顿了顿,让无数莫须有的观众为他鼓掌。
“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你接受过卢卡特大夫的药物治疗吗?”
“没有,我想我还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
“太好了,药物通常会使人的某些感官变得迟钝。作为医生,我不该对我的同行指手画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狗不咬狗’”
“医生不咬医生。”我们笑起来,他也没那么糟,也许。
“可能是他在重灾区待的太久了,我是说整天要面对一群因为心理评估报告从监狱转来的杀人犯。动不动就开出一大叠处方,好像除了这样就没别的办法让人安静下来似的。这会使一些常规的治疗很难进行。”
他把屋里的灯光调暗,“好了,现在我们来试着放松下来,找出真正的问题,看看是什么样的小秘密让你难受。”
他不算讨厌,可也不意味着我要同他分享我的脑子。但他已经在对面坐下来,我想起码要装装样子,于是就暂且按他说的,闭上眼睛,放慢呼吸。这两天也实在太累了,我真拍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过去。
“现在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你会感到身体越来越轻,现在,试想一下,自己回到了记忆中的某一点上......放松些。试着回想一下,想一个和你非常亲近的人,他能让你有很舒服,很自在的感觉,他给你带来过很多快乐......”